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07章·虚张声势 然而这一夜 ...

  •   然而这一夜吕布终究没有睡好。
      晨光刚刚把第一缕视线投向这个尘世的时候,吕布就已走出房门。隔着半院的浅雾和疏朗的春树,他看见丁原在台阶下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他深锁的眉头凝着露水的痕迹,显然是一夜没睡。
      何苦呢。值得担心成这样吗。吕布感到怀疑。是否这一年来,董卓的高压政策已经让丁原的胆量变得疲软不堪,不再能够应付洛阳城即将瞬息万变的局势。也许丁原是老了,或者太累了。吕布觉得有些失望。
      丁原转过头来看见吕布,示意让他走近些。
      “董卓预备将皇甫嵩调回洛阳,诏书已经写好。”
      “什么时候的事?”吕布心知定是侯岳处传来的内部消息,毕竟在表面上,他现在还算是董卓的亲信。
      “也是在昨晚。侯岳今日启程回凉州,所以昨晚,我派人去把那封信送去给他。去送信的人带回了侯岳的回信。”丁原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信递给吕布。
      吕布展信看时,只见那上面笔迹遒劲,落笔与收势之间隐隐有刀斧之气,显然是出自惯常带兵的侯岳本人之手。信上写道:董卓矫诏征召皇甫嵩入京,传旨之人今日将与侯岳同路去往凉州。在下会设法拖延行程,但传召一事,望好自为之。拜上。
      好一个狡猾的侯岳。即使这封信落到董卓手里,他也绝对看不出这信是出自侯岳,毕竟武将们的笔迹大都银钩铁画,难辨彼此。
      “如此一来,我们就只能派人暗中跟着他二人,伺机杀了传旨的官员,再将诏书毁去才行。等到董卓再派其他人传旨之时,侯岳早已将信送到皇甫嵩手上。如此一来,此事成与不成,就只看皇甫嵩的态度了。”吕布将信折好,递回丁原手上。
      “不错。可关键问题在于派谁去杀传旨的人。”丁原的神色颇为踌躇。
      “主公的门客田遇做事沉稳,剑法精妙,堪当此任。”
      豢养门客的风气从战国四公子的时代一直流传到东汉末年,已经绵延了数百年。无论在任何一个年代,对于那些有一技傍身的人们来说,最好的出路自然是“学成文武艺,售予帝王家”。而东汉年间,由于门阀成见和皇权旁落,文人武夫们往往陷入一身技艺无处兜售的境地。于是他们退而求其次,用一身本领换来一个食客的身份,平日里就在世家大族的庇佑下养尊处优,代价就是,要能够随时为了自己的主子效死。
      田遇就是这样一个食客。
      “可是坏在他的名声太盛。”丁原自然知道田遇足以胜任,可这件事情又不能由他来做,“全洛阳的人都知道他是我的门客,只要他一出京城,立刻就会被董卓的眼线严密监视,到时定然打草惊蛇。”
      “还是主公顾虑周详。但若非田遇出马,谁还能担当此任呢?”
      “我也一直打不定主意,可想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谁?”吕布口里这样问,心里却已经影影绰绰的猜到丁原心目中的人选是谁了。
      “剑客管离。”
      果然,丁原一开口就暗合了吕布的猜测。管离,字迁涯,出身于洛阳的名门望族,父亲与叔父皆好游侠,又都使得一手好剑。管离的剑法得自其父叔的亲传,甚至连脾气秉性也颇为相似。虽然他少年成名,年纪比吕布还小五六岁,但若论做事沉稳老练、剑法出神入化,却又绝非田遇能够比拟的。
      而且,管离不是谁的门客。
      整个洛阳城的人都知道,管离家资丰厚,平日里放浪惯了,仗剑任侠、且歌且行才是他一直以来行走世间的方式。所以他离开洛阳丝毫都不会惹人怀疑。这个繁闹喧嚷的都城并不适合他。
      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剑客流浪的冲动。
      而就在一年前,管离路过并州,和吕布一见如故。
      那个时侯丁原是并州刺史兼骑都尉,而吕布则在其手下担任主簿,掌管军中的所有钱粮政务、公文书信往来等一应事体。
      二人相见恨晚,经常相约一起喝酒聊天。在那些日子里,酒坛子总是空得格外快,却总也喝不醉。而相谈甚欢到了最后,语言竟成了多余的东西。
      酒逢知己,心有灵犀。
      乐莫乐兮新相知。
      世间还有什么能够比遇见相知之人更让人舒畅呢。那种感觉,神清气爽,如饮甘泉。
      可惜吕布跟随丁原带兵进驻洛阳的时候,管离不在京城。他是近日才回京的。
      “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见他一面,让他帮你追杀传旨之人,再把圣旨带回来。虽然管离一向不愿多牵涉政治,但此事若成,便可诛除董卓,我想他不会拒绝。”丁原的语气异常笃定,其实他心里非常清楚,管离不会拒绝的原因不在于能否诛除董卓,而在乎开口要求的人是吕布。
      政治其实是利用人的游戏,而丁原深谙这一点。
      “我们前日已经约好今天正午时分在城东郊外的酒肆见面。我想不必再另外约时间了。离侯岳出发的时间不过半天,足够让他追上他们了。”
      “那正好。”丁原满意的点头,“你先去换衣服准备赴宴吧。”
      “是。”吕布觉得有一点不安。他有点怀疑,是否丁原那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恐慌感觉在他身上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他实在是抵触今天的宴会,但又不能不去。尤其是,董卓已经在等他。

      没错,董卓已经在等他。
      早宴设在董府的偏厅。而等待着吕布来赴宴的,除了董卓和李肃之外,还有院中拴着的赤兔马。
      一个陷阱正张开血盆大口静候着它的猎物。权力游戏和狩猎有时非常相似。所不同的只是,猎人们无论是瞄准猎物还是等待猎物上钩的时候,几乎都潜伏在暗处。而政客们则不需要。他们只需掩藏自己的真实目的,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在明处迎接自己的猎物。
      “觉得奇怪吗?我安排这一场没有必要的早宴。”
      “想来太师自有深意,属下不敢妄断。”李肃这话的意思是,他的确感到奇怪。
      “吕布很像我年轻的时候,那样一往无前,那么冲动好杀。如果可能,我希望将他收归己用。必要的时候,采取一些非常的手段也在所不惜。依你说,可有什么对策?”
      李肃躬身向前正欲开口的时候,仆从进来通报说,吕布在外求见。
      董卓一摆手示意李肃打住,眼睛则看向仆从,说道:“快请。”
      再次挺直了身子的李肃站到了董卓身后,看着吕布走进偏厅来向董卓行礼。他看得出此时的吕布是在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忿。“如果他知道自己即将被董卓操纵,恐怕他会连这么一点忍耐力也没有了吧。这么沉不住气是成不了大事的。董卓欣赏他也只能说是物以类聚。”李肃这样想着。
      寒暄已毕,酒过三巡。董卓放下酒杯,收敛笑意,正色道:“久闻奉先是爱马之人,今天我准备了一份厚礼,随我来。”
      此言一出,吕布就明白了董卓的用意。他想收买人心。吕布暗叹董卓真是低看了他,就算自己当真要见利忘义,也绝对不会顺着你董卓的心意,更何况,你这老贼也没有几天好日子过了。
      可是他还是跟在董卓身后,随他来到庭院之中。此时他还不能跟董卓撕破脸皮,而且,他也很好奇,想要收买他的董卓,会开出怎样的价码。
      然后他就看见赤兔马。
      他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感觉。虽然他从未见过赤兔,却感觉似曾相识,心底里有一种似久别重逢一般的暖意。
      这种略带迷惑的惊喜感觉掩藏不住,都漾在他的脸上。董卓和李肃看在眼里,不约而同的想到:这一定就是传言所说的,咒语与即将被咒语蛊惑的人之间的那种奇妙感应了吧。
      吕布却不知道他们心中的算盘是怎么打的,只说:“太师如此厚赠,原本却之不恭,然布自问无功,万不敢接受。”
      “你不需要现在就忙着下结论。无论接受与否,赤兔马今天都属于你。”董卓的神情中带着似笑非笑的诡秘气息,“相信我,你会需要它的。”
      “太师的意思是——”吕布突然感到一股冷流从背脊穿过,他看不穿董卓微微牵起的嘴角背后到底有什么深意。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更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丁原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在谋划什么。”董卓态度倨傲,脸上写着洞悉一切的笃定,“不过你要想清楚,既然我已经认定你们二人是需要铲除的异己,却唯独邀请你来赴宴,那么,我想拉拢的是谁,要剪除的又是谁,我想你心里也一清二楚了吧。”
      吕布背脊处的凉意愈演愈烈。他自以为终于看清了董卓的心思。
      那个姓董的把自己叫来这里原来是为了调虎离山,好对丁原下杀手。吕布的手心开始冒汗,想到丁原此刻的处境,恨不能马上飞回丁原府。
      下意识的,他伸手想要去拉赤兔马的缰绳,却又猛然记起,自己刚刚才回绝了董卓的馈赠,若然骑这匹马回去,岂不是出尔反尔。吕布一时间进退两难,已经抬起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中,手心的汗水在这僵掉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冰凉。
      最后却是董卓把马缰递到吕布手中。他的眼睛直直的射向吕布的瞳孔,他说:“拿去吧,骑着它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赤兔今日属于你。我早说过,你会需要它的。明日早朝时再告诉我你的决定,到底是收下它,还是把它还给我。”

      不对劲。吕布不明白董卓既然引开自己是为了对丁原下手,那为何还要送赤兔马给他,难道是想让他回去亲眼看看,丁原是怎样被制服,又是怎样被屠戮的吗?似乎不是。那么,董卓到底是什么意思?吕布无法想得明白,而且,他也没有时间去想了。
      他得先赶回丁原府,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无论何时,他都得跟丁原共同进退。
      于是他从和董卓的对视中转头,翻身上马,就这样扬鞭策马,直接从董府的大门奔跃了出去。
      身后的董卓和李肃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身影,相视而笑。
      “看来你说得没错,咒语可以暂时压制住赤兔马的野性。正如你所说,它并没有将吕布摔下马来。”
      “怎及太师洞察先机,又对洛阳城中的情况如此洞若观火——就连丁原暗中搞小动作都知道。”
      “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董卓的表情异常狡黠,“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收下赤兔马,然后即刻去见丁原的理由。咒语已经生效,只要他见到丁原,就一定会动手杀他。”
      李肃不禁脊背发凉。原来董卓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不但吕布上了当,就连自己也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兵不厌诈的游戏。
      “可是吕布的反应有些过激。我在想,说不定他们有更大的阴谋。”董卓继续道,“我这样吓他一吓,可能竟会有意外的收获也说不定。”

      “若然可以解决掉丁原,而皇甫嵩又奉召入京,太师岂不是安枕无忧了?”李肃真正想说的其实是,你总该花点精神找找传国玉玺了吧。
      “没错。当初若非你推荐我用巫术,我不会想起世上还有如此有效的方法。所以,在征召皇甫嵩一事中,我也忍不住用了一下。”
      “难道太师在传旨之人身上动了手脚?”李肃的心中有一道微小的闪电激过,这一问,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是说完之后他又后悔,毕竟看穿主公的心事有时候意味着杀身之祸。尤其是面对喜怒无常如董卓。
      李肃继续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用余光心惊胆颤的窥伺着董卓的反应。他发现董卓似乎并不以此为忤,反而用一种欣赏的眼光对他点头。
      看来他心情不错。
      此刻心情不好的人是吕布。
      董卓似乎对他们的计划了如指掌,而且,他想除掉丁原。正因为如此,吕布才暂且收下赤兔马,只为了赶去确认丁原府内是否有事发生。可是吕布并不知道,此刻的丁原府平静得就像是风暴来临之前的那一池春水,而他,才是那个即将带去暴风骤雨的人。
      一切都出自于董卓和李肃的巧妙安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07章·虚张声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