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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去问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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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河生一声令下,很快,镇上所有十岁至十四岁未出嫁的女孩都被带到了河边。她们被父母或推或拉地聚拢在祭台旁,约莫有二十来个,个个面色惶恐,缩在家人身后,有的已经吓得小声啜泣起来。寒风吹过,掀起她们单薄的衣衫,更添凄惶。
在这群大多面黄肌瘦、带着渔家风吹日晒痕迹的女孩中,有一个显得格外不同。她约莫十三四岁,身穿半新的杏色布裙,头发梳得整齐,簪着一朵小小的绢花。她皮肤比旁人白净细腻许多,眉眼也生得秀气,此刻正紧紧抓着一个妇人的手臂,漂亮的眼睛里蓄满泪水,惊恐地望着梁河生,小脸煞白。
这正是梁河生的孙女,梁秀儿。
梁河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避开孙女求助的视线,转向曲笠,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恭敬的笑容:“曲巫者,镇上所有适龄的女孩都在这里了。既……既说玉珠丫头不妥,那便请您亲自为河神老爷遴选一位合心意的新娘。也好让我等凡俗之人,见识见识巫者的眼光。”
曲笠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这群瑟瑟发抖的女孩。
他踱着步子,从第一个女孩面前走过,摇摇头:“这个……骨相不佳,有碍观瞻。”
走到梁秀儿面前时,梁秀儿吓得往后一缩,曲笠却只是瞥了一眼,轻啧一声:“这个嘛……皮相尚可,可惜眉眼带怯,小家子气,不够大气,不配侍奉河神。”
他指向另一个稍胖的女孩:“这个太胖,河神府邸怕被她吃穷了。”
指向一个手指粗糙的女孩:“这个太糙,手脚粗笨,怕是连给河神斟茶都会打翻杯盏。”
他挑挑拣拣,评头论足,语气随意得像在集市上挑拣萝卜白菜。
梁河生起初还耐着性子听着,但眼看曲笠几乎将所有女孩都贬损了一遍,却始终没有选定一人,心中的怀疑越来越重。
这哪里是在挑选新娘?分明是在刻意拖延,甚至是……戏耍!
他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看着曲笠那张俊朗却透着漫不经心的侧脸,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这年轻人,该不会是心有不忍,故意捣乱,想借此破坏祭祀吧?
“曲巫者!” 梁河生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质疑,“您这般挑来选去,究竟是何意?吉时将近,河神老爷还在等着!莫不是……您觉得这祭祀本身,有何不妥?”
最后一句,已近乎质询。
周围的喧闹低语也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曲笠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梁玉珠的父母紧紧搂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紧张地看着;其他女孩的家人则眼神复杂,既怕被选中,又对曲笠的耽搁河神娶妻的举动隐隐感到愤怒。
曲笠闻言,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梁河生,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神色一点点收敛起来,丹凤眼中幽光流转,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直接回答梁河生的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声音平缓,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梁乡老,这河神娶妻,是多久一娶?”
梁河生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答道:“自老夫记事起,便是五年一祭,从未更改。”
“五年一祭……”曲笠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忽然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梁河生,目光似乎能穿透对方。
“五年一祭,梁乡老主持这祭祀,怕也有好几十年了吧?” 曲笠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这么多次下来,您和这黑水河里的河神老爷……想必早就混了个眼熟,有了几分交情?”
梁河生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他。他强笑道:“巫、巫者说笑了,老夫凡夫俗子,岂敢与神明攀交情,不过是尽心操办祭祀,以求河神庇佑……”
“尽心操办?好一个尽心操办。” 曲笠点了点头,笑容愈发深刻。“既然梁乡老与河神如此‘相熟’,那眼下这新娘人选难定,吉时又不可误……”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后半句:“不如,就请梁乡老亲自下去一趟,问问河神老爷,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新娘?”
话音未落,曲笠猛地探出手,动作快如闪电!
梁河生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袭来,胸口衣襟已被牢牢抓住。他年老体衰,哪里挣得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恐的“你——!”
下一瞬,天旋地转。
在周围无数道目光中,只见曲笠手臂一振,竟将黑水镇德高望重的乡老梁河生,像丢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般,高高抡起,划出一道弧线,朝着那幽深的黑水河中心,狠狠掷了过去!
“噗通——!”
沉重的落水声砸在每个人心上。
水花四溅,涟漪迅速扩散,然后被流淌的河水吞没。
梁河生甚至没来得及多扑腾几下,那身象征着他地位的体面衣袍,就被河水包裹着,迅速沉了下去,只留下几个浑浊的气泡冒出水面,旋即破灭。
河岸边,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呜咽,吹得祭台上的红布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迅速恢复平静的河面,又僵硬地转头,看向岸边负手而立、神情恢复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扔了块石头的曲笠。
河岸边死寂的几息过后,是骤然爆发的惊恐狂澜。
“杀、杀人了——!” 一个离得近的乡勇最先反应过来,脸色煞白,指着曲笠,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把梁乡老扔下河了!他杀了梁乡老!!”
这一声尖叫撕破了凝固的恐惧,人群轰然炸开。
“天爷啊!他怎敢……怎敢对乡老下此毒手!”
“触怒河神了!这下彻底触怒河神了!” 有老人捶胸顿足,涕泪横流,朝着黑水河连连叩拜,“河神老爷恕罪!河神老爷恕罪啊!不是我们……是这外来的煞星!求您莫要降罪全镇啊!”
“完了……全完了……鱼获没了,河神发怒,我们都要死了!” 绝望的哭喊声四起,不少妇人瘫软在地,搂着自家的孩子瑟瑟发抖。看向曲笠的目光,变成了深深的恐惧与怨毒。在他们看来,这个狂妄的年轻人不仅杀了德高望重的乡老,更是将整个黑水镇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妖人!你这妖人!” 一个红了眼的汉子抓起地上的扁担,却被身边人死死抱住。
群情激愤,恐惧与愤怒交织,像沸腾的油锅,随时可能将站在岸边的曲笠吞噬。
曲笠却恍若未闻。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绝望的哭喊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原来。”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些悲愤恐惧的脸,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你们也知道,人掉进这黑幽幽的河里,是会死的啊。”
一句话,让疯狂的喧嚣为之一滞。
人们愣愣地看着他,有些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那你们以为……”
曲笠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朗却蕴含着某种力量,压过了风声与水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把那些不过十岁出头的女孩,穿着嫁衣,沉进这同样的河水里,她们就不会死吗?!”
“她们不是你们的女儿、姐妹、孙女吗?!”
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一些人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脸上闪过复杂难言的神色。梁玉珠的母亲将女儿搂得更紧,埋头痛哭。梁秀儿则呆呆地望着爷爷消失的河面,又看看曲笠,脸上的恐惧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取代。
“可、可那是祭祀河神!是传统!是为了全镇的生计!” 有人哆嗦着反驳,声音却虚弱无力。
“为了生计?” 曲笠冷笑,他不再看那些镇民,而是转向那沉默流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水河,朗声道,“以活人性命为祭,换取所谓风调雨顺,鱼获丰足……这生计就是靠吃人来维持的?”
他猛地回身,衣袂翻飞,手指豁然指向那幽深的河面,声若洪钟,带着斩钉截铁的凛然:
“听着!真正的神明,受天地香火,庇佑万灵,泽被苍生!祂们博爱无私,岂会像贪婪的妖魔般,向祂所庇护的子民,索求鲜活的生命,索求年幼的女孩为妻?!”
“这黑水河里的,” 他一字一顿,如同宣告,“根本不是什么河神,是妖——”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轰——!!!”
原本平静的黑水河中心,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浑浊的河水冲天而起,一道庞大的黑影伴随着腥风与水汽,悍然破水而出!
那竟是一只足有房屋大小的青黑色巨螯螃蟹!甲壳上布满嶙峋的疙瘩与深色的水藻,一双车轮大小的幽绿眼珠闪烁着暴戾残忍的光芒。最令人骇然的是,它那堪比铡刀的巨大右螯中,赫然夹着半截血淋淋的人身!
正是梁河生!
他腰部以下已然不见,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上半身,被蟹螯牢牢钳住,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无边的恐惧与痛苦,已然气息全无。鲜血顺着蟹螯滴落,染红了一片河水。
巨蟹挥舞着沾血的螯钳,将梁河生的残尸示威般晃了晃,然后竟张开布满利齿的狰狞口器,咔嚓几声,当着所有镇民的面,将剩下的半截尸体嚼碎吞下!
“呕——!” 岸边顿时响起一片干呕和惊恐到极致的尖叫。不少人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屎尿齐流。
巨蟹吞下梁河生,满足般地咂了咂嘴,随即那对幽绿的眼珠死死锁定了岸边的曲笠,口吐人言,声音如同破锣摩擦,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滔天怒意:
“黄口小儿!你放屁!!”
声浪滚滚,震得人耳膜生疼。
“老子乃黑水河正神!是受了神庭册印的河神!” 巨蟹挥舞着巨螯,搅动河水波涛汹涌,“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安敢在此污蔑本神?!”
它猛地转向那些吓傻了的镇民。
“你们这些愚民!本神庇护尔等风调雨顺,让你们有鱼可捕,有饭可吃!你们却不知感恩,敷衍本神,上次献上的祭品就瘦弱不堪,这次更敢拿这么个酸涩皱皮的老家伙来糊弄我?!”
它巨大的身躯在河中起伏,带起阵阵恶浪,拍打着河岸。
“尤其是你!” 蟹螯再次指向曲笠,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竟敢蛊惑本神的信民,坏我祭祀!好,很好!”
它发出一阵夜枭般刺耳的怪笑,幽绿的眼珠扫过岸上密密麻麻、面无人色的镇民,残忍的意味毫不掩饰。
“老子这次,要把你们黑水镇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所有人——全、都、吃、了!以儆效尤,也让其他村镇知道,敷衍怠慢本神,是什么下场!”
“吼——!!”
伴随着一声非人的咆哮,巨蟹周身气息大盛,漆黑的河水如同沸腾,无数浑浊的水柱冲天而起,化作一只只狰狞的鬼手水怪形象,朝着河岸,朝着吓瘫的镇民们,铺天盖地般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