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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不是孤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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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姚的姥姥家坐落在城市边缘的一个安静祥和的小村庄里,是肖姚小时候一放假最喜欢去的地方。
姥姥和妈妈的性格正相反,整日沉默寡言,身体里像装了慢半拍的闹钟,总在下午准时做中午饭,唯一相同的大概是和妈妈一样从来不关心肖姚到底在上几年级,期末考试又考了多少分,偶尔考差了班主任也只能无奈地对着要么空荡的座位要么敷衍演戏的家长叹气。
天知道许藤到底有多羡慕她,每次假期都要偷溜出来和肖姚一起回姥姥家。
“我说你别太不知足,这种好像活在无人区的幸福你真的珍惜珍惜吧!”彼时刚刚升初二开始学物理,被物理克死了的许藤嘴里塞满了吴婶从不让碰的零食,手里也不闲着到处翻找买回来的可乐,含糊不清地说,“这期末我又考砸了,那个小人精肯定又要在家长会上告状,我为什么不能是你啊,每次你家里人去开家长会跟去打工的一样开完就下班。”
肖姚一边逗趴在窗边的老猫,一边看着忿忿不平的许藤,“实在不行你将来入赘也可以。”
“一三五我入赘,二四六你就去隔壁?这种婚姻形式对我来说还是太超前了。”许藤扔起一个又一个花生,硬是一个没接进嘴里,最终还是在肖姚要吃人的眼神里讪讪地拿来扫把扫地。
“星期天我们可以三个人一起生活,便宜你小子了。”趁许藤不注意火速拿走最后一根辣条的肖姚笑嘻嘻地说。
小时候爸爸妈妈工作繁忙,再加上肖姚的出生本就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列,于是肖姚出生后就被扔给了姥姥照顾,村里人每每坐在树荫下乘凉时必定要说起从未见爸妈回去过的肖姚,七嘴八舌地讨论到底是姥姥不知道在哪捡回去的还是偷别人家的。
姥姥生性孤僻从来不和她们坐在一起,所以这些话只能被乖乖蹲在旁边和泥巴玩的肖姚听了去,有时候村里人说高兴了还要逗肖姚说,“你是不是捡回来的呀?”
肖姚年纪尚小不明白捡回来是什么意思,但看着大家脸上都笑嘻嘻的,话都不会说几句的肖姚就也跟着笑嘻嘻地重重点头,大家脸上的笑意就更盛了些,肖姚玩泥巴的劲头也更足了。
当然也有好心的奶奶看不下去私下里教肖姚不要再回她们的话,可是肖姚听不懂别人话里话外的恶意,只知道很少有人会因为她随便点点头就笑得前仰后合,所以总还是执着地守在他们旁边,好心奶奶看了也只能摇摇头。
直到有一天村里一个一向好事的老头临时起意教还没上学识字的肖姚孤儿怎么写的时候,被已经上初中放学回家的周意撞个正着,恶狠狠地上前想也没想就拉走了肖姚,使的劲大了些捏痛了肖姚的手腕,肖姚也没敢在从未说过一句话的周意面前喊痛。
某种程度上,周意也和肖姚一样是村里人聊闲话时的主角,肖姚从没见过周意的爸妈,甚至周意的家里很少有别的人,他总是一个人早早上学再很晚回家,遇到谁也不打招呼,过年时对别人好意送来的饺子也总是冷着脸收下谢谢也不说一声,久而久之逢年过节也只有小小的肖姚仍然怯生生拿点自己家的东西进来,小心翼翼地放下后再赶快溜走。
好吓人。
这是肖姚每一次见到周意的想法。这次也是。
周意的房间里的灯光有点暗,肖姚看不清周意脸上的神色,但自小就对看眼色这件事无师自通的肖姚还是识相地乖乖坐好。
“以后别跟他们那些人坐在一起了。”沉默了好久周意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好像开始生锈的机器,“你不是孤儿。”
虽然彼时的肖姚并不理解孤儿的意思,但周意讲的话莫名带了些威严,于是还是乖乖应下了。
不过自此之后除了肖姚敢进门放东西,偶尔听周意对着手上的伤口指责几句不许随便抓路边的小猫小狗之外日子也没有别的变化。
后来到了上学的年纪,妈妈专门请了假接肖姚回去上学,从来不敢开口的肖姚第一次恳求已经准备开车门离开的妈妈等一等,她想和周意说说话。于是在妈妈不耐烦的摔车门声里,肖姚一步一个印子跑进了周意家。
那天是周末,周意没有去上学,正在院子里的树下闭着眼睡觉,听到冒冒失失的肖姚跑进来的声音,不慌不忙地拿开椅子旁没盖好盖子的水壶,“我不吃土豆,不要再拿给我了。”
肖姚稳稳地在椅子旁刹住车,气都没喘匀就脆生生地开口,“我妈妈来接我上学了,院子门口的花你一定要拿进去。”
自从被周意禁止和村里人呆在一起后,肖姚就在自家院子里一天到晚地翻来翻去,饶是再不多话的姥姥也受不了每天收拾一片狼藉的院子,于是破天荒地教肖姚怎么养花,还真种出来一朵,刚刚种出来就被肖姚兴冲冲地搬去给了周意,不过周意说什么也不让那朵花进大门,肖姚就撇着嘴放在院子门口,每天跑前跑后地浇水,下雨了就挪地方。
周意没睁眼,微微顿了一下,“再看吧。”
肖姚急了,又听到门外妈妈按喇叭的声音,第一次抓住周意的手,“我好不容易才种出来的,求求你了,我放假就回来照顾!”
肖姚泛着些健康血色的手搭在周意的手上显得格外地小,不过很快周意就不动声色地拂去了她的手,坐起来睁眼看着她,“那就等你回来再照顾吧。”
虽然早就习惯周意一副从不关心任何人任何事的样子,但肖姚还是委屈极了,眼泪在眼眶里来回打转,在掉下来的前一刻肖姚也终于转身跑向了妈妈的车。
不过这些委屈不解还是在假期回来后看到稳稳放在周意窗台上的花后烟消云散了。
肖姚的行李并不很多,虽然衣柜里塞满了衣服,但来来回回穿的也就那么几件,所有东西加起来也只有一个包。
肖姚背着包轻车熟路地进了姥姥家,正巧看到正坐在房门口屋檐下的姥姥,姥姥一如往常地平静,点了点头就没再有反应。肖姚倒也习惯了,进门放了包就去找周意。
“晚上吃什么啊!”经过十几个假期的磨练,肖姚早就不再害怕周意,成功变成一个人也能碎碎念到周意发脾气的厚脸皮。
正在书房办公的周意见怪不怪地开口,“菜买好了都在冰箱里,想吃什么自己做,我在上班别来烦我。”
“我要是会做饭我还来烦你?你不会觉得我高考是在新东方考的吧?”肖姚随手拿了一个橘子,剥好分了两半进书房递给周意。
“18岁了还这个德性,怪不得在学校都没人跟你谈恋爱。”周意面不改色地敲着键盘,示意她放到桌子上。
“嗯嗯,不知道你快奔三的年纪在哪跟人谈恋爱呢?”肖姚翻了个白眼,一口把另一半橘子也吃了,接着脑袋吃痛挨了周意一下。
“饿了就点外卖吧,下午我要出去一趟可能晚点回来。”周意松了松手腕,继续敲着键盘。
“你干嘛去啊?”不知道在哪又寻摸出一包饼干的肖姚问道。
“去看他。”周意眼睛抬也没抬地说道。
大概是小学三年级的除夕夜,肖姚一如既往地端着饺子走出家门,正在冥思苦想怎么可以说服周意不赶她早早睡觉的时候,看到一贯冷清的周意家门口停了辆没见过的车,正在疑惑之际就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声音大到烟花都没能盖得住,肖姚吓得一激灵,踉踉跄跄地跑进去,看到陌生的一男一女站在周意房门前。
“我说过了!不要再让我看到这种东西!”凌厉的女声刺破了冬夜的空气,越过女人的身影看到了碎在地上的花瓶以及散落一地的花,是肖姚自小时候那盆花种出来后,就年年放假回家时都种出来新的放进花瓶里的花。
屋里的周意笔直地站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空洞的眼神在看到肖姚身影后摇曳了一瞬。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周意没什么温度地开口道。
“你怎么想我不管你,”女人蓦得平静了下来,“但是我没办法带着你一起生活,我还是会定期给你打生活费,这是你赵叔叔,我们年后就会结婚了。”
“至于他,”女人看到地上的花又激动起来,“他当初抛弃我们母子俩你难道忘得一干二净?”
怎么会忘呢,周意为数不多的和母亲的记忆里都充斥着对父亲的咒骂,每天都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父亲的抛弃,直到母亲和这位赵叔叔在一起,家里就安静地只剩下了周意一个人。
周意默不作声地蹲下,一片又一片地拾起花瓶的碎片。
彼时年幼的肖姚还不能完全理解那些话的意思,但她看得懂周意微微有些颤抖的手。
“他死了也是罪有应得!”女人继续喊着,“你凭什么还在这里放他喜欢的花?你就一点都不在乎我受过的痛苦吗?”
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肖姚听到这句话失了神愣在原地,正在捡碎片的周意也顿了一下,微不可查地抬眼看了眼门外的肖姚,随即站起来说道,“没别的意思,这花只是我觉得花瓶太空了随手买的。”
女人还想继续发作,被身旁的男人拉住了,男人想拍拍周意的肩膀,被周意不留痕迹地躲了过去,男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转而落下扶住女人的胳膊,“小意啊,你妈妈对你爸爸的恨你也知道,你体谅一下。我们今天来呢,主要是想着过年了嘛,正好来看看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们说,我会待你像亲生儿子一样的你放心。”接着男人拿出厚厚的一个红包,满脸堆笑地递给周意,“这是我们给你的压岁钱,新年快乐小意。”
周意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去垃圾桶扔掉玻璃碎片。
男人料想到周意这样的反应,把红包放在桌上就搂着女人出了门。
肖姚躲在角落被冻得脸蛋通红,眼睛却烫得紧。怪不得周意之前怎么都不肯让那盆花进门,可是自己还百般纠缠着周意收下。肖姚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了早就凉透了的饺子上,伴着寒风冒起丝丝雾气。
“跟你没关系,是我喜欢看才拿进来的。”头顶响起周意的声音,随即盘子被接过,肖姚早就快冻僵了的手被周意握在手里进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