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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半城春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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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今天花朝节呢,你要不要出去玩?”午饭的时候,趁着娘亲和韵姨都在忙着张罗饭菜,细柳偷溜过来趴在云浅的耳朵边如是说。
“是吗?”云浅半个身子陷进铺了软垫的椅子里,懒洋洋地嗑着瓜子,兴致缺缺。
“是呢,”细柳一脸神秘地又凑过来,“听说这次圣上会驾临西郡呢!”
“圣上?你是说祈天王朝的圣上?”云浅停止了嗑瓜子,瞪圆了眼睛看着细柳。
“是啊是啊,就是那个圣上!”细柳重重地点头表示肯定。
当今天下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统一,并起国号“祈天王朝”,寓意期盼老天会降下多倍的福祉以保佑王朝的统一兴旺。但开国皇帝令狐偃是个太重情义的人,为了褒奖随他一同开拓江山的四大功臣,他把天下分为了中、东、西、南、北五郡,自坐中郡以权衡天下,而把东、西、南、北四郡分别交给了楼、靳、霍、钟这四大功臣坐镇。而日子久了,四郡天高皇帝远的,也就慢慢地将在中郡的那位皇帝视若另一国家的皇帝,而将各自所在郡的郡王作为一方之皇。
因此,各郡百姓在谈及令狐皇帝时,就总是说“祈天王朝的那个圣上”。
这具身体的爹靳啸文就是现任西郡之王,可把靳啸文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还是一副酸腐的文人气息,云浅早就想亲眼瞧一瞧这传说中雄姿英发、野心澎湃的现任祈天王朝之皇——令狐朗了。
所以云浅飞快地伸出爪子握住细柳的手,很激动很热泪盈眶地道:“我一定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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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屋子里左翻右翻好容易凑齐一袋钱,拿了钱,和细柳换了身干净衣服,云浅才带着细柳偷偷摸摸地寻到一处假山林立的地方。东拐西拐地绕过假山,费劲地挪开盆栽,指着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云浅壮烈地深吸一口气,对着满脸不情愿的细柳道:“细柳,钻吧!”
洞是云浅从很早就开始挖的,为了预防吸引他人的注意,她每天就抠一点点土下来,直到去年才竣工。洞的那头是一个寻常人家的猪圈,所以每次她们一爬过去都能看得到小猪们粉嫩嫩的屁股和臭哄哄的粪味儿,为此细柳抱怨了她一千零一次也不止。
可是她也不想的啊,谁想自己辛辛苦苦干活,干完活却发现后面是臭烘烘的猪圈……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秘道也可谓是功劳巨大了,至少目前为止她们靠它溜出去了几十次都还没被抓到。
走在华灯初上的大街上,云浅很明显地感觉到了街上气氛的热闹异常。舞狮子的、捏糖人的、耍小猴的、变戏法的、买零嘴的……这些平常逛三次街才能逮全的呼啦一下子全都出来了。
不过这些都不为甚。今晚最引人注意的,是一排接一排五颜六色又形状各异的花灯。花朝节的习俗就是在这一天的夜晚,待字闺中的少女和尚未婚配的少年都出来聚在一起抢花灯,若一男一女抢到同一盏花灯,那便会认定是天赐的良缘,第二日男方就要下聘给女方,成就一段鸳鸯眷侣。
不过对于祈天王朝的这个习俗云浅是一概不知,细柳还小且又是丫鬟,自然韵姨也不会跟她提这个。于是两人只是觉得这些都做成花状的花灯很是漂亮,但又没有题面坠在下面让人猜谜,就走马观花地一览而过,专心致志地盘算着要用这一袋钱买点什么才不亏。
玩了半晌忽闻见远方有吟吟钟声,继而城楼上有一把低沉的男声响起,叽里咕噜地大抵说了说今儿是个好日子请西郡百姓们尽情地游玩然后礼炮齐鸣烟花齐放,街上的人就忽然像疯了一般地到处乱窜抢花灯。
云浅愣在原地有点黑线,不过更黑线的是她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被人塞了一根绕在花灯上的锦绳。
人们的疯狂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地,几乎每个人的手中都有了一根锦绳,于是街上安静了下来,人们翘首以待城楼上的人发话。
城楼上只有两个男子,一清瘦一魁梧。他们埋头说了一会儿后,那名清瘦男子举步向前道:“诸位既已抢罢,那么便皆自行寻另一边之人罢。”
声音低沉,听到耳朵里有些意外的熟悉。
云浅眨眨眼,和细柳对视一眼,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发话的清瘦男子是靳啸文,那么他旁边的那个应该就是令狐朗。
云浅扯着脖子努力地看向城楼,可惜城楼上已是半个人影也无。
伸出爪子按按扯得发疼的脖子,云浅这才意识到那根锦绳还在自己的手里。
此时街上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的了,原来互相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的绳子也已解开的七七八八的了,所以当云浅好奇地沿着绳子方向看去的时候,很容易地就找到了拽着花灯另一根绳子的人。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子,穿一袭黑衣,也在看着她。
男孩的眸子极暗极深,像一双黑洞,能轻易就摄了人的心魂。
云浅微微愣住,不禁看得有些怔了。
不知过了多久,胳膊处忽觉一阵剧烈的晃动,耳边是细柳大声的呼喊:“小姐小姐!不好啦,钱袋丢了!”
钱袋丢了?!云浅浑身一激灵清醒了过来,浑身摸摸,钱袋真的不见了。
“别慌。”她按住慌乱的细柳,“我们沿着来时的路找找,应该是刚刚人太多被挤掉了。”
拉着细柳的手,云浅仔细地找着来时经过的每一个墙角,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墙角找到了钱袋,数了数,还好,分文未丢。
云浅忽地想起那个有深邃眼睛的男孩,又往回走了几步,突然觉得自己的这个行为委实奇怪。摇了摇头,她拉着细柳往密道的入口猪圈走。
快要走到的时候,云浅突然听到有打骂的声音,间或有一两声隐忍的痛吟。
关键是,好像离得还不远。
云浅不禁翻了个白眼,扭过头看看细柳,而后者早已攥紧小拳头跃跃欲试了。
……好吧,总不能扼杀一个孩子见义勇为的纯洁的心吧。
料想到结局的云浅欲哭无泪地摸摸钱袋,然后自觉地把钱袋打开拿出二十文钱塞到另一个钱袋里,含情脉脉啪叽亲了一大口,扭头朝着夜空把钱带飞快递给细柳:“拿去吧!”
“谢谢小姐!小姐是大好人!小姐一定会流芳百年的!”
细柳得了钱就不再用一眨不眨的哀求眼神盯着云浅。她快步奔向声音的源处。
云浅在后头不情不愿地跟着,边寻思着细柳刚刚的意思。说她会流芳百年?她还是觉得祸害遗千年这句话比较好,至少人家多出了十倍呐!
摸摸藏在腰带里的钱袋,云浅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声音的源处确实不远,没几步就到了。
云浅负手立于细柳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几个大汉把手脚被缚的少年按在地上狠打。
细柳已经交涉了好久,可这几个汉子完全不像之前的那些一般识时务,还是要往死里教训手下的少年,不肯收钱放人。
云浅抿嘴,负手从细柳身后走到前面,甩出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放人。”
许是打累了想歇歇手,为首的一个大汉终于抬起头打量了面前的这两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两眼,挥挥手中的棍子,问道:“怎么,这小子你们认识?”
云浅摇头:“不认识。我们只是想要买个能干苦力的奴隶。看这个人身骨还不错,不知几位可否将他卖与我们?”
“哦,买奴隶?”为首大汉嗤笑一声,“小姑娘,是想要花钱买个俊俏郎君吧,哼,可惜你还太小了点儿!哈哈哈……”
粗鄙的话连同讽笑声传满了整个院子,细柳在后头扯扯云浅的袖子,想要放弃。
云浅轻拍细柳的手,转过头,声音肃冷如冰:“我知道,你们也是奉命行事。不过看这个人的样子,不死也得去半条命,再打下去也没意思。不如就做个人情,卖与我们,你们也能得个小财。”
为首的汉子目光闪烁,侧头与其他几人一番商议,再说话时,语气正经了些:“你们能出多少钱?”
“你想要多少钱?”云浅见汉子转了态度,语气也不再冷硬。
“呃……这,你出个价吧。”
“那就……”云浅比出五个手指,“五文。”
“五文?不行不行。”为首汉子连商议也不用,直接表态,“小姑娘,你也知道我们是奉命,要是上边查下来我们可能命都能丢了。再高点儿。”
“那……二十文。”市场上一个奴隶最多只值三文钱,云浅知道这个数字已经是天价了。
那汉子果真没再讨价还价,拿了钱一溜烟没了踪影。
云浅叹口气,不舍地又从钱袋里抠出五文钱,塞到还在趴着的少年手中:“呐,这里是五文钱,你拿着吧。虽然不算多,但也不至于饿肚子。”
可是少年一动也未动。
云浅眨眨眼,望向一旁的细柳:“哎,他该不会……死了吧?”
细柳也眨眨眼,一脸无辜:“不知道。”
什么叫做不知道!云浅怒火满腔,难道刚刚是让她用二十文钱换了个死人?!
她回头狠狠地瞪了细柳一眼,爪子伸到少年的手边,想把刚刚的五文钱抠出来。可是还没等她出手,那钱就自己出了来。
一、二、三、四、五,分文不少。
不是等等,钱它自己出来了?!
云浅看着静静躺在手心里的钱,感觉世界好大好奇妙。
然后更奇妙的来了,先前死掉的那个少年呻吟了一声,然后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身负那么重的伤,还在流那么多的血,可是那个少年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借助一点外力,连一声痛都没有喊。
过程很漫长,期间有好几次跌倒。不过最后,他还是站了起来。云浅这才发现少年的身量足足比自己高了一个头。
少年站得很直,衣衫褴褛却还是感觉得到眉宇间贵气逼人。
他站得很直,然后又单膝跪下,给云浅行了一个祈天王朝标准的大礼,声音清朗如竹。
——“吾以吾之性命起誓,已十年之时,报恩人救命之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