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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故人一刹(二) 沈寒亭和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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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有行孝道之举。
父丧需守孝,不得身着艳色,食无酒肉,居无器乐,行无仪架,为期三年,若有新妇代为尽孝,则可出堂入仕,以免耽搁前程。
沈执父丧不到一年,本该在上棠郡尽孝,但因为沈家无人,恰逢世家举荐,沈二爷以威逼,才让沈执远赴阳城去为沈家博一个前程。
不能守孝本是无奈之举,故沈执虽人在阳城,却始终坚持初心。
一身孝服出殿入仕,哪怕是殿前试经纶也未曾脱下,受太子嘉赏,甚至被传为一代佳话。
阳城也有不学无术的官家的子弟试图效仿沈执此举,却听说回家被捆在祠堂大骂“父母亲眷尚在,竖子尔敢!”随后被打了个半死沦为笑料。
如此名动阳城的一件事。
如今站在太子身侧一身素白孝服之人,除了沈执还能有谁?
马车外,深雪覆盖枯草,部曲左右分列两边,刀柄一致朝外,甲片在冷光里泛着沉色。沈执行在其中,神色不卑不亢,亦无悲无喜。
易为春的耳边忽然嘈杂起来,有许许多多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入涌入。
有太子刻意压低惊讶的声音:“沈卿,你没开玩笑吧。”
有其他部曲的窃窃私语:“难道真是沈大人的新妇?刚才里面那男子分明与她十指相扣,实在太不堪入目,就是趁沈大人不在私逃的吧——”
最后是太子的声音低低压着,却充满决断力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易为春的耳膜:“沈卿,别让他们下车了,此事对你名誉有损,也会影响你的孝廉——你的家眷也送来了休书...”
在这些聒噪的声音中,赵随泰然自若一动不动,也无一丝被抓奸的慌乱,甚至是饶有趣味的看着她。
似乎是没想到会这么巧,却又一点儿也不担心。
易为春与赵随在逼仄的车厢里平静对视。
她知道,赵随根本就无所畏惧。
就算是马车被拦下来,他也绝不担心自己会暴露身份。
他遮掩得太深,而她毫无证据能证明他就是山匪。
如果赵随真的这么好抓的话,又怎么会让太子出动整整两个月都毫无进展。
就像此时,赵随居然还有颇有兴致得凑在她的耳边,笑看她:“易娘子这运气——真好。”
是啊。
外面的人是谁不好,偏偏是沈执。
“恐怕今日这休书,易娘子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了。”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查山匪变成了捉奸,尽管其他部曲握着兵器不敢说话,但他们好奇的目光暴露了一切。
太子面上过不去,恨自己多嘴又恨自己没能查问清楚那户自称上棠郡沈家到底是哪一户。
此事实在棘手,眼下议论纷纷的形势看来,唯有继续劝沈执。
只要不让这件事彻底暴露出来,一切就还有回转的余地。到时候随便给新妇按个与外男私逃的罪名,这盆脏水就泼不到沈执的身上。
他依旧能给沈执一条青云路。
太子将沈执引到旁边:“这事本宫定了,沈卿你先进去,剩下的交给本宫来处理。”
侍从与部曲齐齐退开半步,靴底在薄雪上擦出细响,刀鞘轻撞,将四周窥探的视线压下一层。
沈执在上棠郡有一新妇太子是有所听闻的,也知那妇人出生不高,或许连书都没读过,挟恩以报这件事也已被查到,想必沈执对此新妇也无甚感情。
太子决断落下,沈执却一动未动。
太子耐心再唤:“沈卿,寒亭,你可有在听本宫说?”
雪落在沈执肩头,素白孝服被寒风掀起又落下,他却恍若一尊雕像,脚下丝毫未动。
沈执,字寒亭,是登朝那日裴太傅亲自为他取的字。
裴太傅以二十四岁之资授太子太傅,又成帝师,本就非一般之人。
自古取表字都为典故,寒亭寒亭,此字一出便有人惊觉,这是裴太傅将自己想要‘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宏愿寄在了沈执身上。
可惜了,若不是那位公主的原因,裴太傅本可自己一展抱负……
太子不免扯远,又将思绪拉回沈执身上,他自觉沈执这样的朝廷栋梁,不该有污点。
所以由他出面收拾烂台摊子刚好。
沈执沉默了半晌,面色平静朝太子俯首:“请太子容臣自己处理家事。”
太子蹙眉,敢当场驳他的面子,这朝中上下恐怕就只有太傅裴献和眼前的沈执了。怪不得裴献对沈执一见如故,放着那么多世家举荐的望族子弟不要,独独看中了偏支出生的沈执。
果然两个人的脾气一模一样,又臭又硬。
终究是太子性格温厚,朝臣一直有赞誉道:“上敦厚,知礼仪爱贤才,是贤之典范也。”
所以被这么一驳,太子也没有生气,反倒退开两步给沈执让出一条路。
他身后侍从随之分开,靴印在雪地里让出一道笔直空隙,直直的通向那辆马车。
还有马车里那位不守妇道的新妇。
沈执朝太子再拜后,拢了拢身上温热的大氅,一步步向马车走来。
枯黄的野草上结了一层厚厚白雪,黑色靴底踏在细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一步一步踩进易为春的心。
心跳,在那一瞬间失了方寸,跳得恍然无序。
马车四周的部曲悄无声息将马车四路封死,黑压压一片甲片人墙比冬雪还要多几分寒意。
片刻后,逼仄的车帘再次被人从外拨开。
易为春呼吸都几乎要停滞。
那道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绯红色身影,如今逆着光,如霜雪中不曾弯折的松枝,站在了她的面前。
沈执身后站着卫氏,也站着沈家追过来的所有人,他们惊讶的不堪的目光直直透过车帘逼进来,如利刃刀割。
部曲横列在马车与人群之间,刀鞘相抵,饶是训练再有素,但阴寒窥探的目光依旧肆无忌惮直射进来。
周遭目光越发锐利。
沈执侧了侧身子,他身形挺立,落雪拂了一身的清正气度,竟然将所有恶意探寻的目光都压下去。
他从卫氏手中接过那封休书,在赵二的眼皮子底下往虚空中递了递。
然后开口:“嘉娘,你亲自来取。”
沈执此人,人如其名,似一方经历了风吹雨打依旧耸立在凄凄荒草间的长亭,无论风雪侵袭还是烈日炎炎,都不会改变他的初衷。
雪落在他素白孝服上,又被大氅挡下,肩线在风里纹丝不动,只有袖口被吹得轻颤。
他的语气和他的人一样冷硬,坚定,不卑不亢,不带一丝感情,叫人不能拒绝。
赵随和易为春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封休书上。
易为春思绪在‘嘉娘’二字上顿了顿,心中瞬间了然。
如果连赵随都觉得,沈执此次是来休弃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朝帘外伸出手。
沈执离得不远不近,她不用掀开帘子被人瞧见容颜,只需朝外伸伸手。
车帘只开了一线,雪风灌入,吹得她袖口紧贴手腕;车外刀鞘上的铜扣被风碰得轻响。
赵二从马车上跳下来让开一条道,却一直在观察沈执的表情。
车辕被踩得吱呀一响,两名部曲从左右贴上来,刀鞘横在他腰侧,逼得他不得往前,也不能后退。
沈执前面再无阻碍,他没有任何表情,只专注盯着那封休书。
赵二觉得没趣,果然男人是没办法接受自己新妇给自己戴绿帽的,换做是这所谓的潇潇君子骨也不过如此。
还说什么要亲自送休书,不过就是全一下自己的好名声罢了。
易为春朝前探了探,终于碰到那封休书的一个小角落。
大抵是察觉到她够不着,沈执往前递了一些,他们二人的指尖在休书背后触碰在一起。
只有一瞬间,就这一瞬间,沈执骤然向前,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朝自己身边一拽。
车辕猛地一沉,大氅下摆扫起一片雪尘,帘边积雪簌簌砸落。
他的力道很大,加上易为春心中早有准备,所以顺着他的力道紧紧抓住他温热手掌。
两人交握的手背青筋绷起,车帘被扯得猎猎作响。
身体如同一片柳絮轻易被拽出马车,雪白的里衣只暴露在人前一瞬,便被沈执身上的黑色大氅从头到尾牢牢罩住。
大氅旋开大片,扫起地上纷纷扬扬的白雪,恍惚间遮天蔽日,挡住所有风雪。
然后耳边是沈执比雪还要凉几分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全都拿下。”
他就这么站在雪中,将人护得严丝合缝看不到一根头发丝,当机立断下达指令。
变故来得措不及防,饶是身后部曲都缓了一分才反应过来,冲上马车去。
两名部曲踩着车辕跃上,刀鞘先压住车板,赵二肩头一挣,膝弯被刀鞘重重压下,整个人扑跪在雪地里,数名部曲随即合围,刀尖朝内,甲叶相撞,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马车帘被横中劈开,露出车中全貌。
赵随八风不动端坐在其中,面对递上来的刀尖寒光,目光轻移,笑着落在沈执身上。
行事果断,杀伐迅速。
倒是小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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