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冲喜农家女后》烟月流银

31、覆灭 父母离去，

　　“少爷！”

　　林烟快步迎上去。

　　在牢里这些天，叶彦整个人瘦了一圈，曾经的儒雅佳公子，平添了一分疏离和锐利，那温润的眼睛里，多了一分碧水寒潭似的深沉。

　　唯有当他看着林烟的时候，眼中的温柔一如从前。

　　林烟的注意力都在他这满身伤，和昏迷不醒的叶夫人身上，她皱着眉头问道：“少爷你怎么样，夫人她还好吗？”

　　叶彦回道：“我没事，娘不太好。”

　　说话间赵竟也出了大牢，一看见他们便奔了过来，未等江沅询问便主动说道：“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毕竟是解元，他们不敢对我怎样。”

　　一直吊着的心这才放回了肚里，江沅松了口气，嘴硬道：“谁担心了，少自作多情！”

　　林烟忧心叶彦的伤和叶夫人的病情，便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几人暂且回到了小客栈，请了大夫来给叶彦和叶夫人看诊。

　　大夫按着叶夫人的脉搏，捋着山羊胡左唉声，右叹气，直把林烟的心都给叹毛了。

　　就在她忍了又忍，想开口叫他考虑一下家属的感受时，大夫终于转过身来，准备说话了。

　　“多年忧心成疾，思虑过多，加之牢狱之苦。”大夫摇了摇头，一脸沉痛地说道，“准备后事吧！”

　　话音刚落，便听旁边一阵茶碗碰撞声。

　　叶彦一个踉跄，撞上身后的桌子，英俊的面容上像是结了层冰霜。

　　林烟忙伸手扶住他，忍不住瞪了这山羊胡大夫一眼。

　　就不能委婉一点地说么，这也太不顾及家属心情了！

　　大夫没接收到林烟的信号，只见他又叹了口气，朝着叶彦伸出手，道：“其实夫人已经没什么看的必要了，我还是给公子看看伤势吧！”

　　岂料他刚摸到叶彦的手腕，叶彦便一扬手，甩了他一个趔趄。

　　大夫手舞足蹈地退了几步，大呼小叫地斥道：“你这后生，我给你看病，你怎的这般无礼！”

　　叶彦就跟听不见似的，走到叶夫人榻前，拿起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脸擦手。

　　被无视的大夫又吹胡子又瞪眼，指着叶彦便要发作。

　　林烟忙将他拉到一边，软声道：“大夫，我家少爷忧心夫人的病，一时心急，您多见谅。”

　　“唉！”大夫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地叹道，“生老病死，都是常情，强求不得！”

　　林烟忙顺着说道：“没错没错，大夫，要不您还是给开点药吧，好歹让少爷心里好受一点，您就这么一句准备后事，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大夫顿了顿，点头道：“行吧，反正也就是拖个一时半刻。”

　　林烟接过药方，粗略扫了一眼，转头看了看仍旧守在榻前的叶彦，对大夫说道：“少爷这会儿没心思顾及他自己的伤，要不您先给他开几副补气益血的药，等他心情好一些了，再给他细细诊脉。”

　　大夫正在收拾纸笔，闻言眉头一竖，好似斗牛似的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指着林烟劈头盖脸一顿训：“胡说八道，知不知道药方是一人一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阴阳平衡，我连脉都没看，怎能给他开药方，到时候是药方还是毒方都说不准呢！”

　　这一通斥责把林烟说愣了，眨巴着大眼睛着看大夫，脸上的神色明显不以为然。

　　在现代的时候，有什么病直接买药吃药，常见药就按药盒上的剂量吃，补气益血也不是复杂药方，直接开个通用药方不就得了？

　　许是她这质疑的态度，让大夫觉得自己的专业水准被质疑了，只见他豆大的眼睛一瞪，随手丢下一瓶外伤药，背了药箱子转头就走，一边走还一边振振有词：“无知竖子！不信大夫就别找大夫，自生自灭去！”

　　林烟回过神来，忙追出房门，却见赵竟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他瞥了一眼屋里的叶彦，低声道：“叶家的周管家在外面，想要见文成。”

　　周朔？
　　林烟心下一动。
　　他是来看叶夫人的吗？

　　正愣神时，忽听叶彦在身后说道：“我换身衣服就来。”

　　片刻后，林烟坐在叶彦身边，看着面前的周朔，生出了几分世事变迁的感慨。

　　周朔将一个布包从怀里摸了出来，一层一层打开，说道：“大少爷，周朔这些年在叶家兢兢业业，若没有这档子事，我原是想干到你们不想要我的时候。”

　　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沓身份契约。

　　“算上我在内，叶家150位仆人的契约都在这里，大少爷，叶家如今的情形，大家都看在眼里，可是要大家伙不吃不喝不养家，陪着叶家没落沉沦，确也不现实，不若还了我们自由，大家在心里还是感念叶家的。”

　　好嘛！
　　林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还以为是来看望叶夫人的，搞半天是来散伙的。

　　不过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良禽择木而栖，也无可厚非。

　　叶彦大概也是这么认为，他低头翻了翻契约，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将剩余的契约还给周朔，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银子，放在了周朔面前。

　　“你们想走，我不会强留，多谢周管家这些年兢兢业业打理叶家，这些银钱不多，全当是叶家最后一点心意，劳烦周管家替我做最后一件事，将这些身份契约还给各自主人吧！”

　　周朔看着契约和银子，忽然沉默了下来。

　　林烟有一瞬间觉得，她在这个严谨周正的中年男人眼睛里，看到了朦胧的水汽。

　　周朔抬头望了望客栈二楼，忽然起身冲着二楼深深行了个礼，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了些嘶哑。

　　“周朔有负于夫人的信任，实在无颜面对夫人，还望夫人和大少爷多多保重，周朔告辞了。”

　　送走周朔，仿佛就将那个巍峨气派的叶家埋进土里了一般，叶彦像个漂泊在外的孤魂野鬼，孑然一身，满是落寞。

　　林烟正沉浸在叶家散伙的悲凉情绪里，忽听江沅在二楼走廊里喊道：“春桃，叶公子，叶夫人她醒了！”

　　听见这个消息，叶彦顿时像拧了开关似的，飞也似地冲上二楼。

　　林烟紧随其后，一起来到了叶夫人榻前。

　　叶夫人半睁开眼睛，颤巍巍抬起手，被叶彦紧紧握住。

　　“阿彦，叶家……”

　　叶彦忙道：“周朔刚刚来过，我已将家丁们的身份契约给了他，以他们的能力，再找一户人家落身不成问题。”

　　叶夫人嗯了一声，缓了一会儿，接着说道：“阿彦，你的科考……”

　　“娘放心，我定会好好准备，三年后您看我拿解元！”

　　叶夫人扯了下嘴角，似是笑了笑，声若蚊蝇地说道：“我知道，阿彦一向是最好的。”

　　叶夫人说完，忽然伸手向衣领里摸了摸，从贴身处摸出一枚玉佩，拿在手里摩挲。

　　林烟一愣。

　　这玉佩看着有些眼熟，似乎跟叶彦之前给于婆那块是一对。

　　只见叶夫人神情凄婉，拿着玉佩摩挲了好一会儿，最后将之放在了叶彦手中。

　　叶彦似乎也是第一次知道玉佩还有另一块，迟疑片刻，说道：“娘，儿子那块玉佩至今还未寻回……”

　　叶夫人一愣，似乎想说什么，半晌后却叹了口气，仿佛看透一切一般说道：“罢了，或许是天意吧！”随后目光一偏，落到林烟身上，定定看了林烟一会儿，哽咽道，“如今叶家树倒猢狲散，我独独放不下阿彦，你……”

　　这是林烟第一次见到叶夫人这般的眼神，里面蕴含着太多东西，信任，希冀，怜惜，牵挂，遗憾。

　　她才知道，平时叶夫人那威严的面具下，原来藏着这么多情绪。

　　林烟看向身旁的叶彦，见他紧抿双唇，眼眶泛红，目光不可察觉地轻抖。

　　不知怎的，林烟忽然想起了在叶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个一身光芒的翩翩佳公子，拉着她满叶府跑的少年郎，他从富贵云端跌落，滚了满身尘泥。

　　她想守护他。

　　她想守护那双复生万物的春水般的眼睛。

　　林烟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语气分外坚定：“夫人放心，我先前差点就成了叶府四姨娘，照顾少爷也是应该的。”

　　叶彦闻言眉头一皱，泛红的双眸转过来：“你若不知该说什么，可以不说。”

　　林烟一噎，略带窘迫地找补：“我这也是……第一次被人托孤，没经验。”

　　叶彦这次没再说话，因为榻上的叶夫人已然停止了呼吸。

　　空气仿佛凝滞一般，压抑和沉痛漫过了在场所有人。

　　这位高贵、威严、精明、强势、偶尔带一点私心的叶夫人，放下了尘世所有惦念和遗憾，随着叶家一起，归于寂灭。

　　林烟觉得心口仿佛堆了一座小山似的块垒，压得她喘不上气、说不出话，她看着叶彦紧绷的脸，僵直的眼神，忽然心中一抽。

　　父母离去，或许才是一个人褪去孩子气、真正长大的开始。

　　林烟下意识握住叶彦的手，触手微凉，带着几分颤抖。

　　叶彦却突然一抖，身形一晃，闷头向前栽去。

　　“少爷！”

　　林烟一惊，伸手将他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