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壁借光》沈禾青

3、寿星收到 今天不能拒

　　“是你的狗吗？在哪被撞的？有没有看清车牌？”听到还挂着泪珠的肖姚错愕的一句“竟然真的来了”，沈至第一次夜班的兴奋就被疑似报假警的女孩浇灭了一大半，实在没什么耐心地发出了连环问。
　　“就在那，没看清。”声音还有些哑的女孩倒是配合地指了指旁边不远的马路。
　　沈至顺着看过去，扫视了一圈看见路灯旁的监控，转过头说，“路口有监控，我明天调出来看看，有消息通知你。待会我先把它安置了，还是你要带回去安置？”
　　女孩沉默几瞬，“麻烦您安置吧，谢谢。”
　　沈至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泪痕还在但没什么表情的女孩实在不像是刚刚痛失亲狗的样子，近期已经处理过太多起因为高考失利各式各样的离家出走等等事件的沈至本能地警醒了起来，这小孩...不会也是离家出走的吧？
　　“你父母呢？”冷不丁被问的肖姚抬头看了看沈至，一副一看就是刚工作不久连上夜班都像打了鸡血的关切的表情逗笑了肖姚，强忍着笑意说，“警察叔叔，我成年了。”
　　“成年就没父母了？”警校毕业年仅二十三岁的沈至已经自实习期就习惯被各种各样的人叫警察叔叔，有时还会碰见各种各样的人教各种各样的物种叫，所以沈至已经可以坦然接受这个称呼了。
　　肖姚转开眼睛，低声说道，“有啊，只不过我和它一样，都没有家了。”随后又在沈至更加怀疑的眼神里补充道，“您直接联系我吧，我父母工作挺忙的。”
　　沈至一边存下女孩的联系方式，一边问，“这么晚还不回家？家里人不担心你吗？”
　　“警察叔叔，我高考成绩挺好的，精神状态也挺好的，也没有离家出走，我就是吃饱了消消食。”沈至差点就要把“你不对劲”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肖姚忙不迭地保证了一番。
　　完蛋，果然是要离家出走，正常人哪会说这么多话啊！
　　沈至愈发严肃了起来，看了看手机也没收到新的任务，索性坐在了肖姚旁边，看着肖姚疑惑的眼神，想起之前队长总结青春期少年案件时总提到的情绪敏感，就假装不在意地转过头靠在椅背上，“警察叔叔累了，休息一会。”
　　肖姚这次没忍住笑了出来，“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您跟我大晚上的坐在一起不太合适。”
　　“我可穿着警服呢，哪里不合适？”沈至声音大了一点，可别因为上个夜班就毁人清誉啊。
　　“我是说地点不太合适，我们此时此刻应该在楼顶的天台，不然不符合您拯救失足少女的氛围。”肖姚也学着沈至往后靠在椅子上。
　　被噎了的沈至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正准备摊牌教育的时候肚子却不适时宜地叫了起来。
　　“警察叔叔还没吃？不然我给您点个外卖？”不知道是因为夏天晚上下着小雨的风吹得格外舒服，还是眼前这个虽然是因为警察身份才关心她的人让她觉得久违地轻松，肖姚第一次跟陌生人这么说话。
　　沈至没好气地说，“你见谁穿着警服在大马路上等外卖？”而后看了眼肖姚湿漉漉的头发，虽然雨渐渐要停了，沈至还是到车里拿了把伞递给肖姚，“出来消食都不带伞？”
　　肖姚愣了愣，道谢后接过，“这样吧警察叔叔，我知道有家饺子店，这个点应该还没关门，要不要去吃一点？味道挺好的。”
　　正想拒绝的沈至又听到肖姚说，“就在我家楼下，我保证吃完就回家。”
　　沈至望着眼睛亮亮的女孩，心想夏天的路灯也这么亮吗。

　　“你家在哪里？天太晚了我送你进去吧。”
　　拜托同事帮忙安置一下那只狗后沈至还是跟着肖姚来了，为了不引人注意，沈至脱下了警服外套，一路上都在思考怎么拒绝和案件当事人私下吃饭才能不显得刻意又不伤害十几岁脆弱敏感的心时，看到关了门的饺子店简直谢天谢地，赶忙问肖姚家庭住址。
　　肖姚带着些内疚和沈至进了小区，到了楼下沈至正准备挥手再见，肖姚突然说，“你等等我上楼给你拿点吃的吧，很快的，你等我。”沈至还没来得及拉住说不用了，肖姚就飞似地跑进了单元楼，沈至只好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等她，看着楼梯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最终停在了一层没有亮灯的楼层时沈至皱了皱眉。
　　肖姚很快就跑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小盒蛋糕，不由分说地塞给了沈至，接着不好意思地说，“实在对不起，冰箱里只有这个了...不过是我今天买的，没有坏。”
　　沈至透过透明包装盒看到了蛋糕上的Birthday，“今天是你生日吗？”
　　肖姚连忙解释道，“是我生日，但是这个蛋糕我没有吃，是新的！是我刚刚找了盒子切了一些的。”
　　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女孩着急的样子，沈至心下一软，“生日快乐，不过既然是你的生日蛋糕我就更不能收了，留着和你的家里人一起吃吧。”
　　肖姚低头笑了笑，眼睛里的雾气流转，随后又抬眼道，“不用啦，谢谢你今天陪我过生日，权当我的谢礼吧，今天不能拒绝寿星喔。”然后生怕沈至再塞回来似地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沈至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看着灯又一次一层一层地亮起，最后停在了没有亮灯的楼层，叹了口气。
　　低头看着蛋糕上小女孩的图案，原来是知道回家并没有人等的小孩啊。

　　回到家的肖姚没有开灯，但空荡荡的房间好像也没有开灯的必要，毕竟连往日放在门口肖姚走过总会被绊到的花瓶此刻也没了踪影。
　　早就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的肖姚平静地趁着月色摸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沈至给的雨伞发呆。
　　如果今天没有带小狗走呢，它会不会就能接着流浪直到别人收养它。
　　肖姚转头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夏天的晚上重新恢复了闷热的样子。
　　怎么从小到大都只会添麻烦呢，猫是这样，狗是这样。
　　肖姚又看了看紧闭着没有透出一丝光亮的卧室房门。
　　妈妈也是这样。

　　其实肖姚也不是故意要说“竟然真的来了”的，是真的没想到原来这么小的事情也会有警察大晚上地赶过来，肖姚本以为世界上的大人都会在电话里解决所有问题。
　　肖姚从小就是慢性子，做事慢慢吞吞没少遭妈妈骂，在肖姚的印象里妈妈一直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人，能打电话骂清楚的事情就绝不当面和肖姚讲，所以不管肖姚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叛逆也好优秀也罢，都丝毫改变不了妈妈随机抽取见面次数的风格。
　　爸爸和妈妈比起来就慢了许多，遇到问题只会一昧地搁置玩失踪，但即使这样也仍然比肖姚快得多，于是从小肖姚就被远远地落在了最后面，谁也没追上。
　　只是肖姚今天才知道，好像爸爸妈妈都已经到了下一赛道，谁也不想要拖油瓶。

　　“明天你去姥姥家吧，我过段时间再去找你。”电话里的妈妈声音疲惫不堪，没等肖姚应声就挂了电话，肖姚习惯地收起，又听到消息提示音。
　　“早点休息，十八岁的第一天寿星也不能熬夜。——沈至”。
　　虽然猜到是尽职尽责的新人警官仍然担心她偷偷跑出去想不开发来的短信，但肖姚还是点了收藏后回复，“寿星收到，晚安。”
　　十八岁的第一天，也不算是一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