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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军》 “小将军可 ...

  •   齐骁来不及细想便冲入逆流之中,寨主躲过齐骁擒他的这一掌,轻盈身姿踏了桌上狼藉,早旋身往那楼上阁儿里去了。

      “毛头小子。”
      “蚀骨风”走前撂下一句话,却是落到某个人耳中去了。

      明明这山匪头领就在面前,能动的官兵爬将起来都是一个逃。齐骁给他们冲撞了两下,足尖挑起遗落的枪便去追,赶上楼时那人已翻出了窗外,月光落了一身。
      齐骁毫不犹豫追去,看他身姿如燕,轻踏脆瓦,衣袂翻飞像只尾羽弋弋的青鸾,如何看都难以同“山匪”联系到一处。
      齐骁初来乍到,对此地不甚熟悉,眼瞧着两人身位愈发远了去,那袭青衫却忽地缓了下来,踏稳了檐,侧腰旋身,右手把上腰间刀柄,顷刻出鞘。
      竹浪携着刀气如游龙直咬人命门,齐骁目光一凝,幸而早揣着几分戒备,当即翻腕横长枪当胸一挡,铮鸣破了夜风,凭生肃杀。

      这一刀可毫不客气,耳边细闻那枪杆出了碎裂之声,齐骁顺势后撤半步,侧身再躲过他手中快刃,手刃劈向青衫素裹下的一横窄腰,朗声道:“寨主好不大气,竟同我玩阴的!”
      “小将军自己要追,怨得了谁?”屋旁翠竹断了几支,寨主避了他这一击,似是不愿同他废话,双手握了刀柄,直直劈下。
      这称呼教齐骁一愣,长枪再次格挡,震得虎口一麻,官兵所配不甚精良的做工再抵不住他这般聚力,当即断裂开来。齐骁也不慌,躲了刀气,将带尖的一端甩了个旋儿试图挑去他斗笠,趁他避开之际换得一口喘息,朝屋顶更高处去了。

      寨主占了兵器的利也不恋战,飞身踏上屋旁一株广玉兰,偏要居高临下地瞧他,唐刀已入了鞘,端得一副君子姿态。
      他抱臂好整以暇地望着齐骁,音调上扬似乎有些愉悦:“别追了小子,教我这刀伤着可不好看。”

      齐骁与他隔着三两斜生的枝桠,瞧见那雪白的花晃在他身上,只高高束起的翻浪青丝在淡色中飘飞,面容藏在斗笠后看不分明。寨主似乎并不习惯冗长的外袍,随风抛了去,露出窄袖素衫,绷带束腕搭上刀柄,几分威胁。
      齐骁思忖着薄纱后的面容,冲他调侃:“寨主怎的像个小娘子一般,还要遮着面,怕不是见了我害羞?”
      寨主嗤笑,反唇相讥:“将军连个小娘子都追不上,日后怕是没人敢嫁你。”
      齐骁一笑,露出两颗张扬的虎牙:“这倒不怕,实在不行学学寨主,掳个像你一样娇俏的做我将军夫人。”

      他话说得越来越不着调,眼瞧着那边默了去,隐约有些要被激怒的意味。齐骁今夜未带武器,方才几番交手过后也没想着再能轻易擒了他,那寨主对此处熟悉得很,不如趁他腻烦离开前再套上几句话。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又听得寨主开口讽道:“齐将军乔装打探的本事要是也有你口气这么大的话,也不会只在这里耍嘴上功夫。”
      齐骁作为和武军统领,这些年来征讨盘狡,名声在外,要打听他可容易得多。他话语中显然透出对自己有所了解,今夜怕也是一早便候着他。
      齐骁当然觉得面热,他原先是在苦寒西境排兵列阵的,这等乔装潜行之事哪里用得上?偏他又失了这人突然只身而现的警惕,不知在他眼中露了多少破绽。

      周身静谧,只树梢在夜风中摇出沙沙的声响。那队官兵早先在街上巡了一圈,吓跑不少人,戌时末了街上又有好大几声“山匪来了!”百姓都关门闭户躲着去了。
      左右寻不到第三个人,齐骁坦荡问他:“寨主未带手下?”
      “你犯得着我带什么手下。”寨主哼出一声来,“还大将军呢,我看不过是个黄毛小子。”

      齐骁被他接连两次唤作“黄毛小子”,心生不悦,偏偏寨主又指尖一点,揶揄道:“下次乔装记得把胡子贴正了,别教小孩儿给你撕了去。”
      忙探手一抹,齐骁这才觉出那假胡须早歪到他唇角。小将军今年方过第十九个春秋,几句话一一给人拨了回去,有些愤愤,一双明眸不甚藏得住情绪。

      “寨主称霸均州多年,连真姓大名都不敢报来?”
      “我未取你一分一毫,凭什么告诉你?找我打探可比那酒馆里的汉子要得多。”
      还未想好回敬之词,却听寨主抛下句:“回去吧将军”,足尖点了树梢便要走。齐骁可不愿给他这般走了,纵身也跃上树来。
      他赤手空拳,虽不大可能赢了他,倒也有数不至于让自己落入险境。寨主啧了声,未出鞘的唐刀打横抽来,失了方才的平和:“说了让你快滚,莫不是来找死的?”

      这厢才有了些山匪的戾气,齐骁觉得舒畅多了,反身擒他欲出刀的腕。没成想那腕子竟真攥入了掌心,劲瘦的一匝,似是一用力便要捏碎了去。
      树杈窄仄,正欲将他往自己这边扯,那寨主轻笑一声,顺着齐骁手上的力极巧地一翻腕,刀柄撞上他前胸,左手卯足了力一推,借力荡上顶端更细脆的树枝。

      “你……!”
      腕子伶伶脱了去,那一撞也是真痛,齐骁稳住身形,眼瞧着他招数越来越阴,保不准一会儿要朝自己下三路招呼,正欲讽他一句,忽的头顶传来一阵带着力道的温热。他一愣,那力道却不收,在他发顶用力揉了两把,直把他本就不甚服帖的发揉得乱做一片,方才施施然收回手去。
      “小将军可长不了个子咯。”
      那语气带笑,恶劣得要命。

      齐骁给他这两下揉得心绪大乱,气急地捂着头顶,见人三两下又闪回两人交过手的屋顶去了,方才作怪的手冲他勾了勾,面上笑意更甚。
      那五指裹茧,又生得细白,揉上他头顶时直从掌心递来温热——这可是顶大的冒犯,齐骁身量高,从来只有他望人家头顶的份,被个山匪这么一通乱揉,羞耻和恼火登时盈了满腔。

      “好你个贼匪!他日我定带人荡平你山头!”
      齐骁总觉得头顶的热度消散不完似的,这会儿早顺着耳根攀上面颊,也顾不上人如何看待自己心性了,遥遥对着他怒喊。
      寨主正乐得看他失态,闻后一笑:“随时恭候。”

      他再懒得同齐骁纠缠,顺手折了朵雪白的玉兰,抬腕朝人扔去。后者脚下赶巧着一声脆响,被那花砸了个正着,连忙抓住根结实的树枝荡到檐上。

      “小将军早些回去吧,别教野狼叼了马去——”
      齐骁站定时只闻见那清润的嗓音散在夜色中,再一抬眼连人影也瞧不见了。

      ……

      头顶仍然老大的不自在,那温度和触感经久不散似的,惹得他一身鸡皮疙瘩。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拂上面颊时稍稍将那无章法的燥热带走了些。

      齐骁受命剿匪已是第五日,他倒是终于遇到了燎风寨寨主,却给人轻轻松松地跑了。
      要说没有挫败感是不大坦诚的,他天赋异禀又蹈锋饮血,向来是个常胜将军,不想却在个山匪老大的手下栽了跟头。
      这些天本是他去打探,不曾想反倒成了个敌暗我明。这次相遇不会是巧合,起码从他步入云华街的那一刻,便暴露在了寨主的视线下。
      寨主刻意撞他那一下打断了齐骁同那汉子问前寨的信息,但越是如此,他越是非得前去看看不可了。

      官兵搅局也在他预料之中吗?若那时没出现意外,自己顺理成章去同他搭话,他会做些什么?又为何主动暴露身份?
      军匪交战不是儿戏,纵使那寨主看着再温雅,也是个刀口舔血的山匪,更脱不开二人将彼此为敌的事实,谁能先置对方于死地,谁便能赢了这场博弈。

      他一路思忖,心底发沉,回府时正遇上任择川。匪居南北,兵分两路,齐骁往南,任择川便往北探查虎头寨。
      任择川将百姓口中虎头寨的恶行告知齐骁,之后竟也同他汇报浮云丘前寨消息,说此处虽易守难攻,但粮草丰足,若打下来既能贴补军中,又能安抚民心。

      齐骁略一点头,又道:“行舟,这半年间和武军兵力未减不在皇帝的预料之内,此次来均州剿匪非比寻常——匪,要剿,但我军将士断不能随意折损在这种地方!”
      他说着便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这其中的阴谋阳谋交织错杂,沙场埋骨许是将士归宿,但若死于权谋斗争未免让人心寒。

      “剿匪失利,皇帝定会对我发难。而若不计代价,元气大伤的和武军那时便是待宰的羔羊。”齐骁一双眼映着星月的亮色,“我们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他们无机可乘!”
      星光明灭,任择川与他对视片刻,皆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不肯屈服的战意。他重重点头道:“末将同往,正是为了辅佐将军,护我和武军荣光!”
      他二人亲同手足,这人私下里突然正经,逗得齐骁一乐,方才骤起的气势悄然散去,面上又是一派飒然的少年气。

      二人坐定商议到夜半,月落星沉。齐骁下了决定:“先探浮云丘,隔日一早点五千人马,发兵,攻寨。”

      ——

      和武军要攻寨的消息自然传到了余良耳中,余老爷喜上眉梢,亲自领人来送,祝他们首战大捷。
      齐骁在马旁整束戎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余老爷,怎么一早没同我说还有个前寨?”
      余良不慌不忙,收了姿态同他作揖:“是下官疏忽了,还望齐将军原谅。”
      这老东西根本就没有要同自己解释的意思,看样子也是有恃无恐。任择川也看他不爽,在一旁接道:“舆图也是疏忽吗?”
      余良面上露出些谄媚来,捏着把令人生厌的调子:“等众将军荡平了那处大捷而归,前寨也该从舆图上消失了不是?”
      齐骁懒得同这虚伪酸腐的文官磨嘴皮子,只让余老爷让一让,领兵离开。

      大军浩浩荡荡从均州城中宽阔的兵马道行过,引得不少百姓争相来看,甚至有那闺阁中的小姐听说大统领是个俊朗的少年郎,身侧副将更是眉眼深刻的西境人长相,躲在人群中掩着帕子偷眼望他们。
      齐骁顺势观察百姓面上神色,总觉得他们不像是从剿匪中得了什么宽慰,反倒有些看热闹的意味。
      他心底隐约异样,也未去与他们做什么表态,驭马快速行过。

      此去浮云丘不过大半个时辰,半途中任择川问他那燎风寨寨主可会亲自前去?齐骁思量片刻,方才答道:“风声已经放出去了,他大抵是会去的。”
      不过那晚的一面之缘,齐骁却觉得,他不像是会躲在部下身后的那种人。

      他行在最前,出城后踏过一片高丘上的乱红,便见着几面金焰旌旗高扬,远远已经能瞧见寨前的小关了。此处地势算不得太高,并不难寻,但登上丘顶能将城南的大半尽收眼底,占足了地利。
      身处山林,信幡摇起,乌云阵迅速排布。
      马蹄声震荡,随着主将愈逼愈近,前寨拦在不远处。
      齐骁本就是准备正面进攻,岗哨早便发现了他们,警戒吹响,擂鼓声起,寨门紧闭。寨上遥遥几个人影,看不分明。
      咻尔,箭矢破空而来,直直没入马蹄前坚硬的土地半尺,阻了他前进的步伐。

      “吁——”
      齐骁勒马停住,轻抚马儿鬃毛,长戟点地。这杆青龙戟是他在西境立下战功所得,出自西域匠人之手,唤作“餍魄”,玄铁铸成,大体漆黑,上盘夔纹,只在柄首咬一暗银长蛟,胡处镶簇红缨,削铁无声,如今已伴他三载光阴。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得再轻易往前了。
      齐骁领兵停在寨下,仰头望去,视线直直落上那个被簇拥在最中间的身影,与周身一干山匪格格不入。他墨蓝袍衫,肩颈环圈雪白的绒裘,不似昨晚的青衫,但只凭身形齐骁便能认定了这正是那燎风寨寨主。
      只是……
      他今日未戴斗笠,长长的鬓发衬得一张如玉的面,左眼覆于雪白的纱布之下,墨色右眼似一潭清润的池水,却深不见底。
      不像山匪,倒像是个知书达理的世家公子。

      冰河消解,细柳摇乱。那一眼触动了尘封心底七年之久的记忆,一时间,均州、陆姓、遮住的左眼……一切都恰如其分地连接在一起,拼凑成一位久别的故人。那张熟悉至极的面容震得他心底闷痛,只是眼底的杀伐和无情又将二者割裂开来,强迫人正视他匪徒的身份。
      会是你吗?

      齐骁极为少见地在领兵城下之时恍了神,高居寨上之人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开口嗓音仍是那般温雅:“将军,发什么呆呢?”
      神魂归位,齐骁望着他的脸,佻达一笑:“哟,小娘子不遮面了。”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兵都哄笑起来,寨主身侧有那性急的都开始冲着下面叫骂,他本人却对这冒犯话语没什么反应,眉目清冷。
      任择川上前几步与他并列,俯身耳语:“将军,遮眼那人便是他们头目?”他语气带着几分怀疑,显然也觉得这人模样实在与山匪大相径庭。
      齐骁点头,又提醒道:“不可轻敌。”
      任择川称是,凝目观察着周遭地形。前寨不算太大,顶多能容下两千人马,只是他们占了绝对地利,若自上而下落下箭雨滚石,免不得损兵折将。

      寨主只望着下方乌压压的军队,细白指尖捻出第二支箭,不紧不慢搭上弓弦,瞄准寨下。箭无虚发,摯风吞日。
      咻的一声,发若飞鹰,军队旌旗桅杆应声而倒。旌旗旁一阵躁动,齐骁喝了声,便都迅速镇定下来。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小将军,也不打听打听,有多少朝廷的狗在我这儿夹着尾巴跑了。”寨主放下长弓,端着副极好的皮囊,偏偏神情恶劣,笑意不入含霜眼底。
      “寨主言重了。”
      雪蹄绕过乌箭,齐骁驭马行出一步,其声朗朗。
      “齐某此行不过想同寨主打个照面,不如开开寨门,邀我进去叙叙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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