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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一刹(五) “易娘子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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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执笔耕不辍,而营帐那头只须臾,便有部曲回来禀告,说易娘子吩咐人将赵二和赵平武合在一个帐中一起审问。
太子撇开枯掉的松针,有些愕然:“寒亭,她这——真会审问吗?”
一般这种有嫌疑的犯人都要分开关押,不让他们互通消息,以期其中一人熬不住松口。
这都是太子谋士惯用的手法,对付心智不坚定的人十分好用。不过刚才已经在赵二身上试过了,一个字都骗不出来。
那位“赵平武”就更别说,一言不发,全当审问的谋士是空气。
现在易为春竟然将二人聚在一起,就更不可能问出些什么证据了。
太子扭头看向沈执,后者依旧淡然如水坐在那圈圈画画,似乎十分相信易为春。
太子身子往前探:“寒亭,你跟我共事许久,也当知道此举并无效果,我只能给她一夜时间,若无证据就真要放人了。”
*
“易娘子又来寻我私逃?”
日光初上,将赵随端坐的身影投在营帐上。他轻咳两声,似是毫不在意地摆弄了几下衣摆,眼角余光落在刚进帐篷的赵二身上。
赵二还是老样子,满脸桀骜看谁都不正眼看,一瞧便知什么都没能问出来。
冬日的阳光驱散了几分夜的寒凉,让此刻的赵随看起来并不如之前在马车上那般阴鸷偏执。
易为春盯着他端坐的身影,久违的疼痛疯狂席卷。
他的身形要比沈执高大,应该是常年在匪寨锻炼的缘故,肩膀平直宽阔,即使穿着衣袍也能透过晨光看见隐约的肌肉线条。
这样的身形,若站在她面前就很有压迫感,让她无端有些生厌。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只要一瞧见赵随那张脸,手臂就会疯狂地疼痛起来,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她不要忘了。
不要忘了眼前人带给她的痛苦。
她要十倍——
百倍——
千倍得讨要回来!
“私逃去哪里?黄泉路吗?赵随赵平武。”易为春哑着嗓子,不带一丝感情。
“小娘皮子你少乱说,你给我家郎君安的这名头可不轻,弄不好要杀头的。”
赵二正一股子闷气挂在脸上,瞧见易为春更是没地撒,要不是太子派了不少护卫守在两边,他真会立时掐死这狡诈的小娘皮。
纵横乡间这么长时间,竟然被一妇人摆了一道。
易为春冷笑:“我给他安什么罪名了,不是来的路上你跟我说的吗?”
“我呸!你鬼扯,老子一个字都没跟你说。”
“你不用怕,太子说了会给你从宽处置。”易为春微笑。
赵随依旧端坐在那,静静看着她的表演。
也看着赵二气急败坏得跳脚。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谁都会背叛他,但赵二绝不会!
不过他倒想看看这个叫易为春的妇人,到底在演什么把戏。
或许是沈寒亭教了她什么话术,那倒有几分趣味。
谁不想见识一下名动天下的沈执沈寒亭,究竟有几分本事?
“易娘子,沈执说了什么,你可以同我说。”
赵随一出口赵二就闭了嘴,像一只狗一般窝在赵随身侧,用挑衅的目光回看易为春。
瞧她能编出什么来。
易为春盯着赵随,记忆却回到了景和三年正月二十一,赵随强取豪夺她的那一日。
那是她与沈执的大礼婚期。
沈父才过世一载,按照习俗沈执本不能大婚不能参与喜事,但因为世家举荐的缘故,沈执被当朝裴太傅亲点收入门中,自此轰动朝野内外。沈二爷紧急召集族中商议就此免了沈寒亭的守孝期,毕竟家族的事情为大。
谁成想敬告祖宗免去热孝的信件才送去阳城,就收到了沈执的回信。
回信第一件事,便是要补办她与沈执的婚仪,给她一个名正言顺进门的十里红妆。
沈二爷本意是听闻宜阳公主的青睐,特地嘱咐沈执不要被热孝所累,却不曾想沈执一根筋非要娶她。
所以婚期便潦草定在了正月二十一,一个诸事不宜的日子。
也是在那一日,赵随返回杀进上棠郡。
她被迫见到了赵随身边几个亲信,除了那个叫赵一的。
“赵一赵二,赵三赵四,赵五赵六。”
“赵平武,你给他们起的名字虽然差不多,可实际上与你的关系天差地别。”
易为春平静叙述出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赵三赵四是你落草为寇之时在山寨驯服的,赵五赵六是你劫掠乡间顺手带回的两个孤儿。”
赵随端起桌上茶杯,浅浅饮了一口。
这些消息,并没什么特殊的。沈执只要细心一些便能摸清他身边所有人的名字。
“如今赵二就在你的身边,那他又是什么时候到你身边的?是你来山寨前,还是你——小时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用哑着的嗓子反问赵随。
“赵一,去帮你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了,所以他不在这儿,对不对?”
易为春平静而冷漠,唤他的名字:“赵平芜。”
“平芜尽处是春山的平芜。”
那是前世,赵随的字。
字:平芜。
这是只有她,和赵一赵二知道的秘密。
帐中点着的烛火忽地被风吹灭,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若不是外面天光大盛,易为春一点也不怀疑这么一瞬间的黑暗,赵随就能取了她的性命。
赵随周身的寒气,比昨夜抢掠她的时候要多得多,如坠冰窖。
易为春一件关于匪寨的事情都没有说。
却又好像将赵随从头到尾都扒开了。
日光微晞的时候,易为春在护卫看护下离开了赵随的帐篷,而赵随自那句‘平芜’之后,已经坐在帐中许久都没有说话了。
帐中只余下他和赵二两人。
赵二试探着开口:“郎君,……”
赵随没应。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杀过人,放过火,却从来没有抖过。
如今也没有。
但他盯着看了很久,帐中只剩下风掀动毡布的声音。
平芜。
这个名字,易为春不该知道,任何人都不该知道。
起初看到那副雪中梅图上的诗句,他以为不过是巧合。
竟不是巧合。
赵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郎君,我是真的一个字都没有说,她不该知道呀,您知道我的,我自小跟您一起——若是我有二心,我们,我们主仆三人也走不到如今——”
极难瞧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涕泪跪着。
赵随仰头看向帐外,一轮红日穿云破雾挂在枯枝树头,夹杂着暖融融的热意。
却不能叫人身体热起来。
“那小娘子,从一开始就在伪装,您看今天和第一次见到她完全判若两人。”
“她这么硬气都是在见到沈执以后,爷,莫不是沈执跟她说了什么?沈执是太子——哦不,是裴太傅的人!”
赵二是与他一起长大的人,波谲云诡的宫中背后势力,赵二也很清楚。
裴献...
“不是他们。”
不是裴太傅,也不是太子,更不是沈执。
“郎君...”
“若他们对我有所怀疑,就不会只是单剿匪这么简单。”
恐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挖出来才能睡得着。
赵随转过脸,柔和的下颌线没有一点儿锋利的痕迹,却总叫人无端生出些寒意。
他贴身藏着一柄极其锋利的匕首,削铁如泥,是小时候他最喜欢的物件。
赵随将匕首抽出来,捏着刀柄的指节泛白。
他说:“赵二,知道这件事的人太多了。”
帐外一行雁过,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同样的冬天,赵二瘦小的手捏着这把匕首,死死将他护在身后。
明明是个干巴瘦小的小屁孩,明明不会杀人,却挡在他面前,疯了一样对牛鬼蛇神下手。
一刀,一刀,又一刀。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现在那只手的主人,跪在他面前。
赵二抬起头,看着他咧嘴一笑。
“您说的对,这件事知道的人太多了,我活着就是一个突破口,只有我死了,才能保守秘密。”
易为春哪怕是猜的,哪怕是诈他们的,都不再重要了。
以沈执的谨慎,一定会从蛛丝马迹里找到突破口,到时候可就不仅仅是‘平芜’二字这么简单。
“郎君,您还等什么?”
还是那副德行。满脸桀骜,天不怕地不怕。
赵随蹲下来,和赵二很难得地平视。
“那年你挡在我前面,”赵随问,“怕不怕?”
赵二干笑:“怕啊。所以郎君请给我个痛快吧,我不敢自己动手。”
他看着赵二。
眼前人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像那个干巴瘦小的小屁孩。
满脸血迹,却目光灼灼,在等待着谁的肯定。
“郎君,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没给您丢过人吧?”
“没有。”
“那就行。”
赵二低头看了一眼抵在心口的刀,又抬起头。
“动手吧,郎君。”
刀毫不犹豫没进去。
赵二的身子晃了晃。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真疼啊,哪有人会不怕疼的。”
赵随看着赵二一张一合,充满血沫,吃力汲取着空气的嘴。
“郎君……”像一条快要干死的鱼。
“您以后,要一个人走了。”
他伸手合上赵二的眼睛。
“嗯。”
然后他站起身,把匕首擦干净,收好。
晨光涌进来。
*
易为春回到沈执帐篷的时候 ,已经有婢女送了早茶过来,一个一个精致的小盆摆在桌案上。
有马蹄酥,杏仁露,荷花糕,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糕点,每一份都精致万分,像是太子的手笔。
沈执还没回来。
她在帐子里搜寻了一圈儿,果然在沈执桌案旁的看见个小布包,靛蓝色粗布包着,里面不出意外的话是两块油饼。
易为春也不客气,从油饼上掰下一半抓手上就啃,啃了有三四口的样子,斜刺刺递过来一杯清茶。
握着陶杯的手骨节微微隆起,还沾着些没有擦干的墨迹,应是刚伏案写作完。
“太子身边不需要随侍吗?”易为春就着茶吞掉了最后一口油饼,熟悉的饱腹感让她微微安心。
“太子体谅你我多日未见。”
沈执捻起另外半块油饼,也习以为常得放进嘴里。
他不是喜欢吃油饼,只是已经习惯了油饼的味道。简单,饱腹,还没有旁的杂味道。
最主要的是,油饼很平价,是可以每日吃得起的食物。
易为春知道他有随身带油饼的习惯,这样时时刻刻不会让自己饿肚子,这些话是她教给他的。
她说饿肚子身体不好,容易得消渴症。
她说油饼便宜,三文钱能买两大个,足够一家人填饱一天肚子。
她也说过跟阿父上山的时候,随身携带油饼是最方便的,不会吸引野兽,熬一两个晚上都没问题。
沈执出奇地听易为春的话。
“太子赏赐的食物不吃会怎么样?”易为春撇了一眼那些精致的糕点。
像一个个华美无比的囚笼。
不如油饼安心。
“会传下去递给下面的部曲,大家分掉,都能沐浴天恩。”
“那不错,都留给他们吃吧。”易为春点头,拍掉手上的油饼碎屑坐到桌案旁,“今日应该就要往上棠郡去了吧?”
要审赵随的话,需在郡守审,方才符合规定。
她想要赵随名正言顺地被判罪,而不是不明不白死在太子面前。
因为她不想要任何一点可以翻案的可能。
赵随必须死,光明正大的,被记录在册地,在众目睽睽下死。
她才会安心。
“赵平武招了?”沈执微微偏头,日光已经透过帐帘洒进来,落满了易为春的周身。
她坐在光里,浑身泛着莹莹白光,如同柔嫩仙草不经意生长在凡尘之中,既脆弱又坚韧。
“应该吧。”易为春托着腮‘唔’了一声,撇嘴道:“不重要了,一会儿他该变成真的‘杀人犯’,太子断不可能放他走。”
“杀谁?”沈执疑惑。
恰在此时,帐外部曲慌慌张张跑过来,隔着帘子大喘气:“沈,沈大人,太子说犯人行凶,让您过去一下。”
“赵二?”沈执目光回过来看向她,几乎是一瞬间就猜了出来。
易为春耸耸肩,明明是死人了,她却好似松了一口气。
事情如她所料得进展。
“他觉得赵二背叛了他,所以他杀了赵二,可以说是害怕罪行暴露。”
这种说法有一些牵强,但若是从易为春嘴里说出来的,沈执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温声提醒:“嘉娘,这不足以判他死罪。杀人者,若有充足理由证明自己被迫,只能徒四千里。”
“我知道。他的罪,我想留着公堂上再审。”易为春心中并没有轻松多少。
赵二的死不过是给前世的沈家,还有沈执的阿娘出了一口气罢了。
“我有足够证据证明他是赵平武,可是我担心太子,赵平武手下还有三万流匪,我怕太子心软招安——”
逼得赵随动手杀赵二,一为出气,二是为让太子看见赵随为人心狠手辣冷血无情,最好是能断了太子招安赵随的心思。
这才是她的目的。
“沈执……”易为春咬着唇,颇有些难为的模样,“当初我阿父救过你……”
“我知道。”沈执打断她,似乎很清楚她要说些什么。
他目光平静,没有一丝怀疑,怀疑她到底为什么非要赵平武死。
“你收拾一下东西,可能今晚就要启程回上棠郡。”
易为春愕然:“你不一起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沈执当然会回去,只不过要随侍太子身边,不会跟她一起回上棠郡。
沈执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顾虑,语气温和:“沈家众人刚才已经先行回去了,你跟着太子仪仗,不会同他们碰面的。”
好家伙,都给他算到了,知道自己不愿意见沈家众人,毕竟身上挂着的污名不是很好听。
盯着沈执跟部曲远去的身影,易为春托着腮发呆。
沈执此人,极重恩义。
她都这么说了,他会去力劝太子放弃招安的吧?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对沈执‘挟恩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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