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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潮》 “将军这般 ...

  •   弓弦紧绷,两相对峙。

      他这话讲得好没道理,便是他自己这边的将士,一时间都摸不清自家将军打的是什么主意。
      寨主嗤笑了声,垂眸望着那张青稚未褪的脸:“叙旧?日前我与将军不过一面之缘,走得匆忙,何来旧事与你一叙?”他瞳眸微睁,故作讶异:“将军这般心急,难不成是想来做我这压寨夫人?”
      笑声这下便又都聚集到寨上去了。这山匪嘴巴也坏得很,听得此言的将士都吃了一惊,此前哪有人敢这般轻薄地同他们将军讲话?顶多也就欺他年少,讽上两句黄毛小子,等挨了齐骁好一顿收拾,也都乖乖闭了嘴。

      可一瞧将军面上并无愠色,甚至眉梢都带了些盎然的兴致,只轻快道:“寨主也说了,嘴上功夫没意思,你我不如在中场单独一试高下,谁若赢了,这声夫人也不曾腆着脸叫。”
      寨主沉默半晌,冷笑一声:“谁与你做这城下之盟?将军不妨放手打一仗,也好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齐骁叹了口,又上前几步。身侧的任择川伸手欲开口劝他勿再向前,他却调转马头,冲着将士们扬声道:“哎,小娘子心情不好,看来今日不是来看他的好时机。兄弟们回去吧,咱们改日再来。”
      “——小娘子可要等着我啊,我会再来寻你的!”
      他又冲着寨上喊了声,在军营里混了这么些年,早年那些兵油子的混账话也学来了不少,又惹来一阵哄笑。将士们虽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听得他调遣,只心底胡乱猜测着。

      大军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阵动荡后便只余空地上一片乱蹄狼藉。
      寨主身侧的人一拍石栏,呸道:“嗐!我还当多大的能耐,这就吓跑了?”
      “咱大当家的那一箭射倒了军队大旗,给他们吓破胆了!呸,狗官!”
      众山匪你一言我一语都跟着起哄,大骂朝廷狗官也不过如此。然而在此之前他们掌心其实都捏着把汗,前寨本是常年配备齐全,可不久前虎头寨的听闻大军将至的消息,认定他们时日无多,聚了大波喽啰来挑事,耗了不少军备,没来得及足足添上。
      五千精兵临于寨下,乌压压一片,此前均州的兵马何曾有过这种阵仗?那领头的看着年轻,听闻却是战功显赫,常立于不败之地,不容小觑。
      若他们当真直直攻寨,三波箭矢放毕,若不愿舍弃前寨,便只能以寨中不足两千的人马与之硬碰,那时连寨主的安危都难以保障。

      “陆寨主,官兵已经发现此处了,这寨中的人手是撤回去,还是留着?”
      陆塘风已沉默了好一会儿,对他们的恭维也没有任何反应,便有那胆大的试图去讨个明示。
      手指摩挲着腰间刀柄,陆塘风眼眸一垂,淡淡开口:“都撤回去,粮草物资也带走。至于前寨——自己毁了去,保不住的。”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脑后墨发被山丘野风卷起张扬弧度。

      ——

      这边军队空着手打道回府,任择川实在费解,与齐骁并行去问他:“将军,我想不明白,为何就这样走了?”
      齐骁直视着前方,眉心不展,心底尽是来时百姓面上讳莫如深的神色和燎风寨寨主那张熟悉至极的脸。
      他不是个喜欢一人独大的,当下便将考量说与任择川:“有蹊跷。”
      任择川也蹙了眉,认真听齐骁讲下去。
      “你说虎头寨在城北作恶,常下山烧杀抢掠,这些都是百姓口中所讲,余老爷却并未提及。反之,这些天我打听不到燎风寨什么具体恶行,余老爷反倒称其无恶不作。这两处同作为均州地界的恶匪,难道不奇怪吗?”
      “是蹊跷。”任择川点头,猜测道,“难道燎风寨是因劫官仓与官府交恶,这虎头寨又给了余老爷什么好处?”
      “还有,我们前去剿匪,不说成败,均州百姓也该表现出些欣慰来。可你瞧他们今早的态度,倒像是去看戏台班子的。”为同他说话,齐骁轻轻勒马行得慢了些,“前寨就明晃晃摆在浮云丘,余老爷却催我们直上南崎山攻寨,这安的什么心?你也可品品。”

      均州经水多山,奈何地处中原又商道纵横,向来是盗匪猖獗,自乱世起便不曾安宁。而南北圮地险恶,稍有不慎便是个有去无回。
      当今那余良也不是个为民的父母官,坊间甚至流传一句“均州自打来了余良,百姓家就再没了余粮。”老东西太过心急,风评又差,请命剿匪一事便显得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背后不知牵扯了朝廷多少。
      关于燎风寨寨主本身的事,齐骁没法说与任择川,只能暂且压在心底。可今日种种都显出些蹊跷来,若自己遂了余良的意贸然发兵,保不准便是个鹬蚌相争,那时自己损兵折将,余良和皇帝再想收拾自己,便是易如反掌。
      他已经失了七万兵权,困于均州,万不可再丢去手中所掌。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任择川沉声道:“余老爷不想我们顺利剿匪。”
      齐骁冷笑了声,绛色眼底淬出些身处战场时的杀伐戾气:“恶兽腹地难入,蛰伏南北。老东西既然想让我们同燎风寨相争,两败俱伤,不如我们先引两虎相斗,做那个渔翁。”
      “至于老东西问起来——”提及余良,齐骁心底生厌,一夹马腹疾驰出去,将话语遥遥抛给任择川。
      “便让他老老实实等着去。”

      ——

      军队无功而返,百姓的反应还没余良强烈。
      许是齐骁身后的军队压迫感太重,一脸懵然的余良没能问上几句,就给扬起的马蹄吓得闭了嘴。
      齐骁心想这老东西还是见识短浅,这便将他唬住了,刻意摆出副冷脸,神色不善。
      余良总感觉他手中那杆长戟随时都要捅到自己身上,没敢再追问,只说了句“还望齐将军体恤百姓”,灰溜溜便走了。
      齐骁望着逐渐远去的轿辇,眉心愈发紧蹙。
      ……

      隔日一早,齐骁亲自带人又上了北郊的虎啸山附近。此处沿着五里都没住什么人家,齐骁好不容易在阴坡的溪口找到个须发花白的独居老者,只问他这山缘何叫虎啸山,山里当真有大虫?

      老者摇了摇头,却道:“有比大虫更凶猛的,大虫自然就没咯。”
      见他不肯明说,任择川上前宽慰:“老人家,您别害怕,我们是专程来均州剿匪的,若有山匪为害一方,绝不姑息!”
      老者却只是摇头叹气,不愿再同他们多说,齐骁见他房屋破败、衣衫褴褛,要与他些钱财也不肯收。老者兀自步履蹒跚地回屋合了门,齐骁望着他背影,兀自思量。
      此次来虎啸山他们不曾大张旗鼓,可那虎头寨匪徒却像是早有察觉一般,静悄悄地窝在深山中。

      他只带了二十来号人,齐骁回身一一将他们望过去,视线停驻在一人面上,露出一个笑来:“吕大人,你对这均州熟悉,说说这虎头寨为首几人?兵马多少?若我带人强攻上山,赢面有多大?”
      这吕义是知州余良的二女婿,正努力站着,突然听得齐骁唤他,忙不迭抬头。他不是个武官出身,偏偏余良有意要把均州外城的守军交给他,驻守第二日便借口将他和一支三百人的队伍安插在齐骁的大军中,说是给将军打下手也锻炼锻炼他,尽管使唤便是。
      武将岂是十天半月便可磨砺?齐骁却也不动声色地允下,今日甚至将他也带上了。

      “回齐将军,这虎头寨虽为害多年,但近日闻得将军名声便不敢下山,周遭又人烟稀薄。小人斗胆,认为还是先攻下要紧的燎风寨,再回头打压也不迟。”
      这吕义一番话顾左右而言他,齐骁望他片刻也不拆穿,直到人受不住闪眼躲开,才悠悠开口:“倒也不无道理。”他回身又望向任择川:“行舟,你带队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办。”
      任择川抱拳称是,吕义长出了口气,连忙拔起僵硬的腿脚跟上队伍。
      他在队尾悄悄睨了一眼齐骁单独策马而去的背影,眼底透出一丝阴毒。

      ——

      待军队走远,齐骁一人驭马在附近绕了个圈,又回到老者的屋前。
      均州不小,若只为混口饭吃,哪里不是个安家落户的地方?这老者独居险地却不愿挪窝,也定是对均州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才能活到这般年岁,甚至他的身份可能也并不一般。
      齐骁不愿放过这条线索,在门外不厌其烦地敲门。

      “老人家,开开门,就打扰您一小会儿,要是您不愿意,隔着门也行啊!”
      老者许是给他吵到,终于过来拉开了门,看着挡在门口身形高大的年轻人,面色有些愠怒。齐骁嘿嘿一笑,挠挠头道:“老人家,和您打听点事儿,就我一人——哎!”
      老者听着便要关门,被齐骁眼疾手快抓住了插销,半身卡在门处,央道:“就问两句!您若不知,小将绝不难为您。”
      方才一行人在场时,齐骁注意到老者曾打量了他队伍一眼,之后便三缄其口。他手下人都是第一次来均州,唯有个吕义嫌疑最大,老者许是见他在场,这才不敢多言,让他很有些在意。

      门另一边的力道松了松,老者还是不愿放他进屋,许是见齐骁并未同其他官兵一样显露出胁迫的意图,终于肯与他说上两句,淡声道:“官家要问什么?”
      “您方才说,虎啸山内有比大虫还凶猛的,可是那虎头寨的匪徒?”齐骁沉了面色,试图让老者感受到他剿匪的诚意。
      “人尽皆知的事,官家问了那么多道,还不是让他们盘踞在这地头?”老者抚须摇头,眼底有些悲凉。
      见他又想回屋,齐骁忙从怀中掏出帅印,抢道:“老人家或许听说过和武军?我齐骁是十万和武军统领,与均州官兵不同,此番是专程来剿匪的。攻打盘狡尚不在话下,不过区区匪寨,定叫他们作鸟兽散,还均州百姓一个太平!”
      老者闻言抬起头望着年轻的将军,看他背光而立,面藏在阴影中,却不失坚毅。老者眼底逐渐有些光亮和水渍漫上来,再开口声音也带了颤:“将军当真能剿了那恶匪?”
      “决不食言。”
      老者长叹一声,终于打开门将齐骁引了进来。

      他家徒四壁,屋内只有一些简单陈设,连窗都是拿粗布封住了,像是怕被人从窗外看见。白日里舍不得点灯,门关上便漆黑一片了,只能留了半扇,在桌前压低了嗓音说话。

      “将军,我妻子多年前为虎头寨的贼人所掳,只留下老朽一人侥幸活下来,这身上臂上都是遭他们砍的。”老者说着撸起了袖子,将手臂上狰狞的旧疤给齐骁看。
      “真是群歹徒!”齐骁一皱眉,拳头也紧了几分,又问道,“那您怎么还敢在这山下住的?”
      “说来惭愧,我那时为了活命,说什么都愿意为他们做,他们便留我在这道口留宿往来客商,再由他们下山劫杀了去,若敢逃便是一个死。后来我老了,他们渐渐地也不再理会我。老朽罪孽深重,只等哪一天被他们想起来便一刀杀了,也没再想着从这里搬走。”

      老者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齐骁默而不语,若他所言属实,便也是为虎作伥多年。可世道如此,他也不过是为了活命被逼无奈,多年过去,自己早已没有立场再去指责他什么。
      “将军,我看你与他们不同,便大着胆子告诉你。虎头寨与官府勾结多年,搅得均州民不聊生,我当年遭了难却不敢去报官,这才一错再错……”老者似是豁出去了,与齐骁说得越来越多,似乎希望能够洗刷自己的罪孽。
      对他的遭遇齐骁无可置评,顺着他的话头问道:“您说二者官匪勾结,当时可是在我队里见到了谁?”
      “是,将军队伍里有那知州余良的二女婿,我见着便不敢再说。现在我也没什么怕的了,若将军与他并非同路人,便多加小心。”
      齐骁眉心一蹙,追问道:“他也与虎头寨有染?”
      老者摇了摇头:“这我便不知了。”
      只怕与余良有联系的都难逃其咎。看来,这吕义不仅是余老爷的眼线,怕是还要在他军中搅事,齐骁心下有了数,又加了十分小心。

      一旁老者细数着虎牙寨烧杀抢掠的恶行,齐骁想起前日在云华街听那群汉子们说了一半的话,心下一动,便问道:“老人家,您可曾知道云华街?那处听闻可遭过山匪好几道劫掠。”
      “将军问云华街啊,三年前虎头寨的在那杀了不少人,当晚却没一个官兵出动,可恨啊……”
      难怪那些酒客都不敢多言,原来受的是那虎头寨的威胁。齐骁眸色一沉,又问他是因为何事,老者却说不知。齐骁点了点桌面,佯作不经意问道:“那老人家,您或许也听闻过城南的另一伙山匪?”
      “将军问的可是燎风寨?”
      “正是。”
      老者捋了捋胡须,面上显出几分为难:“这燎风寨也是势力庞大,只是不曾来过城北作恶,与那虎头寨也是不对付的。听闻燎风寨劫了数次均州的官仓,恐怕并没有受那官府庇护。”
      齐骁直了直身子:“您说,燎风寨与虎头寨不对付?”
      “是,这两伙贼人斗起来阵仗大得很,能烧了半边山。”老者啧啧摇头,面上露出些怯意来。他当年也算作虎头寨的半个线人,对这些事不可谓不了解。
      “那这两个寨子,哪个实力更甚?”
      “这……这便不知了,老朽只是个贪生苟活的,早便与他们断了联系。”
      齐骁又问了些,老者却都答不出个所以然,看样子也言尽于此了。齐骁得了些情报,又见他半天垂头不语,便起身告辞:“多谢老人家,小将定彻查那虎头寨与官府,早日还均州百姓一个安宁!”
      “将军大恩,老朽便替均州百姓谢过了!”

      ……

      齐骁驭马离去,老者自去溪边挑了桶水,在院中细细洒扫着。天边斜阳渐渐西沉,没多久山前便融入漆黑的一片,老者正要回屋落锁,屋旁树梢一颤,有轻巧的脚步自他身后稳稳踏来。
      老者站在门前头也不回,低低唤了声:“寨主。”
      “刘老,可都按我的意思告诉他了?”玄衣的青年从黑暗中走出,迎着夜风飒飒立于他身后,一手扶腰间刀柄,一手却提几只野物。他墨发高束,左眼隐于眼罩之下,嘴角带笑。
      “都按您的意思说到了。今日知州老爷的二女婿也来了,我本苦恼该如何告诉那将军,没成想他自己又转回来了。”
      “小将军一心为民,自是不会放过这点线索的。”陆塘风笑了声,手指摩挲着剑柄的纹痕,“余良那老东西自己没几个本事,想借大军打垮我燎风寨,痴心妄想!”
      “寨主英明。他现在知晓了虎头寨那些恶行,也发觉二者官匪勾结,想必不会对知州老爷言听计从了。”
      “我也没同他说假话,这些事他在余良地头上不好打听出来,总得有人来告诉他。”
      陆塘风低低地笑,清俊眉眼在冷月下显得格外出尘,眼底却是一片寒意。
      “希望小将军真能如他所说那般,绝不姑息。”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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