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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故人一刹(四) 岿然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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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为春皱着眉头,刚准备开口,话到嘴边又被沈执轻柔的声音制止。
“先别说话,风寒入体,多言会更疼。”
“我已经请太子唤了医师。”
沈执安排地很仔细,太子安排的医师很快就走进来,垫了张帕子将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其实易为春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冻坏了,有些潮热。
喝些热水发发汗便好。
可沈执执意要喊医师,她也懒得去制止。
毕竟早日调养好,就能早日扳倒赵随。
“娘子要用药吗?”医师收回手,目光却是看向沈执。
上棠郡不算落后,奈何医师依旧是极少极少。所以很少有女娘可以看病用药,即使是偶然有机会让医师把脉,是否需要用药花费,也取决于他们的郎君。
所以医师才会去询问沈执。
沈执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眼眸暗沉:“要用最好的药,对身体无伤。”
易为春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就看见医师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摇着头掀开帘子往外去。
易为春:“......”这嫌弃的表情也太明显了吧。
沈执的目光一直安安静静落在她身上,虽然好像她有许多需要解释的问题,但因为她嗓子疼不便开口,他便也没有着急过,只是默默守着她。
就好像每一次隔着高墙,她回答不出来他出的试题一样。
他也就安安静静等在高墙那头,不催不急。
帐内炉上煮的药壶盖子因为沸腾来回颤抖,沈执收回目光,卷起袖子,垫着一张粗布去提药壶。
他的手腕骨节分明,肌肤青白,随着他的动作还有些幽幽墨香融在空气中。
青黑色的药汁随着他手腕的动作倾倒在漆红的陶碗中,泛起一片白雾,竟难得给她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
那六年的惶恐不安,漆黑绝望感,忽然就在这平常再平常,寻常再寻常的动作里被治愈了。
重生以来一见到赵随就泛起的刺骨疼痛,竟然也消失无踪。
这大抵是沈执治疗风寒的药,易为春从空气中弥漫的药香中嗅到些白芍桂枝的味道。这些草药同样也有清热去火的功效。
沈执这段离家出门的时间显然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因为家境问题便没有跟随的小厮。只见他熟练地给自己倒了药晾在桌边一会儿,便垫着粗布就着碗口喝了小半盏。
大抵是太苦,剩下半盏摆在桌上晾凉,他反倒专心看起来她画的那副寒梅图。
易为春盯着剩下半碗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便端到嘴边喝了几口。
入口极其苦涩,她能尝出来都是些廉价的草药,像是随便凑在一起凑合凑合。这显然不是太子随身医师的水平。
这傻子,自己配药自己吃普通药材,倒是喊医师给她配良药,怪不得人家拿那眼神看她。
沈执有些愣住,盯着她皱眉的表情,又盯着她手中喝完的陶碗愣了好一会儿。随后转过脸去,紧紧压着嘴唇,神情十分不自然。
易为春才反应,她无意间和沈执喝了同一盏药碗。
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么?
对她来说实属稀松平常,那些个日夜赵随才不忌讳这些,她不肯吃药就会自己用嘴给她灌进去,灌得次数多了,她对什么男女之防早已无所谓,何况她本也不在乎这个。
但现在看来,沈执好像很在乎啊。
易为春的目光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上,再停留在绯红耳垂上。尽管他死命压着嘴唇,可眼中的惊涛骇浪还是出卖了他。
周身端方的清正君子,害羞起来竟是这副样子。
她没见过沈执这样,前世她根本来不及跟沈执有什么亲密接触,就已经被赵随那个狗贼打断了。
她好像,只牵过沈执的手?
丧仪之上,沈执当众替她阿父摔了瓦,这件事就成了乡民口中的‘定局’,毕竟死者为大,大家都偏信鬼神,欺骗谁也不能去欺骗一个死人呐。
为这件事,沈执回家的时候是闹了好大一场风风雨雨。
那时候易为春害怕他仓促决定,回家又反悔,在这个时代除了阿父以外她完全孤身一人,阿父一走她更是害怕。
于是只能紧紧跟在沈执身后,就像抓住了风浪中最后一株救命稻草一般。
沈家的大门沈二爷到底没肯让她进,倒是沈家为这件事闹得动静闹到了大门口。
沈二爷摔的茶壶,凭几,还有灯架子一个接一个被下人抬出来丢掉,府门口还时不时传来沈二爷暴怒的声音:“荒唐,简直是强盗!你读的书多,你说说这是不是所谓的挟恩以报?哪有这样的道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你们这叫无媒苟合,无媒苟合你懂不懂?再说了,没合过八字你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灾星?万一她阿父就是被她克死的——”
“幼年丧母如今又丧父,这不是天煞孤星是什么?”
字字如针。
沈执同现在一样,依旧是沉默不言,听不见他的声音。
易为春先是躲在沈府门外,然后便退到了石狮子后面,再后来,她一个人蹲在对面巷子口哭。
等天光敛尽,等四周黑漆漆一片,等她站起身来环顾周遭才发现自己早已无家可归的时候。
沈家的大门被少年瘦削的身体狠狠撞开,明明是缀着十几个铜钉的高门大户,明明是需要两个下人一起左右用力才能拉开的门。
沈执微微喘着气站在门下,身形瘦削却高大。
他朝她招手:“嘉娘,来。”
他伸出手,牵起她的手,光明正大地从沈家大门踏了进去——
沈执的手温温热热的,像一股暖流,将世俗恶风残雪都抵挡在自己身后。
踏进院子的时候,沈家许多人都在摇头叹气,数落她,嫌弃她的声音一直在耳边从未断过。
但沈执却步伐坚定,神色沉稳。对这些全都充耳不闻,一路牵着她走过前厅,绕过庭院,随后去给君姑和阿父敬茶。
与沈二爷截然不同的反应,沈四爷对这门婚事欣然同意,甚至当即就决定让他们去祠堂拜堂成亲。
婚事因父丧,一切从简。
沈执将两张写着他们二人身辰八字的庚贴恭恭敬敬奉到祖宗牌位面前,燃了三炷香告慰先祖,便是宣告他娶了新妇。
随后,易为春三个字就被沈执以极其隽秀坚定的笔法写在了沈家四房族谱上。
从此,她成了他名正言顺的新妇。
虽然没有八抬大轿,没有红妆十里,但确确实实,名正言顺,无人再能质疑这件事。
只因阿父新丧,所以没有婚仪,并不是沈执刻意委屈她。
上棠郡规矩,三年内都不能有任何喜事,家人必须茹素三年,但这是比较讲究的人家,她是女儿身,只需要守一年丧即可。
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沈家四爷在这一年内去世了。
他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若不是阿父每日的变着法儿换药吊着一条命,其实早就会死在那次受伤之后。
这件事沈家众人都心知肚明,沈二爷却还是带头将这件事怪到了她的身上。
连带着沈家其他人都对她指指点点,刻意远离,生怕沾上什么霉运。
唯有沈执,每日风雨不改来她院中,给她讲诗断文,教她识字读书。
那时她的世界,只有明月,清风,四季,和沈执。
他们大礼未成,又逢父丧,虽为夫妻却不能同房也不能行亲密之事。
沈执每次来的时候只在院中,清落落一身苍色袍子,拿着几本书坐在亭子里讲学。
日上三竿的时候才会来,日落之前就离开了,只在青天白日,在众人面前,坦荡荡的。
她坐在房中,隔着窗棱看他,从春光潋滟看到冬雪纷飞。
尤其是他执笔的那双手腕。
洁白纤瘦,一粒骨节分明,弓起来翻书的时候日光照下来,有一种让人沉迷的光晕。
那是一双,岿然不动,执笔乾坤的潇潇君子骨。
易为春指尖有意无意在陶碗沈执喝的那一侧摩挲两下,眼角余光瞥见他神情崩得更紧,却一言不发。
你看,他们之间说是夫妻,倒是比君子之交还要淡,她忽然与他共饮一盏茶,他岂能不紧张。
她有些好奇,一向这么克己复礼的沈执,若是今生有朝一日真的与她同床共枕。
那么在那件事上,也会这么——君子么?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直白,沈执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恰逢外面医师唤了一句:“药已煎好。”
沈执急匆匆站起身去,动作太过僵硬堪堪把桌案上那张寒梅图都洒落在地上,也顾不得去捡。
太子随身医师的药效果很好,一整碗灌下去嗓子的干涩感缓解不少。易为春试着吐出两个字,虽然还有些刺痛,但与刚才来说已经缓解不少。
“沈执。”
“恩?”
她逗他:“真不休了我?”
沈执将她喝完的药碗收拢起来,用粗布把桌案擦干净,动作干净利索。仿佛这样的粗活他做了无数次,早已熟门熟路。
可他分明——虽说是旁支出身,却也是请得起仆人婢女的。
易为春见他装作听不见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
她偏要给他出难题。
“二爷...那儿...”
“你安心休息,一切交于我。”
便如当初,他同她说,“你只管跟我回家,一切交于我。”
他总是这样教人安心。
易为春清了两声嗓子,只觉心神清明。花了大价钱的药果然值得,只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喉咙口生涩之感已经完全消除。
“我想自己审审他们,我有办法证明他是赵平武。”
*
太子帐子里弥散着满满侧伯叶香,沈执一掀帘子进去便被这又清又浓的味道撞了满鼻。
和其他公主爱熏香不同,太子敦厚节俭,素日不喜欢香味浓重的东西,沈执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连腰上挂的都不是玉环而是一方上好的墨。
一凑近,墨香幽幽。
太子与他一见如故,见他孝服素袍无任何装饰,怕他试经纶的时候被人嘲笑,当即解开自己身上的墨块系在他腰间,还戏称墨块不算装饰,不违背孝道。
后来沈执便一直带着这方墨块。
作为回礼,他教太子用民间的土法子,取个陶碟架在蜡烛上,随便撒些带味道的树叶松枝,便可代替熏香,还清幽好闻。
“你来啦,大冬日的这附近真没什么树枝,好歹有些没枯萎的侧伯叶,我便捡了些来,沈卿你闻闻如何?”
“淡雅清幽,别有一番风味。”沈执掸了掸肩头落满的雪花,正仪表后才朝着太子作揖。
太子一向不跟他谈虚礼,在他面前都是以‘我’自称,抬手就拽着他拉到榻上,一双眼里满是揶揄:“沈卿快和我说说,你真准备将你家新妇留下?”
“她并无错处。”
“如何无错,私逃,不贞,处处都是错,何况她还曾对你挟恩以报。”想到这个挟恩以报,太子就深觉厌恶。
当初他听人报上这件事的时候,那叫一个怒其不争,堂堂国之栋梁,怎么竟连个小女子都狠不下心来。
遂,宜阳与他相求的时候,太子也默许宜阳的乖张行事,便是下了死手也不妨事。谁曾想,宜阳派过去的人似乎不怎么靠谱,竟是匪首?
太子敛了神色,他默许宜阳对易为春下手这件事,决计不能叫沈执知道。毕竟君臣还是同心一体比较好。
“话虽如此,可是这么多人看着呢,再说,你家新妇说她可以证明这人是赵平武,我们找了两个月都没能找到,她这么信誓旦旦——”
“你要说她不同这贼人知根知底,我是不信的,沈卿你要不再考虑考虑?便是不稀罕我那皇妹,也有别的选择——”
“太子,侧柏叶枯了。”沈执出声提醒。
果然帐子里开始弥散一股焦烟味,太子连忙转身去吹灭陶盘下的蜡烛,一边顿首:“真是过了过了,过犹不及啊,好好的清雅劲儿都被我糟蹋了。”
处理完烧焦的叶子,太子也意识到沈执似乎是将话题打断,不愿再聊和离的事情。真是一根筋犟到底。
他回头看向沈执:“别的不谈,你总得跟我说,为何她信誓旦旦说那人就是赵平武?沈卿你当知道的,皇妹与我非一母同胞,我不想跟她起冲突。”
“她见多识广,我信她。”
“见多识广,她一个妇人,难道还有沈卿你见多识广么?”
沈执紧紧抿着唇,站在窗边望向帘外飞雪,一言不发。
世人都道他文采斐然,举世无双,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定然是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的。
其实显少有人知,在易为春隔着围墙丢进来第一个包袱之前,他的整个人生,也不过是庭院中那四方天空罢了。
“咔哒”太子将手中茶杯轻轻搁在榻上,“也罢,我们且看看她能比我的谋士高出几分。”
沈执提着笔,一言不发在书案上整理着卷宗,都与近些年山匪犯案有关。他的字与他本人的温润不同,落笔处笔锋凌厉,有几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倒是在一堆混乱的卷宗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寥寥几笔朱红,试图拼凑赵平武的生平。
流匪,孤儿,腹部前侧有严重刀伤。
而他们年后剿匪抓到的三百多个匪徒中,就有八十多人有这样稀松平常的特征。甚至有不少比营帐中那位更符合匪首的凶残姿态。
嘉娘,却独独笃定是他。
究竟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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