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见夕光》_Vant维

10、Chapter 10 童意

　　星辉在柔软的海风中铺就开，满目斑斓，细腻而且温淡。
　　我坐在不高的台阶上，夜渐浓，浓的像是缠绕在指尖的缱绻黑发，像是熟悉的温声细语。墨蓝色的海重复着年复一年的动作，没有疲倦，却显得那般留恋与悲伤。
　　芙后枕在胳膊上，面朝我，睡着了。细碎的睫毛微微颤动，面容清澈素洁。
　　我毫无睡意，看着她单薄的容颜，蔓延至无疆的海，还有那遥遥相隔几千万年时光的孤单而落寞的星，我知道，它们靠得很近，近得伸手就可以拥抱，可它们离得很远，远到眨一眨眼，就满是惊涛汹涌的思念。
　　我不想睡，一切都是陌生的，又像是冥冥中注定的。

　　很多年以后，当我一个人坐在面目全非的海边，耳朵边是恍若隔世的海声摇篮，声声寂寞断肠，可它还是依旧那样恋恋不舍得拥抱礁石沙滩，像是蓦然初见时惊艳的温存，然后别离，这一场重复的爱恋旷世持久。
　　就像澜后来说的：“既然明知拥抱后是别离，那为何还要留恋？”
　　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其实那是他自己，当然也是我。
　　为什么要留恋？当你明明知道拥抱后，即将面临的是空虚。
　　我想问问海，它应该最明白。
　　可是它总不说话，它默默的看着我，像是一双眼，悲伤却总掉不出泪。

　　夜间有些凉，我不好意思叫醒芙后，于是便进屋，翻出一张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没想到，芙后睡得很轻，睫毛微微颤了颤，睡眼惺忪地抬头看我：“姐姐，几时了？”
　　我伸出手，郁闷了，忘了没有手表。
　　“我，我也不知道…”我看看被浮云遮住的月亮，细细一勾，隐到哪里去都不知道了，“芙后，进屋睡去吧，应该很晚了。”我想现在大概是十一点左右，古代人比较闲，一般睡得都挺早。想当年，我斯钦可是创下一连一个礼拜凌晨三点睡觉，早上六点起床的记录，然后还精神抖擞地顶着让国宝熊猫都要黯然喟叹的黑眼圈昂首挺胸地踏进校园，死党看着我一副诡异的模样，终于问我是不是打了鸡血。
　　芙后站起来，微阖着眼，摇摇欲坠地晃进了屋子。
　　我转身也进屋，想锁门，一看，惊了，没锁？找一找有没有什么暗锁或者插孔什么的，折腾了一番后，我终于明白原来这就是孔夫子梦寐以求的大同，我暗叹自己狭隘。

　　古代的生活平淡细碎，特别是平民的生活，清淡如水，偶尔有一个清浅的涟漪，那一定是岁月时光在歌唱而过。
　　“芙后，我们去集市好不好？姐姐给你买…糖葫芦？”转念，芙后好像不是小孩子了，“胭，胭脂。怎么样？”鬼知道我哪里变钱出来买什么胭脂。
　　芙后手里翻飞着苇草，像是在编草席，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那，我们出海吧，这几天天气好，渔民出海特别多…”虽然没出过海，但人都是要在锻炼中成长。
　　没说完，芙后惊惧的小脸就从满堆的苇草中抬起：“不行不行，宁道长说，姐姐身子虚弱，三个月内不能再出海了！”
　　宁道长什么时候说过了？这几天连他的鬼影都没见到。
　　别说宁愫了，就连那个口口声声叫我主子的都晚也完全消失不见。
　　我丧气地坐下，除了第一天和芙后一起去屋后大片的苇甸抱了几打苇草回来，我已经在小屋里呆了七八天了，开头还挺新鲜，现在就无聊了，一没电脑，二没电视，只能一会儿发呆，一会儿看芙后聚精会神地将粗糙的苇草编制地细腻柔软。
　　本想帮她，可这种手工艺活儿，我可是一窍不通。

　　从和芙后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中，我了解到，这个海边的小镇有一个相当漂亮的名字，单名一个“蓝”，全称“蓝镇”，沿海，多数镇民靠海为生。
　　小镇应该是半封闭状态，与外界没有多大联系交流，因此，我问芙后，现在是什么朝代。她迷惘地看我半晌，告诉我说，镇里没有多少人出去过，从前出去的一些年轻人，都没有回来过，几年前，据说外面乱得很，在打仗，民不聊生，只是蓝镇外围有山阻隔，因此没有受牵连。
　　所以，这里应该是一个类似世外桃源的地方了，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生活。
　　镇上居民较多，但都是屋前屋后，前门张三卖包子实惠，后门李四性格很臭屁，周围人都是很熟的。而沿海便是不多，显得有些冷清，倒也惬意自在。
　　居民大多数还是渔人的身份，每当天气好时，出海渔人特别多，比如说这几天，远去的船只，扬起单薄却依旧昂然的帆，一只一只消失在遥远的海平线。被阳光晒成浅金色的海岸站几个刚从海里潜水上来或准备下海的妇女互相说笑着，将收获尽数装进篓子，满面和煦的笑容。
　　偶尔也会有人来屋子里坐坐，豪爽地送我们一些海产品，说笑几句，便离开。

　　我伏在窗口，海风把我额前细碎的发吹起，空气一片安宁。
　　现在是中午时分，出海的船只渐次归来，海岸稍显宁静。
　　四五个小孩蹦跳着从篱栏外走过，都五六岁的样子，领头的大点，也就七八岁。他们一起唱着幼稚的曲调，手里捏着刚刚盛开的野花，发髻随步调上下跳动，特别可爱。
　　像是发现我的目光，领头的孩子扭头看了我一眼，冲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并且我看见他缺了一颗门牙，在换牙呢，这孩子。
　　“尤疍姐姐！”孩子朝我挥挥手，相当有气魄的孩子王的模样。
　　我有点愣住，忙不迭地说：“你，你好，你们好啊。”孩子面前有必要这么紧张么？
　　只是打个招呼，没想到这群孩子竟然一溜小跑，跑进了小院，拨开芙后刚刚修好的挂着晒太阳的渔网。
　　坐在小院里忙于面对一堆苇草而没有注意他们的芙后被吓了一跳。
　　“芙后姐姐，我们来看看你们。”领头的孩子背着手，一板一眼，活生生一个小大人。
　　芙后抹了抹略微有些汗津津的额头，含笑：“小远儿，有空啊？”顺带还捏了捏孩子鼓鼓的小脸，“大家来屋里坐啊。”
　　小远儿不爽了：“姐姐，我告诉过你了，我上个月已经八岁了，不准再叫那个名字了！”
　　我走出来，摸摸小远儿的头。
　　原来他就是蓝镇镇长的宝贝儿子韩远。
　　镇长一家姓“韩”，上有老，下有小，俩孩子，一个叫“韩扬”，还有一个是其中年得子，特别宝贝，大名“韩远”，俗称“小远儿”，其本人是非常厌恶这个昵称的，扬言，谁要是在他成年生日那天还叫他“小远儿”，就要把他打到说不出“远”字为止。
　　当时我被这句相当彪悍的“打到说不出‘远’字为止”吓到，没想到他的成年生日竟是八岁。
　　“小远儿，姐姐请你吃东西，好不好？”我蹲下来，刚好平视孩子黑漆漆的圆眼睛。
　　韩远眼睛一眨一眨特别可爱，半天没说话，看到身后的孩子都被芙后手里的零食俘虏，终于撅撅嘴唇，决定随便我叫。
　　旁边一个小女孩子站在他身边，声音尖尖的：“远哥哥对尤疍姐最好了！”
　　小女孩眼睛特别大，水灵水灵的，两个小辫子翘得很高，上面插朵黄色的野花。
　　我乐了，这孩子，是在吃醋么？
　　“陈闰，大人说话，小孩别闹！”小远儿偏过脑袋，皱着眉头对女孩说。
　　陈闰扁扁嘴，走开了。
　　大人韩远拉着我走进屋里。

　　“尤疍姐姐，你身体好了么？”小远儿一边往嘴里塞着东西，坐在高高的凳子上，两条小腿晃啊晃地。其他孩子在院里和芙后玩得开心。
　　“是啊，姐姐我身体多棒啊！”我看着孩子皱着眉头装深沉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揉他的脸，“这孩子怎么这么可爱呢？”
　　小远儿明显又一次不爽：“……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我没理他，继续捏。
　　“…尤疍，韩扬说，三天后，他要出海，问你要不要去。好了，传话完毕，我走了！”
　　小远儿气鼓鼓地杀出去了。
　　我愣了，这孩子，太不懂礼貌了，韩扬？不是他哥么？竟然直呼他哥名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竟然直呼我名字，太没礼貌了！
　　“小远儿，你给我回来！”等我回过神来，几个小小的人影已经消失在门口，领头的那个闪地特别快，其他几个明显还没缓过神来，莫名其妙的样子。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淡去，小院又归于平静。
　　芙后朝我笑笑：“姐姐不必在意，韩远那孩子就是这样，被镇长宠惯了。”
　　我大咧咧一笑：“孩子嘛，怎么会和孩子过不去？”
　　芙后坐下来，一边开始忙活，一边担心说：“小远儿说，韩扬哥哥后天要出海，姐姐去么？”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一个小女孩子又蹦跳着进来。
　　是陈闰。
　　“尤疍姐姐，远哥哥说，外面有个很漂亮的姐姐说找你。”说完，小女孩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回来：“他还说，刚才不应该直接叫姐姐名字的。”
　　声音还是尖尖的，说完，又走了。
　　小远儿还知道道歉，真是太可爱了。
　　等下，外面一个很漂亮的姐姐找我？会是谁呢？我纠结地看了芙后一眼，发现芙后也在看我。
　　“姐姐，要不要芙后陪你一起去？”芙后站起来。
　　我摆摆手：“不用，我去看看。你等我一下，嗯？”
　　“那好的，姐姐要小心身体。”

　　我绕着屋子前前后后走了几圈，发现没人。不会是小远儿诓我的？我决定再走一圈，如果还是没人，我就回去。
　　再走一圈，还是没人。我扁扁嘴，转身的时候，从一个偶然的角度发现海岸边高耸的崖石下面隐着一个人影，一袭白衣，高档的丝绸面料收紧，显得更加清瘦高挑，抱着玉色莹润的剑，黑发略略遮住面颊，眼睛盯着脚尖，脚尖在踩小石头，小石头在松软的地上划出深浅不一的道道。

　　“都晚？”我试着叫了一声。
　　女子抬头，朝我略微一笑：“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