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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故人一刹(三) 沈执比前世 ...

  •   临时设下的帐子中,地龙烧得火热。

      难怪太子可以时刻守在关卡边上,原来早已安排好十分优渥的条件,便是上棠郡郡守,也不会在冬日成日烧着地龙,最多多加几盆炭火。

      易为春伸出手迫不及待放在温热的地龙上,刚才只穿了一件里衣就被赵随带出来,冰天雪地的,天知道她被冻成了什么模样。

      赵随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

      这会儿终于温暖起来,她只觉得两个眼皮沉重的很,浑身火辣滚烫,怕是被冻出病来了。

      沈家其他人被安排在隔壁营帐内,断断续续能听见沈二爷在跟卫夫人争执的声音,名声”“前途”“休书”几个词钻进来,她听了一耳朵便丢开。

      无论是一纸休书,还是沈执,对于重活一世的她来说,都没有那么重要。

      由始至终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赵随。

      他此刻被关在何处?太子审了吗?

      她脑子昏昏沉沉的,帐子的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她才察觉。
      少年略有些削瘦却挺拔的影子从外面投进来,落在她的脚边。

      一帘风雪,都被沈执挡在外面。

      易为春手停留在碳盆上,微微仰头。

      她许久没见过他了。

      刚才在马车里逆着光的缘故,她没有看清楚沈执的脸,如今细看,这张脸竟有些陌生。

      沈执比前世死前站在树下的模样要更瘦些,更年轻些。

      肩背如竹挺直,身上换了一件自己的雪青色大氅,还打着两片补丁。氅子的色泽温润质朴,在炉火映衬下泛着莹润光泽,两道眉若远山,很端正的五官在互相交互下,竟能看成一幅宁静致远的山水画。

      其实他永远带着这一身的淡漠疏离,无论在哪都孑然一身,如独立于山间的雪松,艳极清极,不可亵渎。

      她突觉有些遗憾。

      像他这样澄净的人,前世竟然曾经是自己的夫君。

      可惜啊,连一夜夫妻都没能做成。

      沈执放下帐子,地龙的温热持续扑面而来,一时间竟热得她脊背出了一层薄汗,将那股昏沉感稍稍驱散了些。

      沈执也脱下了大氅,苍白色孝服将他神情衬得更加淡漠几分。

      目光再往下,易为春瞧见了他坠在腰间的装饰坠子。天青色绳子上绑着一块黑乎乎又方方正正的东西,上面刻了几截松枝。

      如今读书人配坠子成风,都城那边恐怕更甚,尤其是高门望族,无不追求玉质上佳,甚至一玉千金,这才好彰显身份。这东西吹捧多了就自成一套礼仪,连皇子公主都开始佩戴,若是有人不佩,便是不敬。

      恐怕沈执这次去世家举荐,也不得不跟随,毕竟是要面见恩师或是天子,不能不讲礼数。

      只是这黑乎乎的,是什么东西?看着也不像墨玉呀。

      易为春目光上移,才瞧见沈执手里抓着一封草黄色信件,似乎是刚才卫氏写给她的休书。

      她漫不经心翻动手腕,将手掌也烤得火热:“沈二爷下定决心了,你呢?”

      语气平平,像在问今天是不是下雪了。

      沈执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将那封休书撕了个边边。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

      草浆纸从信封中抽出,旁边炭火烧得滚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铺陈开来的时候,才知那是一张毫无字迹的空白浆纸。

      什么都没有,没有休书,没有字,只空荡荡用一个信封装着。

      沈执转身提着袖子往碳炉里填了些碳:“阿娘从未想过要休弃你。”

      炭花炸裂开来,她抿了抿嘴角。

      其实她都知道。

      卫氏面上句句声讨她的不对,要她给一个说法,实则是想尽办法哄她下车,只要她脱离赵随的掌控,就能求得一条生路。
      所以沈执来递休书的时候,只一声‘嘉娘’她就明白沈执的用意。

      嘉娘,嘉娘。
      世人都只知她叫易为春,甚至连赵随都一直唤她春娘。
      那是因为这个名字,只有她和沈执知道。

      她的阿父是个大夫,识文断字却不是很擅长起名,给她在诗集里挑了个看起来很不错的诗句。

      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本以为会给她起名叫什么月,毕竟世间女子都喜爱皎皎明月。

      没成想,阿父说向阳花木便是路边最寻常的小草,但最先感知春的到来。

      虽如草芥,但岁岁枯荣,生命旺盛。

      所以阿父一直喊她小草,直到认识了沈四爷,沈四爷说女孩子起这样的字太潦草,便让她送药的时候请沈执起一个。

      沈执递出来两个字:柔甲,小草的别称。

      那时候易为春撇撇嘴,觉得这个名字还不如小草顺口呢。

      谁知沈执又递了一张,把‘甲’改成了嘉。

      柔嘉二字,就成了他为她起的字。

      后来,在阿父丧仪上,沈执第一次喊出这个亲昵的名字。

      “嘉娘,跟我走。”

      她从没想过,一个简简单单字,从沈执口中说出来竟然会有那样让人神思恍惚的魔力。

      沈执说,草木虽然普通却坚韧顽强,但女子生存本就不易,望她有一日可以被人庇护,活得肆意温柔,不要那么坚韧,自己一个人吃苦。

      后来,嘉娘就成了沈执与她之间最亲密的称呼。

      易为春很喜欢他用清冽如玉的语调喊自己,所以当沈执喊出那声‘嘉娘’。
      她就知道他的用意。

      所谓少年心动,就是忽然的某一个瞬间。

      所谓的心意相通,也只需要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一眼万年。

      沈执将那张空白浆纸丢进了炭火里。

      屋子里炉火乱窜,将原本有些安静的气氛撩拨得十分燥热。实在不是因为碳不够好,而是被沈执点燃的纸泛起火星子,一点一点撞在他大氅上。

      明明灭灭。

      屋子里只有炭火在烧,安静极了。

      易为春盯着他的动作。

      “你不在意?”她哑着嗓子问。

      风寒入体,咽喉处火辣辣得生疼,连吞咽口水都有些困难。

      或许也是因为前世吞针太痛,让她只要在赵随身边待的越久,就越觉得手臂和嗓子疼痛。

      “在意什么?”

      “旁人怎么说。”她顿了顿,“私逃、不贞、给沈家蒙羞。你不在意?”

      沈执从袖口摸出一根粗大的金钗,金钗上俗气的连理枝纹纠缠在一起,易为春一眼就认出是那根她戴着去见赵随的金钗,又被赵随送给了部曲。

      “你不喜装扮,却戴着这东西去见那人,可见你对他厌恶至极,绝不会与他私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声音也很轻,像在平静叙述一件不需要被强调的事。

      易为春怔了一瞬。

      她垂下眼,没有再接话。

      碳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灰烬轻轻扬起,又落下。

      沈执这个人。
      太过通透聪慧,又对她极其信任。

      如果前世的沈执也是这样细致入微之人,那么赵随强加给他的夺妻之恨。

      该有多痛。

      此后给予沈执的一次次羞辱,逼他强娶,迫她另嫁,都是在硬生生折断他的君子骨。

      赵随,你真该死啊。

      她随即从腰边掏出一张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浆纸,用指尖铺展开,递给沈执。

      是那张雪中寒梅图。

      沈执的目光一直很自持,从进来开始就没有直接落她脸上,如今去看这张图,也是有意掠过她的手指,只看那行被赵随搓得黑漆漆的诗句。

      ‘平芜’二字已经破了,认不出来。

      但沈执还是直接念出了那句诗:“平芜尽处是春山。”

      她点头。

      “他是赵平武?”

      她猛点头。

      她就知道,要是这封信当时可以送到沈执手里,他一定能猜出自己的意思!

      “嘉娘,你可有证据?”

      易为春重新低下头琢磨手中的证据,刚才她将那几个隐藏很深的指纹指出来,沈执却摇头表示他们核对过,赵平武的手上并没有指纹,说是经常在外做生意磨破了。

      “赵平武的通关文牒和经商经办皆盖有官府印章。”

      若不是遇见她,若不是她提前知道赵随的身份。
      赵随根本不可能被抓!
      前世便是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故人一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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