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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河神娶妻 ...

  •   黑水镇,以半抱着整个镇子的黑水河为名,这黑水河水色幽幽,水面之宽一眼望不到头。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黑水镇民世代操持渔业,靠捕捞为生,在黑水河里讨生活,因此祭祀河神乃头等大事。

      正值四月初七,河神娶妻。

      黑水镇一早就热闹起来了,黑水河边上早早摆好祭台,红布上摆着三牲,褪了釉色的烟炉上插着通天长的三柱飨神香。

      祭台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人。镇上唯一的乐班子鼓着腮帮子,吹得唢呐声震天响,高亢凄厉,似喜似哀。

      裹着嫁衣,盖着红布盖头,身量娇小好似矮冬瓜的新娘子踩着碎步,被娘家人搀扶着走到河边。路上人见到都恭贺一声好福气,要和河神老爷做亲家了。

      娘家人回以笑,就是这笑像戏台上上了油墨的面具,看着不真切,有点假。

      围观人一多,碎嘴的人便多了,有人见了那娘家人干笑,又见新娘子绣鞋踩着河边碎石,慢慢踏出小碎步,恨不得一步耗上一柱子香的时间,禁不住开口。

      “梁三河一家就这一个姑娘吧,才十二出头,偏偏就让河神给祸……”

      “呸呸呸,陈四你个泼皮猴子乱说话,玉珠这丫头是享福去了,当河神夫人了。河神老爷慈悲宽厚,玉珠从此以后住水底宫,戴珍珠玉石。”

      陈四转头看去,说话的人手拿黄花梨的拐杖,头发花白,身边围着一群青壮,正是黑水镇乡老梁河生。陈四心下反驳,若真是享福,明明签抽到的是您孙女,为啥莫名其妙变成了玉珠。

      心虽腹诽不已,陈四却立刻收了那愤愤不平的神色,笑咧咧地露出大白牙,弯着腰,连连点头,生怕下一秒晚了,被这看似慈眉目善的老头扣上不敬的帽子,丢去黑水河里当河神小厮。

      “是,是,是,这玉珠享福去了!”

      “梁老……这就是黑水镇对河神大人的祭祀。”

      清亮的青年音看似温和,隐隐间却带有不满,话语中透露的情报叫陈四一惊,说话这年轻人是谁?居然敢这般和梁河生说话,要知道乡老为一乡贤长,一言可硬生生将人的脊梁骨戳死,叫他在黑水镇混不下去。

      陈四悄悄抬眼一看,这才看清楚梁河生身旁站着一位英挺青年。

      那人身姿挺拔,青衣负剑,似天上明月,山中清风,微弯的丹凤眼盯着新嫁娘,虽带笑却似寒潭幽深。

      “曲巫者,咱们黑水镇一向如此祭祀,河神老爷可喜欢得紧,周遭镇子中,回回都是咱们黑水镇鱼获最丰。”梁河生抚了抚胡子,眉眼得意。

      此方世界神道为尊,万万生灵匍匐于神之脚下,以香火为神飨食,换取神明庇佑。人族中有灵秀者,可通神明,代神明行走世间,传播意志,庇护生灵,谓之为‘巫’。

      这青年名为曲笠,他便是一位尊贵的巫,来黑水镇走马上任。

      但严格来说现在他还不是巫,他还未到所供奉的神明那点灵,而他所供奉的神明就是正在这娶妻的黑水河神。

      看着不远处,黑水河岸边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新娘子,曲笠眼中金光一闪,脸上神色变动,眼神莫名,问道:“河神老爷喜欢吃鸡?”

      梁河生被问得一怔,河神娶妻和喜欢吃鸡有何干系……

      梁河生沉默思考两者关联。曲笠已径直向前,拨开人群,朝河边走去。他步伐看似闲适,实则极快,脚下生风,几个呼吸间便穿过人群缝隙,来到了那身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子”跟前。

      河边寒风凛冽,吹得嫁衣下摆猎猎作响。“新娘子”似乎也感觉到有人靠近,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搀扶着她的“娘家人”——一对面色惨白、眼眶通红的中年夫妇,颤抖着抬起头,看向曲笠的眼神里充满麻木绝望。

      曲笠伸出手,一把掀开了那方绣着鸳鸯戏水的红布盖头。

      盖头翩然飘落。

      岸边瞬间死寂,连那喧天的唢呐声都仿佛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聚焦曲笠身上。

      这人掀了河神老爷新娘子的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懵懂害怕的脸蛋,约莫十二三岁,皮肤在河边寒风与心中恐惧的双重侵袭下显得过分苍白,眉眼清秀稚嫩。

      渔家人常年在船上讨生活,所以皮肤黝黑,这丫头肤白,十指嫩生生像鱼腹白肉,手上没有半点茧子,可见父母的疼爱。

      “玉珠我儿……”

      见到那苍白小脸,看见那稚气的眉眼,那中年妇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又赶紧死死捂住嘴。

      梁河生连加快走到近前,拐杖重重一顿地,声音因气愤而发颤,却又强行压着,显得阴阳怪气。

      “曲巫者!您这是何意!河神娶亲,乃黑水镇百年传统,关乎一镇生计!您虽身份尊贵,尚未点灵,如此打断祭祀,惊扰神明,若河神老爷降罪,鱼获不丰,黑水镇上下千口人的生计,您担待得起吗?!”

      他身后的人群也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看向曲笠的目光满是质疑与不满。祭祀河神是头等大事,关乎每家每户的饭碗,岂容一个外来的、还没正式成为巫者的年轻人破坏?

      曲笠对身后的骚动与指责置若罔闻。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未停留在女孩姣好的面容上。在他眼中,金光流转的视野里,盖头掀开的刹那,露出的根本不是那张苍白小脸。

      那是一个光秃秃、毛色稀疏杂乱的鸡脑袋!鸡冠焉耷着,眼皮半开半阖,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唯独那双豆大的鸡眼,在与他视线接触的瞬间,倏地睁圆,流露出警惕与一丝疑惑。

      鸡脖子以下,套着极不合身的大红嫁衣,晃晃荡荡。

      这是一只公鸡。

      一只套上嫁衣、打扮成新娘子的、落了毛的公鸡。

      曲笠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落难鸡新娘”,甚至能看清它脖颈处几根没拔干净的硬挺翎毛,在寒风里可怜兮兮地抖着。

      有意思。

      河神娶亲,新娘子不是童女,是只公鸡?还是只掉毛的公鸡?

      梁河生见他不但不答话,反而盯着“新娘子”露出一种似笑非笑、难以捉摸的表情,心中更是恼怒,上前一步,语气加重。

      “曲巫者!请您立刻退开,莫要误了吉时!否则,老夫就算拼着得罪未来的巫者,也要为了全镇百姓,请您离开祭祀之地!”

      这话已带上了威胁驱逐之意。几个乡勇壮丁围拢过来,眼神不善。

      就在这时,曲笠忽然动了。他并非退开,而是猛地转身,面向梁河生与众多镇民,脸上那点微末的笑意瞬间敛去,化作一片凛然冰霜,丹凤眼中寒光迸射,竟比黑水河的寒风更刺骨。

      他抬手指着那还在装懵懂害怕的“新娘子”,声音陡然拔高,清朗却充满怒意,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众人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喝震住,一时呆愣。

      只见曲笠面沉如水,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后落在梁河生脸上,言辞犀利如刀:

      “梁河生!尔等竟敢以此等粗鄙无盐、浊气缠身之凡俗女子,充作新娘,亵渎河神!”

      “啊?”梁河生彻底懵了,准备好的所有斥责话语堵在喉咙里。

      粗鄙无盐?浊气缠身?梁玉珠这丫头虽是渔家女,但自幼父母疼爱,不怎么风吹日晒,算是镇上出了名的清秀白净,怎么就粗鄙浊气了?

      周围的镇民也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曲笠却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他冷哼一声,继续斥道:“尔等肉眼凡胎,眼界狭小,此女周身气息浑浊,浑身鱼腥!将此女嫁与河神,是对河神的羞辱,非但不能取悦神明,反而会玷污河神府邸清静,招致厌弃!届时黑水河波澜生变,鱼虾遁走,尔等皆成罪人!”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又牵扯到全镇最敏感的鱼获生计,顿时让不少人将信将疑起来。

      梁河生又惊又疑,看着曲笠那斩钉截铁、煞有介事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动摇。但他毕竟老辣,加之若梁玉珠不嫁,便是他孙女。

      很快他反应过来,强自镇定道:“曲巫者此言……可有依据?抽签选定新娘,乃是祖制,玉珠丫头是签运所指……”

      “祖制?签运?”

      曲笠嗤笑一声,打断他,“神明之意,岂是几根竹签能定?尔等祭祀不诚,辨识不明,险些铸成大错!”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那穿着嫁衣、被这变故惊得呆立原地的“公鸡新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面上却更加肃然。

      “幸好本巫者及时察觉异常。”他放缓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此女,绝不可嫁与河神。否则,必生祸端。”

      梁河生脸色变幻不定,看着曲笠,又看看茫然无措的梁玉珠一家,再看看周围神色各异的镇民,以及……那静静流淌、幽深莫测的黑水河。河面平静无波,却仿佛有无数眼睛在暗处凝视。

      唢呐早已停歇,只有寒风掠过河面与芦苇的呜咽。

      祭台前的飨神香,青烟笔直,长长地升入灰蒙蒙的天际。

      所有人都等着乡老的决定。

      梁河生闭目,背佝偻了几分,吩咐道:“来人,把镇上适龄的女孩全带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河神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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