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09章·阴差阳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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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吕布和他膝边放着的匣子，听着他说，从此他吕布和三千并州军，唯他董卓马首是瞻的时候，却问道：“凭什么？”
这就是权术。即使一切事态的发展都出自你自己的精心策划安排，都是你最迫切的盼望与希冀，却还是要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问对方能给自己什么好处。即使是冲动鲁莽的董卓，也同样有着聪明理智的一面。当这一面占上风的时候，他是通晓权力游戏的规则的。
只见吕布一言不发，不慌不忙，呈上了身旁的匣子。
匣中的首级和信的内容让身经百战的董卓也不禁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如果不是李肃给他出了用巫术操纵吕布的计策，如果他没有说服吕布暂时收下赤兔马，如果吕布在悲痛与疑惑交织的情绪下依旧选择按照丁原最初的计划行事，那么皇甫嵩就会收到这封信，而他或许会选择出兵，而他董卓，则会死无葬身之地。
阴差阳错之间多少变故无法挽回，而后知后觉的董卓竟成了最大的赢家。这种猝不及防的好运让他自己都不得不在庆幸之余感到恐慌。
可运气的好坏就如同风向一样多变，谁又知道这好运会在何时颓败？
董卓的心里混合着惊怖和庆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局面一时僵住，片刻的寂静之后，站在董卓身后的李肃打破了沉默。只听他问道：“吕将军，难道你是骑着赤兔马来的？”
吕布微觉奇怪，心想赤兔马不是你的主子送给我的吗，我骑着它来有什么好奇怪的，于是答道：“是的。”
李肃继续问道：“难道它没有企图把你摔下来吗？”
“没有。”吕布的回答依旧非常简短，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敌意。
这时就连董卓也开始注意到他们的谈话，他回头看着李肃，示意他说下去。李肃将身体略弯，以一个毕恭毕敬的弧度面对着董卓，说道：“看来这赤兔马原本就是属于吕将军的。”
是的，这场阴谋无意中成全了赤兔的命运，也让整件事看起来很圆满，似乎丁原一死，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归属，甚至连赤兔马也不例外。
但是董卓却始终觉得后怕，觉得不安。这种不安在他的体内迅速膨胀，迫使他去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对于像董卓这样的枭雄来说，宣泄的方式只有一个，杀人。
于是董卓想起了被自己废掉的皇帝刘辩。
刘辩被废之后，一直与其母何太后一起被囚禁在永安宫中。作为一个十四岁就继承大统的少年君主，刘辩也许真的不够聪明、不够乖巧，可这些都不是最终的错。他的皇室血统才是这些悲剧的根源。
无论是汉高祖刘邦还是光武帝刘秀，他们当初打下这整个天下，用自己的姓氏和血脉来代表至高无上的皇权的时候，都以为皇族内部的兄弟子侄之间为了争位而自相残杀已经是最大的悲剧。他们决计想不到有一天，他们的子孙后代会因为自己尊贵的血统而变成别人的玩偶，甚至会像刘辩这样，就连做人玩偶的资格亦被剥夺。
被囚禁之后的刘辩终日以泪洗面。难为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竟要受这幽禁之苦。而他的母亲，曾经的大将军何进的妹妹何太后，则只能在一旁默默的看着。
她叹息着的眼神里还有着更多的思考。她并非想不清楚自己何以会落到这样的地步。而是懊恼，为何到了今日的地步，才恍然大悟般的领悟到当初的执迷有多么的可笑。
她曾经相信十常侍会是她的靠山，可是那些阉党除了向汉灵帝进谗言之外一无所长。而何进，虽然他跟何太后并非同母，可是何太后对他的了解超过任何人。旁人也许猜不透何进潜在的想法，何太后却是心知肚明。
人们看到何进为了杀几个宦官都要征召各方军阀入京相助，都在暗地里说他是个胆小的将军。可是后来，他竟然敢于孤身一人进宫觐见何太后，最终丧命于宦官之手，人们又说何进是凭一时意气，逞匹夫之勇。
可是何太后却知道，这些跟何进的胆小或者勇敢没有多大干系。他召董卓等人入京是想拖延时间，因为这样的话，他就可以等到这些人进京之后再决定诛除宦官的事情。而他之所以敢于独自进宫去见何太后，也不过是因为他希望何太后可以替他做决定。何进本能的拖延着事态的发展，却反过来加速了自己的死亡。奉召入京的董卓等人还未进入洛阳，他就已经被张让等宦官杀了。
最终的最终，他其实是死于犹豫不决。
讽刺的是，董卓的脾气秉性恰恰与何进完全相反。董卓闲来无事就喜欢擅做决定，然后不管自己所做的决定是否正确、是否成熟，就开始张牙舞爪的付诸实施。
就如同这一次，皇甫嵩是否会奉召入京尚且是个未知数，可董卓却已经沉不住气，迫不及待的给何太后母子递上了毒酒。他明知道自己此举有失稳妥，只是一味的想要一意孤行，企图用任性妄为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惶恐。
谁都看得出，董卓此举是把自己的坟墓又挖深了一层。李肃和王允冷眼旁观，心里都在幸灾乐祸。他们两个都不知道，就连董卓自己也不知道，这一次的杀戮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太相同。它和一个看不见说不清的原因有关。多年后，当这个原因最终被揭示的时候，这三个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世事的苍凉，因果的玄妙，永远不是行走和算计着的凡人能够参透的。
“启禀太师，凉州军报。”
“讲。”董卓的喉头有些哽住。召回皇甫嵩的圣旨已经发出去将近两个月了，这则军报应该会回答皇甫嵩是否会乖乖的奉召回京的问题。
在这两个月之中，董卓听到的只有坏消息。袁绍等人已经把他当作众矢之的，并且将各自招募的兵马聚集在一起，竖起“关东联军”的旗帜公然与董卓为敌。而且还在商量着结盟讨伐他。董卓甚至不敢去想象，也许皇甫嵩会和袁绍那帮人联手，一起出兵围攻洛阳，将自己围在洛阳这座孤岛之中做困兽之斗的话该如何是好。十面埋伏，四面楚歌，那是没有人愿意面对的境地。
“皇甫将军奉圣旨整军出发，若无意外，两个月后即可入京听候调遣。”
董卓心中悬着的一颗石头此刻才终于放下。他略带得意的俯视着传讯的士兵，又问道：“传旨官呢？”
“正与皇甫将军一起整顿军务，然后和凉州大军一同入京。”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董卓挥了挥手，同时用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那就让他再多活两个月吧。”
两个多月以后，皇甫嵩奉召入京。他见过董卓之后又退回洛阳城外，和董卓手下的部将李傕、郭汜做军权交接。从此他手中掌握着的那几万凉州精兵又重新回到董卓的掌控之中。
董卓用御史中丞的官职跟皇甫嵩交换到了其手中的兵权。他在见过皇甫嵩之后，心中的最后一块大石也被卸去了重量，浑身都轻飘飘的。他太过得意忘形了，毫不顾忌身边还站着王允、李肃、吕布和张辽等人，就直接传见了他委派的传旨官员。
“事情办得不错。你是怎么跟皇甫将军说的？”董卓因为得意而半眯起来的眼睛骤然睁开，钉住眼前恭敬侍立的传旨官员。
“小人不敢擅自妄言，皇甫将军但有所问，皆是据实回答。”那官员瑟缩了一下，战战兢兢地答道。
“那他都问了什么，你又是怎么答的？”
“一开始他就问这废长立幼是怎么回事，下官就说是因为先皇那时候着实病得不轻，龙椅也坐不稳，手拿着笔也打颤，到最后连话也说不利索了。太师无奈之下只好劝其暂且退位，迁往永乐宫养病。然后他又问着弘农王与何太后为何会先后薨逝的，下官答说是弘农王是由于病重不治而亡，其母何太后也因为悲伤过度而过世。”
“答得不错。”
“下官只是实话实说，不敢居功。只是有一件事很奇怪，皇甫将军问过这些之后，最后一个问题问的却是曹操对这些事如何表态。”
“那你怎么答他的？”
“自然也是依照太师的吩咐，一切都据实回答。”
“当年黄巾军作乱的时候，皇甫嵩曾和曹操一同平叛，他会问起那个姓曹的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董卓的嘴角抽动一下，又道，“这事办得不错，来人——赐酒！”
传旨官虽然低着头没能看见董卓目露凶光的表情，但还是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事情办得好原是分内事，就算奖赏也不应该是一杯酒。
他猜得没错，但已经于事无补。一杯酒下肚，他便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杀人灭口，这在董卓看来是必须要做的选择。一个被动过手脚的人，是无法被修复的破绽，留之有害无益。
董卓不知道的是，眼前的破绽虽然被堵上，可身后却有另外一个破绽正在悄悄张开。
吕布。
刚才发生的这一切让站在董卓身后静观其变的吕布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奇妙地杀死丁原。董卓用相同的手段对付了他和传旨官，结果传旨官把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当成了事实，而他则亲手杀了自己平生最尊敬的人。
吕布看着横尸在地的传旨官，心想此人也是性命该绝，如果不是自己杀了丁原，他早已死在了管离的剑下。但即使他侥幸活到传旨之后回京复命，也还是做了董卓的手下冤魂。
董卓在洛阳横行已久、杀人无数，对这种场面早已太师见惯，全然没有考虑到吕布在自己身后疑虑尽消，恍然大悟。他眼看着传旨官的尸体被抬了下去，地上的血迹也被擦拭得丝毫痕迹也无——近身仆从们对于这些事的处理早已是轻车熟路。董卓心中浮起细微的得意，完全不曾注意身后的暗流涌动。他又与众人说了几句闲话，就叫他们退下了。
可吕布的注意力却从来都不在他们所议论的政事上面，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董卓身边的那些近臣，琢磨着究竟会是谁给董卓提供了这样一个与巫术有关的谋划呢？
首先他排除了何颙和蔡邕，他们二人虽然一个是相府长史，一个是左中郎将，看起来深受董卓信任，但还不能完全算是他的亲信。董卓重用他们，看重的是他们的才干和名望，况且这两个人皆以为人忠厚正直著称，所以这么阴戾的主意应该与他二人无关。
当然也不太可能是张辽、李傕、郭汜、徐荣或者华雄这一班武将。因为将军们大多厚重少文，没什么花花肠子，就像吕布自己，着了巫术的道之后一直到现在才领悟过来。因此这事更加不与他们相干，显然也更不可能与领兵在外的将军华雄和牛辅有关。
然后吕布将目光转向王允。他思忖再三，觉得不会是他。王允做事循规蹈矩，在董卓手下处理政事虽然很得力，但似乎并不擅长谋略。
那么最后，就只剩下李肃。无论从权谋心机还是从亲信程度来看，能做这件事的也就只有他了。
待到众人各自散去的时候，吕布先一步迈了出去，截住了随后走出的李肃。
“李肃，你既然是董卓的心腹家臣，那么应该清楚地知道他在我身上用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吧。”吕布以一种质问的口吻直呼着李肃的名字，语气也是十分强横。
“奉先何出此言？”李肃显然并不打算和盘托出。
“我吕布虽然不怎么喜欢玩阴暗手段，也不擅长尔虞我诈，但这不代表我可以被随意糊弄。只怪我最近思路混乱，竟然到今天才看出来。”
“在下实在不知将军在说什么，就此告辞。”李肃作势欲走，却见吕布横了他一眼，先他一步大踏步离去。
其实李肃觉得，吕布还是不够聪明。如果他是吕布，就算看出什么端倪，也不会轻易表明态度，更何况李肃还是董卓的亲信。太冲动直率、太锋芒毕露，所以才被董卓借来当刀子用。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09章·阴差阳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