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玉琀蝉》弥晓漾

9、第08章·亦真亦幻

　　从踏进丁原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吕布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以往他来这里就像回家一样，然而今日，他身上却莫名的浮起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他环顾四周，丁原府没有任何异样，一切都已如往常。
　　奇怪，董卓明明说过，定要置丁原于死地不可，为何丁原府里竟未见有丝毫异动。
　　吕布一边将赤兔马拴在马厩里，一边试图解释自己为何会不自觉的紧绷起来，又为何总有一种肃杀的感觉。
　　没有答案。
　　他一踏进院门，就看见丁原站在厅堂前的台阶上。那个时侯他刚从马厩出来，还没能来得及走到院子的那一头，将手里的方天画戟插到兵器架上。
　　“你也太心急了。就这么想知道早宴的状况吗？这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冒出这样想法的吕布，自己先吓了一跳。愕然间他停下脚步，看着丁原朝他走过来。
　　就在这一个错愕的恍惚间，吕布的眼前竟浮现出血腥的画面。画面中丁原的胸膛被方天画戟刺穿，冷色的利刃之下一片刺眼的猩红。
　　而握戟的手青筋暴起，吕布甚至能够感知到，画面里的那只手上有种手心沁汗的感觉。
　　一切都显得那样真实。血肉模糊的质感。丁原惊愕的表情。鲜红逼人的液体喷涌而出时张扬的弧度。
　　然而这些终究都只是幻象，只需目光稍稍晃动，便可消失无踪。
　　吕布依旧站在院落中央，眼前还是向他走过来的丁原。
　　但毕竟还是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虽然仅仅是虚妄的幻觉，却异常清晰真实；虽然只有一个瞬间的恍惚，却也足以在他的手心里留下滑腻的汗水。他仿佛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青筋跳动，还有手掌上缓缓淌出的冰凉的汗水。
　　真实与虚妄之间的界限如此的浅。
　　吕布强迫自己驱除了脑中那种带有强烈真实感的画面。可是，即使他能摒除无稽的想象，却也无法将手心沁出的冷汗都收回去。
　　握着方天画戟的那种冷腻感觉让他不禁将它攥得更紧些。
　　他所有的心绪都纠缠着一件事——董卓既然什么都知道，他们的计划已经没有成功的可能性。丁原早晚会被铲除。
　　“没错，丁原必须得死。他昨晚跟你说什么？如果事不成功，叫你投靠董卓。现在事情败露，你不杀他，董卓也会杀他。那么不如这样，反正丁原早晚都得死，不如亲自杀了他，也好有个理由去依附董卓。”
　　吕布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时至今日，他是否明白已经不再重要。
　　那些想法仅仅一闪而过。但即使只是一念之差，却早已被赋予了变为现实的力量。
　　方天画戟的利刃已然穿过了丁原的胸膛。
　　事态的发展如此迫不及待，它们使得吕布来不及反应。思绪的混乱化作一股呆劲，让他整个人愣在那里。
　　旁人很难猜想，这种无法解释的相似带给吕布怎样的震撼。刚才还是猝不及防的幻象，转眼之间变成触手可及的真实。那些幻觉似乎真实的发生过，而眼前的真实却像是一场虚妄的幻觉，一晃倾城。
　　温热的血液溅在吕布的脸上，将他仅存的一点点冷静也都融化掉了。
　　整个丁原府也陪着他愣在那里。那淌出的血液鲜红刺眼，提醒着人们变故的发生。错愕只是一瞬间的事，不一刻，丁原府就乱成一团。方天画戟尚未拔出，仆从姬妾们就已经反应过来。他们脸上慌乱与惊讶的表情尚未散去，虚情假意的眼泪尚未酝酿，却已经开始奔走叫嚷，争抢财物。
　　此时所有人都已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剩下吕布自己，一头雾水。
　　混乱的声音在吕布的身体里不断的回响、冲撞，终于爆发成一声怒吼。方天画戟被应声拔出，迸出的鲜血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而周围的声音却一下子静了下来。
　　利刃已经得到释放，它自由了。下一刻它会指向谁？没有人知道。人们凝神屏息，期望能够逃过此劫。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吕布什么也没做。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丁原倒地时颓然的姿势，也没有看见周围人空洞恐惧的眼睛，更没有发现他们紧紧攥着财帛的手上，指节已经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
　　吕布在众人的视线中无力的垂下手臂，转身离开。他只留下了一个背影，还有方天画戟与砖石之间相互摩擦的顿挫声。
　　在那个命运转折的清晨，有人看见吕布独自骑马离开了丁原府。
　　而董卓派去打探情况的人时候回报说：“丁原府已然大乱，吕布不知去向。”
　　几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一手导演了这场变故的董卓和李肃，对事态的发展后知后觉的王允，在不被注意的角落里安静窥伺着的曹操，表面上选择明哲保身而内心里依然摇摆不定的张辽……
　　他们都想知道，吕布会去到哪里，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可是在那个薄雾笼罩的清晨，吕布的去向对于所有人来说只能是一个渺茫的想象，无迹可寻。
　　当然，除了管离。
　　因为他知道，除非天塌地陷、身死族灭，否则吕布绝不会失约。
　　管离没有想错，只不过吕布比他想象的更早到达东郊酒肆。也许是有心，也许是信马由缰的无意，总之，他已经在那里了。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此刻他需要静下心来把发生过的事情仔细回想一遍。然而每次，记忆都在他最努力想要凝神思索的时刻停顿，然后就只剩下刺目的猩红和众人的错愕突兀地衔接在后面。那之间的大段空白让他的脑中阵阵钝痛，也让回想成为奢望。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逼近正午。当吕布看着管离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心态来看待已经发生的事。
　　“如果我说，这一切并非出自我的本意——谁会相信呢？”
　　“手长在你身上，人是你杀的，而居然你说这不是你的本意。相信我，鬼都不会信的。”
　　“帮我一个忙。”
　　“你说。”
　　“侯岳此刻正在前往凉州的官道上，你帮我去截住他，把他的人头和他身上那封信带回来。”
　　“好。我帮你这个忙。”
　　“你愿意相信我？”
　　“我不是鬼，所以我相信你。”
　　管离就是这样，嘴硬却心软，外冷而内热，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实则重情重义。吕布看着他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而后牵马离开。面无表情，眉头都没皱一下。
　　吕布将丁原生前的安排全盘推翻，并不只为了证明一己的清白无辜。他不知道董卓对他们的计划心知肚明到什么程度，但无论如何，侯岳这个里应外合的属下都必然是董卓要铲除的对象。吕布想到这些，觉得不如自己动手除掉侯岳，也好在换取董卓信任之时多一个筹码。
　　今时今日，吕布已经顾不了那么许多，甚至皇甫嵩的态度都已经不再重要。他只需要董卓死在自己手上，必须。

　　“你猜我是怎么想到用这个法子来吓唬吕布的？”董卓迫不及待的卖弄起自己的手段。
　　李肃心想，你还需要猜，虚张声势不是你最擅长的吗。可他还是恭恭敬敬的答道：“属下不知。”
　　“昨天我派去邀请吕布赴宴的人回报说，丁原跟吕布那时正站在门厅前的台阶上，衣饰整齐，全然不像睡下又起身的样子。这说明他们两个并没有睡，而是在彻夜长谈。即使说不上有什么阴谋，也一定在谋划着什么。”
　　原来如此。李肃想起自己昨晚没能听全仆从的回报，看来就是在说这个。
　　“太师英明，见微知著。”李肃这句话倒是出自真心。董卓虽然有时侯行事鲁莽急躁，却并非只有蛮力缺乏智慧的赳赳武夫，他奸诈狡猾起来也是个颇为精明的政客，虽然他懂得用的手段并不太多，但都很实用。
　　“吕布如果知道我只是在骗他，会做何反应？”董卓的神情不无得意。
　　“说不好。不过他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认栽。我看太师还是不要告诉他为好。”
　　“如果不说，就得一直装作什么都知道。可是虚张声势这种事，诓不了多久的。吕布没来之前我不是问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死心塌地的做我的手下吗，说说看。”
　　“哪有什么办法。太师也知道吕布既冲动又固执。以肃之见，即使明早他决定收下赤兔马，决定投靠太师，也未见得是出自真心，多半是迫于形势。在这种事上花太多心思也是徒劳，不如找机会杀了吕布，一了百了。”李肃真正想说的是：传国玉玺至今下落不明，你是不是也该亲自去找找看——或者起码，过问一下也好啊。
　　“即使他一开始投奔我不是出自真心又怎样，我会不择手段让他真心实意对我。既然你没有什么主意，就先退下吧。”

　　管离走了。吕布端着酒的手也越发沉重，终于慢慢放下。虽然在这一刻，最想喝到酩酊大醉的人就是他。
　　酒能使人忘忧，带来片刻的麻痹与欢愉。但说到底，也不过是把无奈和烦扰向后推迟罢了。
　　头脑中的钝痛余波不断，但未曾将吕布的理智完全淹没。他知道现在不是逃避的时候。并州军大营中还有三千人马等着他的命令。那些兵将虽然不至于像丁原府中的下人们那样只知四散奔逃，此刻也定然是茫然无措、人心惶惶。
　　吕布在军营中看到自己的部下高顺和和内表弟魏续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惊讶。他们是自己最得力的属下，即使对于已经发生的变故不明就里，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感到军营中帮他稳定军心。
　　这时的吕布还不知该如何解释，于是只好适时的显露他伪诈狡猾的一面，告诉高顺和魏续说，一切都是丁原自己一手安排，他舍身成仁，只为了让吕布有机会投靠到敌方阵营，伺机杀掉董卓。
　　谎言中掺杂真实才更容易以一种让人信服的姿态说出口，也可能到最后，连说谎的人自己也难辨真假。
　　尽管将信将疑，高顺和魏续都选择无条件的服从吕布。军营中很快有命令下达：从今以后并州军由吕将军直接掌控，并将随吕将军一起投入董太师麾下，有不愿相从者，可自行离去。
　　离开者寥寥无几。这个哀鸿遍地、饿殍遍野的年代，多数人参军无非是为了填饱肚子，至于从属谁，那是将军们需要决定的事。
　　当然也有不少人说，早该如此识时务。董卓现在的势力如日中天，与他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吕布听到这样的言论后哭笑不得，但也无可奈何。既然选择识时务，暂时也只能这样走下去。
　　并州军营中的这条军令很快传到了董卓的耳朵里，也传遍了整个洛阳城。但所有观望着事态发展的人们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吕布在宣布这条军令之后并未露面，而是在并州军大营里又逗留了整整两天。
　　在这两天之中，吕布无视着洛阳城中所有的议论纷纷，而只是呆在军营之中，以一种敷衍了事的姿态，心不在焉的吃饭、睡觉、踱步，唯一专注的表情只出现在他望着天空沉默的时候。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第三日，管离用箭将信钉在了军营门口。
　　依旧是正午时分，依旧是城东酒肆。
　　管离将带回来的侯岳的人头和他身上用来联络皇甫嵩的信交给吕布，而后匆匆离去。他知道此时吕布一定会被其他各路诸侯尤其是董卓密切监视，而管离自己并不希望和这些军阀扯上任何关系。
　　“我会马上离开这里。与你见面的事早晚会被传开，在此之前我必须得离开才行。反正我闲云野鹤惯了，倒是你，在洛阳要万事小心。侯岳的儿子侯成在你手上吧。这个人要妥善处理，我走了。”管离知道，吕布将要去做的事与他内心真正的立场背道而驰，有多辛苦，旁人根本难以想象。
　　“保重。”吕布抿了抿嘴唇。他并没有说谢谢。他知道那是多余的。
　　他们撞了一下拳头算是告别，管离跨上马绝尘而去，而吕布则拿着信和侯岳的人头去见董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