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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人一刹(一) 沈寒亭,好 ...


  •   马车晃晃悠悠驶入关卡,这个关卡是上棠郡和阳城之间的第一道关卡,也是监管最严格的。

      越往前走,赵随捏着她手的力道越重。

      尽管赵随表面上漫不经心,可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赵随也有害怕的时候?

      哨卡口的部曲站在木栅栏前跺着脚,口中白气随着马车的到来往半空升腾。

      “前面马车停下,什么人在车里?”两柄长枪骤然横在马车前方。

      赵二及时勒停马车,冲两位军爷抱拳道:“惊扰军爷了,车里是我家郎君和他新妇,这不娘子抱恙,我们赶着去阳城给娘子看病。”

      “路引呢?户籍何处啊!”

      赵随从马车里递出易为春的户籍路引,还有早上易为春戴在头上的那只硕大金钗。

      “劳军爷看看,我家娘子的户籍都在,只是我们刚才在上棠郡外路遇劫匪,我家郎君的路引和银子都被抢走了,这是我们家娘子的体己首饰,军爷您瞧瞧——”

      那只金钗的重量实在太丰厚,部曲在手里掂量两下,随即用手中长枪挑开帘子。

      一帘风雪后面,商人模样打扮的赵随与身侧一位小娘子十指交叠安静坐在那儿,随着车帘被掀开,那小娘子好似不胜风雪之力,苍白的指节捂住嘴巴,竟重重得咳嗽起来。

      “稍等,太子需亲自盘查。”

      部曲还算是客气,转身去将户籍和路引往后传递。

      帘子大开,雪粒子扑面而来,易为春迷了眼,等再睁开的时候,眼前站了许多人。

      有部曲朝一道玄黑色身影回报:

      “回太子,是上棠郡来的,有路引,说是路上遭了山匪——”

      眼前人太多,十分周密围绕在太子身边,而那太子身着玄黑色长袍,宽肩窄腰,肩堆鹤氅,眉目凌厉间果然有几分帝王之气。

      这样的真龙之气,她在赵随身上见到过。

      她的目光移到赵随脸上。

      赵随如今还未称帝,身上气势不显,整个人笑语盈盈坐在车上,一点也没有威胁力,倒是与太子孑然相反。

      谁又能料到,六年之后,最尊贵的太子成为一缕黄泉孤魂,而落难遁逃的赵随却称了帝。

      在这个普通又寻常的雪夜,一切好像宿命般的相遇。

      赵随依旧牵着她,二人离得极近,她的耳坠便跟着他的呼吸晃晃悠悠。

      太子算是彬彬有礼,举手投足间并没有高人一等的姿态:“路引并无不妥,只是劳烦问一下,上棠郡那边情况如何,我有一至交好友祖籍上棠,久未归家有些担忧。”

      赵二语气装得很急:“我家爷是游商,只在途径上棠的路上被山匪劫掠,还未进入上棠郡境内,所以不清楚。”

      “但我家夫人病情凶险,还望给我们尽快放行,我好给她医治。”

      赵随找来的马车太破,易为春冻得瑟瑟发抖,况且她被掳来的时候甚至没能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袍,只着白色里衣。

      这会儿怕是脸色比鬼还要惨白几分。

      因车帘大开的原因,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她冷得浑身发颤,反倒让太子对她的‘病情’不再质疑。

      她演得极好。

      赵随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她放松,抵着她背后的尖刀也挪开两寸。

      见她没什么动作,赵随心中略略放下防备,借机叹气:“这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易为春接话:“是呀,咳咳,劳烦军爷将路引还我,以免再被贼人夺去。”

      太子原本预备摆手,听闻此言却皱起眉头:
      “你们夫妇二人路引都被抢走,为何只单单还了你的?”

      赵随捏着她的指骨骤然紧缩,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痛窜上头皮,她只觉得身上一颤,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

      她的指骨差点儿被捏断...

      她茫然扭过头看向赵随,眼底全是不明所以。

      见她如此吃痛却未在太子面前尖叫胡言,还一脸无措,赵随难得犹豫。

      莫非刚才言论只是无心之失。

      其实并非无心之失。

      太子质问,不得不回答。

      赵随也没拦着她。

      她语气微弱,略带埋怨:“妾又如何得知,军爷当去问问那些匪徒是作何想。”

      回答并无任何不妥。与其去自证,不如照实说。

      太子合上路引,摆了摆手还给他们:“路引并无问题,可自行离去。”

      两边军士伙夫并开让出一条路来。

      虽说有惊无险,但终究是拖延了一些时间。

      赵随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赵二扬起马鞭,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起步,眼见着就要驶离这座关卡,就听后面一阵喧闹,有一道苍老的女声喊着:“等一等,不许走,不许走。”

      易为春心中一动。

      终究是等来了。

      刚放行的部曲又拦了车。

      赵二的脾气上头:“军爷到底还有什么事?不要耽误我们看病。”

      那部曲听老妇人絮絮叨叨说完,扭头看着马车的目光颇有些不怀好意,揶揄道:“当真是你家娘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话无人解释,因为很快后面的人就赶了上来。

      隔着马车帘子,易为春能很清楚得听见沈二爷的声音:“实在是不好意思,车里大概是我家新妇,只是今晚不知道为何竟与他人私逃——”

      私逃?!

      几个部曲面面相觑,难怪说路引只剩下一个,竟是这种缘由。

      易为春目光逐渐冷下来。

      好一个沈二爷。
      在这个世道给她安这样一个罪名,与准备虐杀她有几分区别?

      赵随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看来你猜的真不错,没人想要你活着。”

      只听太子身边侍卫扬起声音道:“有新妇私逃你们自己处理便是,不要停留在关卡妨碍我们。”

      私逃本是私事,大遂律例此事不归官府管制。

      “是是是,劳烦官爷等一等,等她君姑给她手写一份休书,这件事便处理好了,我们很快就离开。”

      以沈二爷的脾性,必然不会叫她下车,大概还会因为怕得罪赵随而恭恭敬敬送他们离开,反倒是给太子证实了赵随身份一点也不可疑。

      易为春耳边都是那群部曲的窃窃私语。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还有新妇跟人私逃。”

      “忒不爱名声了,要我说这娘子就该一根绳吊死,丢死人。”

      “也不知上棠郡谁家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个糟心的新妇。”

      这些话落在沈二爷耳边,更是刺耳扎心,更不愿意暴露于人前了。
      他不停回头催着卫氏:“娣妇你写好了没?”

      卫氏因为太赶许久没有走这么长的路,刚才又扬声喊了一嗓子,这会整个人气喘吁吁摆了摆手,将手中写好的浆纸叠了几叠捏在手里,一步一蹒跚往马车身边走。

      沈二爷见她走得慢,想替她去送,却被她瞪着眼睛拒绝。

      沈二爷尴尬得摸了摸鼻子,不欲在旁人面前与一个妇人纠缠,便随便卫氏去了。

      卫氏晃晃悠悠走到马车边上,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想要掀开帘子,却被赵二拦住:“夫人既然都知道什么情况了,还是给彼此留点脸面,好聚好散得了。”

      原只是虚虚拦一拦的,也不知道是卫氏走路到现在太虚了还是故意,竟顺着赵二的手跌坐在地上,转脸变换了态度,也不起来,只跌坐在马旁边,只要马一抬蹄子就会从她身上踩过去。

      眼见着有闹大的趋势,沈二爷低声在卫氏耳边着急:“不是说送了休书就好了么,你快起来。”

      “谁说送了休书就好了,我敢给她写这封休书,她刚出来拿吗?竟然能做出不知羞耻的事情,就叫她亲自出来拿,也好让别人认一认她长什么模样,别以后娶回家被祸害了。”

      这是要易为春亲自出来拿休书的意思。

      赵随没想到,沈家这么好面子的一家人,怎么就带这个无赖妇人出门处理事。

      车外卫氏还是不依不饶:“你给我出来,出来亲自接休书,做了我沈家新妇又犯私逃罪,你敢做不敢当么,你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说你从此不做沈家妇了,也省的日后纠缠吾儿!”

      周遭部曲看这般热闹,所有人都凑过来看戏。好在现在是深夜,关卡口也没什么人路过,太子仁厚,也便默许了大家放松放松。

      见叽叽喳喳围上不少人,沈二爷直呼后悔怎么会想到带个无知妇人出门,奈何他力气小,也不敢在人前与一寡妇拉拉扯扯,只能哀求卫氏:“你这不是把易丫头往死路上逼吗,她要是出来了,真就没脸见人不如一根绳子吊死好。”

      “伯兄怎么这会儿不明事理了?”卫氏冷哼:“你不让她出来亲自承认自己是私逃,以后后悔了再缠上我们怎么办?”

      沈二爷素来只觉得自己薄情寡性,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位四弟妇竟然更狠上几分。

      他咬咬牙狠狠心,刚才听部曲说太子在这儿,若是有太子做个见证,见证易为春真的与人私逃,那岂不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再无转圜余地?

      于是他也跟着卫氏说道:“丫头,你就亲自出来接了这封休书吧,你君姑也是堵一口气,今日你不接休书,怕是等天亮了要闹到人尽皆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外面人的一字一句都落在赵随耳中,他虽不在意这些东西,但此时只想远离太子远离关卡。

      片刻后,赵随松开自己五指。

      “去拿吗?”

      易为春微微偏头,有些疑惑。

      这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她当然得去拿,要不然拖了这点时间岂不是前功尽弃。

      以她前世对沈二爷的了解,她若是被绑走,沈二爷必定会派人来追,不仅要将此事闹大,还要闹得沸沸扬扬,闹到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对不起沈执,才好断了这段婚约,还不影响自己影响沈家名声。

      所以只要能让赵随走关卡再拖延些时间...

      她还未来得及表态,周遭喧喧闹闹的嘲笑声音声里,忽然夹杂了几分咳嗽。
      这声音既细微,又不容忽视。

      因为声音的来源,是太子身后的营帐。

      能和太子待在同一个营帐之中的人,至少也是个位高权重或者太子的座上客。

      听到动静的太子再不看戏,转身往营帐方向走,隔着帐子易为春看得不是很真切,但隐隐约约能瞧见有人掀开营帐帘走出来。

      弦月才落,晨色靡靡,林中深雾弥散在营帐周围,随着那人的动作,流雾涌动似有谪仙下凡。

      帘子放下,一道单薄清瘦的身影立于薄雾中,面朝太子看不清楚面容,抬手掩咳间苍白色袖袍翻飞,洒下一襟寥落。

      看见此人竟然身穿苍白孝服站在太子身侧,易为春有些怔然。

      “夜深露重,咳疾未好,怎么出来了?”太子声音体恤,转身示意旁边人递上一件黑色大氅,亲自给对方披上。

      “骤闻喧哗,特意问问太子,可查清马车中是何人?”

      “查清了,没多大事,之所以闹闹腾腾是因私逃出来的新妇,这不,夫家追过来给了休书。”

      太子补了一句:“本宫刚才看车中二人亲密无间,应该是你情我愿,人各有隐私,此事不必深究。”

      堂堂太子,自然不屑纠缠于这些世俗小事,尤其是这种涉及礼义廉耻的事情。

      “倒是你,风寒还未好,这更深露重的还是不要出来了。”

      看来此人颇得太子关照。

      沙哑声音又起:“还是再仔细巡查一番为好,我的身体无碍。”

      “那行,马车中人是阳城至上棠郡经商的,路引在半路遇匪丢了,我刚才已经查过他们商铺的所有记录,不是做伪。”

      太子转了话锋:“只是这车中娘子嘛,重病在身赶去阳城医治,还是与这商人私逃出来的,后面那一波是这位娘子的夫家,已经呈上了休书。”

      “上棠郡有匪?”

      “未曾未曾,沈卿放心。。”

      太子继续道:“说起来后面那户人家好像跟沈卿同姓,也不知上棠郡有几户姓沈的人家?莫不是沈卿同族,只是出了这档事,多少有些给沈卿蒙羞了。”

      外面那道沙哑的声音在沉默半响后坚定道:“上棠郡只有某一户沈姓。”

      太子:“......”这该死的嘴。

      易为春闭上眼,心中一片骤雨难歇。

      竟然——遇到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故人一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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