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饲我》Criminal逃亡中

19、裂痕

　　路在混沌与剧痛中沉浮。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冰碛，在他意识中冲撞、切割。乌列尔扭曲的面孔，起源之池流淌的光明，污秽的黑色结晶，还有萨麦尔那双在黑暗中接住他、却又将他拖入更深深渊的眼眸……这些画面交织、撕扯，让他分不清真实与虚幻，过去与现在。
　　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而冰冷的黑暗力量，如同最坚硬的枷锁，牢牢禁锢着他躁动的灵魂，将那些试图冲破束缚的记忆再次压回深处。是萨麦尔。他像对待一件出现裂纹的珍贵瓷器，用最精纯的黑暗能量小心翼翼地修补着路濒临崩溃的躯壳和灵质，但同时，那枚烙印的存在感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不容抗拒。
　　当路的意识终于从一片浑噩中挣扎出来时，他发现自己回到了萨麦尔宫殿那间熟悉的寝殿，躺在柔软的暗影绒毛软榻上。身上的裂痕已经被修复，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某种空洞感，却挥之不去。
　　萨麦尔就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永夜之渊永恒的景象。魔神的背影依旧挺拔如山岳，但路却敏锐地感觉到，那笼罩着他的黑暗，似乎比以往更加沉寂，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寝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路缓缓坐起身，动作间还能感受到灵质传来的细微滞涩感，那是强行镇压记忆复苏留下的后遗症。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萨麦尔的背影。
　　良久，萨麦尔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慵懒而莫测的模样，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触及到路的视线时，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感觉如何？”萨麦尔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关切，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询问。
　　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带着冰冷质感的意念问道：“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关于乌列尔和起源之池的真相。”
　　萨麦尔与他对视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路的声音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和失望，“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被蒙在鼓里，一边依赖你的力量，一边憎恶着自己的‘堕落’，很有趣吗？”
　　萨麦尔微微眯起了眼睛，周身的气息似乎冷了几分。“告诉你，然后呢？让你被仇恨冲昏头脑，做出不理智的事情？路，你需要的是力量，是足以颠覆一切的绝对力量，而不是徒劳的愤怒。”
　　“所以你就选择用这种方式‘帮助’我？”路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口那枚仿佛拥有生命的黑暗烙印，“用这个？用谎言和隐瞒？把我变成一个对你言听计从的、只知道杀戮的兵器？”
　　“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萨麦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厉色，“没有我，你早就死了！没有这枚烙印，你根本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控足以对抗乌列尔的力量！路西菲尔，收起你那套过了时的骄傲！现实就是，你想复仇，就必须依靠我，必须接受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路低低地重复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冰冷的弧度，“就是把我变成你的所有物，一个打上了你标记的……囚徒。”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出内心积压已久的、对萨麦尔那复杂难辨情感的最终定义。
　　“萨麦尔，你救我，养我，教我力量，究竟是为了帮我复仇，还是为了……满足你自己那不可告人的掌控欲？或者说，我和乌列尔之间的恩怨，对你而言，不过是一场可以利用的、让你能更彻底地将我束缚在你身边的……游戏？”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向了萨麦尔一直试图掩盖的某些东西。
　　魔神周身的黑暗瞬间剧烈地翻涌起来！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如同实质般降临，整个寝殿都在微微震颤！萨麦尔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燃起了暴怒的火焰，那火焰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被戳穿秘密的狼狈与……痛楚。
　　“你就是这样看待我的？”萨麦尔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路西菲尔，你是不是忘了，是谁在你被全世界抛弃、濒临消亡的时候，给了你容身之所？！是谁耗费本源，为你重塑存在的根基？！”
　　他一步踏前，瞬间逼近软榻，高大的身影投下沉重的阴影，将路完全笼罩。
　　“掌控欲？游戏？”萨麦尔低笑着，那笑声里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寒意，“如果我只是想掌控一个玩物，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比现在‘听话’一万倍！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死死锁住路，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那点残存的星火都看穿、碾碎。
　　“我为你做的一切，路西菲尔，你根本……一无所知！”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灵魂深处嘶吼而出，带着一种路无法理解的、沉重到极致的情绪。
　　路被他爆发出的恐怖气势压迫得几乎无法呼吸，意识在威压下瑟瑟发抖，但他依旧倔强地抬着头，与萨麦尔对视着，毫不退缩。
　　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之间那无形却激烈碰撞的意志，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仿佛电流交错般的声响。
　　信任的裂痕，在这一刻，已经扩大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路不再相信萨麦尔那套“为了复仇”的说辞，而萨麦尔，似乎也无法、或者说不愿，给出真正的解释。
　　他们之间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甚至……比那时更加冰冷，更加危险。
　　一个怀着无法释怀的恨意与质疑，一个藏着深不见底的秘密与偏执。
　　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两颗同样骄傲而伤痕累累的心，隔着无法言说的过去与充满猜忌的现在，遥遥对峙。
　　而远方，来自天堂的、更加凌厉的杀机，正在步步紧逼。这场由背叛与复仇交织而成的风暴，注定将以更惨烈的方式，席卷所有身处其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