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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纸上浮生(七) 只有沈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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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深知赵随的狠心,她几乎下意识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赵随主动暴露身份,莫不是要杀她灭口?
“只要赵郎君可以放过我,我,我可以不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想留住我的夫君而已。”
“嘘,别说话。”
只听见赵随声音透过胸骨闷闷得传到她的耳边,随后前方院门处传来金银一声疑问:“娘子你怎么了?沈二爷来了...”
“别进来。”易为春颤声喊出来。
刚才赵二一个闪身就回到门口抽出腰间的匕首。
毫无疑问,只要金银踏进木门,便不能再活下去了。
前世金银是怎么死的,她已经记得不甚真切,因为这一场变故里死去的沈家之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沈二爷,还有沈执的母亲,以及其他叔父叔婶们。
“我没什么事,你让沈二爷隔着院门说吧,夜色已深不方便见面。”
易为春特意提高了声音,金银得到她的指示立刻扭身去给沈二爷回报。
木门后只余下赵二有些遗憾的眼神。
她的这一举动,全都被赵随收入眼底。
心软的娘子啊——。
“哎呦我说易丫头,不就是去上个药么,你刚才也跟我说那是阳城来的贵人,无论如何都要留住,万一寒亭以后用得上呢?”沈二爷压着声音劝导,“都是为了寒亭好,我付出了你也得付出不是么。”
赵随在她耳边微微一笑,伸手将她耳边掉落的发箍到耳后,指腹擦过摇摇晃晃的那颗珍珠。
温软如玉,同它的主人一样。
“我倒不知易娘子如此舍不得我,无论如何都想留住我。”
易为春没有回应。
她在衡量。
沈府有府兵,虽然人数不多但连带着下人加起来也有五十之众,若是她此刻喊出声的话,不知道赵随能不能活着闯出去。
前世赵随能屠尽沈家,皆因他去而复返带了一队人马前来。现在他孤立无援,若是以她一死能换赵随被擒的话。
她愿意!
赵随目光疑惑落在她脸上,看穿她的心思。
“易娘子可知,我为何偏偏要在沈家落脚?”
凌厉的话锋一转:“宜阳公主要我杀了你替她清除障碍,即使沈二爷能抓住我,也治不了我的罪。”
“到时候你这样的娘子,岂不是白死了?”
赵随的指节从她的下巴一路往上抚摸,语带威胁,“等宜阳公主将我放出来,沈府八十七口人,二十多个老弱妇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还有——你的夫君,沈执。”
“听过扒皮抽骨之刑吗?世人都称沈执有一身潇潇君子骨,我会把他骨头抽出来看一看,看看君子骨到底是什么模样。”
扒皮抽骨,在他嘴里笑着说出来,就好像是一个随随便便可以做的小事。
她几乎咬碎牙齿才压住心中翻涌的恨意。
因为前世,他的确这样做了。
她怀着孩子的第四个月,因为腹中日渐沉重,又遇炎炎夏日,整个人都很倦怠,不怎么进食。
原本从那次封城开始就不爱吃东西,从前只有她一个人,吃的少就吃的少,赵随除了哄着她也不说什么。
如今她还怀着孩子,平日里的少量就成了罪,太医说要多吃才能保孩子健全,赵随难免会忍不住强迫她多吃一口。
次数多了,她更厌烦,整日不与赵随说一句话。
赵随得她冷待,为讨她欢心,专门兴师动众为她高筑一座桐花台,比宫中其他宫殿都要高上一层,让她可以俯看全城,且特意在最高处留了处戏台,日夜让宫人排皮影戏供她解闷。
不说宫人演绎排练如何,便是那皮影简直是栩栩如生,丝丝缕缕缠绕着薄薄一张纸皮,偏每一着每一寸都好似瞬间有了活人气息。
当时易为春就想,这工匠不知是何处找来的,竟有这般天赐巧手。
赵随估计也爱得紧,每次戏曲散场都要遣宫人专门收纳,不让她的侍女接手。
她虽觉得不错,但未曾去碰那些东西,只远远看着。
全因赵随做的东西她都十分抵触。
直到四个月后,宫人在擦拭大殿的时候摔下来,一不小心碰翻了皮影盒子。
自知闯祸的宫人手忙脚乱收拾,却在摸到东西的时候一声尖叫。
她问那婢女:“你在叫什么?”
婢女身体抖如筛糠,指着那皮影都说不全:“回,回娘娘,奴婢摸,摸到这皮影,好凉好凉,就像,就像是——人皮。”
?哪来的人皮?
赵随虽然暴虐,但因篡权谋位逼死太子的罪名一直挂在头顶,在朝臣面前也算是做的人模人样,即便经常责罚宫人,却多半是因宫人犯错。
在立国之初或许有雷霆手段血洗了朝堂,但登位以后,赵随一直走的是仁政。
活人剥皮这种事,若是被朝臣得知,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顺着婢女的目光,易为春托着肚子弯腰捡起那张皮影,耳边婢女还在哭:“奴婢的家乡有种东西叫做人皮鼓,便是萨满巫师用稚嫩少女背皮做的,奴婢小时候贪玩上去摸过,那手感,那手感竟然跟这皮影一模一样!”
细腻冰凉的感觉自掌心蔓延开来。
易为春也认出来,确实是失了温度的人皮。
她忽然不可抑制得想起一个人,入宫这么久第一次情绪激动,浑身抖如筛糠:“去,去给我拿出宫记录,这一年来的都要!”
新皇登基,对宫禁把控很严,任何人出入禁庭都会留存记录。
直到翻阅了整整八个月的记录,密密麻麻登记了千百人出入禁庭的记录。
却唯有一人,只有来路,没有归途。
易为春握着那册记录跌坐在地上,腹部疼痛难忍,潺潺鲜血顺着曲裾一路流淌,把婢女吓得惊叫不已。
那些血色染红了她手中纸张,将沈执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以鲜血着墨。
那皮影戏,那每一个鲜活的影子,竟是他啊——
一灯恍惚,易为春盯着屋中摇曳不止的烛火,仰头看向自己面前的赵随。
也不知是不是赵随的错觉,他只觉得眼前娘子看他的眼神,似乎恨透了他。
赵随疑惑,哪里来的恨意?
易为春却木然转开目光,清了清嗓子,提高音调对着沈二爷的方向:“二爷放心,我一会儿就去给贵客上药。”
她不是畏惧赵随,而是想到了另一件事。
听到沈二爷放心离开的声音,赵随随即就抽身离去,冲赵二下令:“现在离开沈家。”
赵二一收匕首,扬头看向易为春:“她呢?我动手解决?”
“带着。”赵随压迫性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门口。
*
等金银送完二爷回来的时候,整座草庐已经人去楼空。
漆黑的深夜,金银撕心裂肺的叫声回荡在整个沈家大宅中。
连廊上接二连三的灯笼被人挨个儿点起,已经睡下的沈家众人都匆匆忙忙穿好衣服起身,从房里被人馋着跑着赶到祠堂中。
沈二爷坐在堂中太师椅上,垂着眼一言不发,围着祠堂站了许多府兵,手拿长刀随时待命。
有一身着灰色曲裾的妇人系了个白色发带算是守丧,垂在曲裾裙半腰处。
正是沈执的生母卫氏。
卫氏于堂中质问:“人已离开半柱香时间,二爷为什么不立刻派人去追?”
沈二爷扶着额头,有些无奈道:“低声些,这件事难道光彩吗?人家是带着从阳城来的符印求助的,好歹也是在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很明显是易为春她春闺心动跟他跑了!族老们都觉得她是私逃!我们大张旗鼓去追,岂不是自己脸上无光。”
金银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我们娘子,我们娘子平日里素来洁身自好,之前二爷您喊娘子去照顾外男,娘子也是跟您恳求过不想去的,后来是二爷您非要她去,否则怎么会这样?”
金银只怪自己刚才动静闹得太大了,应该悄悄得去跟沈二爷回报,如今整个沈家的族老都被惊动起来,竟将娘子的声誉踩在脚下践踏。
她将哀求的目光挪到自家主母卫氏的身上,期盼卫氏能为娘子说两句。
却不曾想,卫氏声音冷淡却坚决:“正是私逃才要大张旗鼓去追,我倒要去问问她吾儿可有哪里对不住她,非要这般侮辱人。”
金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眼前主母。
怎么会,怎么会连夫人也这样想娘子?
那屋子里分明四散零落,还有打斗挣扎的痕迹,随便是府衙里谁来瞧,都绝对是被歹人掳走的模样。
他们却在堂前冠冕堂皇说娘子是私逃,莫非真是因那些关于公主的流言——那娘子岂不是凶多吉少了?!
金银虽与娘子相处时日只有短短一年,却也了解娘子的脾性,从不打骂责备他们,与人为善,如今这样好的娘子却....
“问什么问呀。”沈二爷满脸不愿意。“你也得替易丫头想一想,人家既然选择私逃就是不想将事情闹大,给我们沈家留了颜面,也给自己留了退路,我看不如随她去,尊重她自己的选择!”
卫氏却不依不饶:“凭什么?她就算是要走也不该给沈执扣上那么大一顶帽子!二爷不追我自己去追,我一定要亲自问问她安的什么心!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
沈二爷被卫氏这态度搅得心烦:“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沈执未来可能是驸马!我看她就是知道了这件事,这才给自己找一条退路的!”
“你把这事闹大了,别说公主脸上无光,便是易丫头她自己,自己也会羞于见人,甚至当场自尽,好歹是与我家有恩,何必将人逼到这个地步!”
卫氏身子一横,头上白花摇摇欲坠。
“有恩又怎么样,她已经挟恩以报嫁了吾儿,如今弃他而去还不给个说法,真当我沈家无人么。”
她摘下发间白花掷在地上,同沈二爷怒目而视:“今日二爷若不去追,我便孤身前往,我虽是孤儿寡母,但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对象,她易为春踩着我的脸面跑,我又何必顾惜她的脸面!”
“今日我必追上去,让她给我个说法,再写封休书甩她脸上,教她知道知道何为礼义廉耻!”
沈二爷大怒:“你为何非要如此!你这不是把易丫头往死路上逼——”
温师爷抬眼看了一下堂中情绪激动的卫氏,捋着胡子朝沈二爷摇了摇头。
沈二爷会意,倏地一下拍在太师椅扶手上:“弟妹说的也不无道理,这样不明不白叫她与人私逃,倒不如追上去给她一封休书。”
“咱们与易家好聚好散,全当还了她们对老四的救命之恩。”
卫氏如果非要闹大,那便干脆闹得人尽皆知。
到时候公主那边问起来,自然是心疼沈执的,便是这件事将来成不了,也能给沈执留个好名声。
卫氏站在那儿将头发盘起来:“我跟二爷一块儿去,这休书,只有我能替他写。”
金银直愣愣看着形势变成这样,明白再多说无益,只是没想到为何一向不怎么爱参与是非的夫人会如此激动——
从前夫人也不这样呀...
*
很粗糙的马车,里面只有简单一条木凳子。
马车粗糙的帘布上绘着最普通的祥云团,团布上还有一些飞溅上的血迹。
想必是赵随临时‘打劫’的马车,车夫已经死于横祸。
易为春盯着那团干涸的血迹,默默思索接下来该如何。
跟赵随走,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黑暗中车帘随着车身晃动,外面景致如风般掠过,是去往阳城的路上。
赵随要去阳城做什么?
“郎君何必带着她?干脆杀了一干二净,反正公主就是这个意思。”赵二赶着马车一路上风驰电掣,看起来像在逃避追捕。
雪粒子夹杂着刺骨寒风涌进马车,拍打在她的脸上,神志逐渐清明。
听见赵随说:“太子还未回京。”
赵二语气有些怂:“太子不用回去给圣上贺新岁?这大过年的非要跟我们过不去。”
一路从阳城剿匪行动之所以如此迅猛,打得赵随措手不及山寨被捣毁,皆因是当朝太子殿下亲自带兵围剿。
如今虽是年关,但是赵随没有被抓到,太子也就没有班师回朝。
太子亲临,上棠郡到阳城的路上一路都是关卡,盘查地比任何时候都要严。
赵随绑了她还想要从关卡走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一定会绕开关卡。绕开关卡山高路远,一路或许都是风餐露宿,怪不得会劫持马车。
毕竟人总是要休息的。
见她盯着那团血迹发呆,赵随脸上挂着不走心的笑意,森然瞧着她。
易为春亦同样睁眼,冷然看他。
赵随正坐在一片冬日夜雪中,车外白雪在他身后纷纷扬扬洒落,偶有落在他肩头上的,不消片刻便融了。
好似他身上是暖的。
可她却知道,他是冷的,冰的,硬的,毫无温度的。
他偏偏却爱笑,毫无温度地笑:“天快亮了,易娘子。”
“沈家没有追上来。”
天际有些鱼肚白,这意味着她已经被掳走一整晚。赵随的马车并不是风驰电掣往前赶,若是沈家府兵有意追的话,何愁追不上。
沈二爷顺水推舟,不想追罢了。
“沈家不追,那只能难为赵郎君了,绑我回去做你的压寨夫人。”
易为春满眼不在乎。
前世的她怕到发抖,怕到每一个待在赵随身边的日日夜夜都蜷缩在一隅。
如今她还怕什么,不过是重走一遍来时路罢了。
最坏的打算,就是跟赵随玉石俱焚。
听到这句话,赵随脸上的笑意有些许凝滞。连带着马车外的赵二也愣了愣神,随即反应过来啐了一口:“你也配!”
只是这口没啐到她脸上就被赵随抬手拦住。
尽管拦住,但赵随的语气里确实难掩嘲弄:“易娘子觉得,赵某会对有夫之妇感兴趣?”
“也不是不可能。”易为春认真得回应:“你是山匪,太子却在前面关卡拦着你,除非进山绕路,否则你是过不了关卡的。”
“但我还有个办法可以快速让你到达阳城,便是与我同称夫妻。”
赵随:“你很聪明。”
他话锋一转:“但我为何要留着你的性命?”
“杀了你,一样可以过关卡。”
易为春平静道:“你过不去。”
太子敦厚,但敦厚不是傻。
若能过去,赵随当年又何必在沈家躲藏那么久以避开巡查。
闻此言,他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破绽。
可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欺骗也没有畏惧。
赵随见过很多人的眼睛,贪婪的、恐惧的、谄媚的、疯狂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如死灰般的眼睛,像是烧尽了所有的东西,连灰烬都凉透了。
乱世之中的普通妇人,如何会有这样的绝望?
“易为春,你想要什么?”
赵随心中衡量只需一瞬,便已有结果。
“活着。”她短促而快速回答,“我只想要活着。”
“我夫君那样的人,很快就会走上青云路。我身为他的糟糠之妻却被山匪掳走,最该做的事就是自尽全了他的名声。”
“宜阳公主对他青眼有加,欲嫁之。公主不能嫁休妻之人,只能丧妻。”
“所以我非死不可。”
“可我还不能死。”易为春仰头,一字一句道:“我现在还不想死。”
“赵郎君是把我拉下了深渊,但又何尝不是我此刻的救赎?”
当然,她也同样会将他拉下深渊。
粉身碎骨。
万劫不复。
易为春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感激,像是在陈述。
陈述一道隔世经年,陈旧却深刻的疤。
马车外,赵二的声音低低随风雪传来:“郎君,还有三里,要绕开关卡吗?”
赵随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伸出手。
“过来。”
易为春低头看向那只手。
前世,这只手掐着她的下巴,将她压在身下,教她怎么从拼死反抗到哭泣着顺从,委身,绝望。
她将手放了上去。
指尖碰到赵随掌心的那一刻,她没有抖。
赵随握紧她的手,低头看了一眼:“手怎么这么凉?”
易为春淡淡道:“怕的。”
赵随抬眼看她,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忍着泪在与过去告别。
演得真好。
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赵随捏住她的手,语气漠然:“往关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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