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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3章·咫尺天涯 东汉末年, ...
东汉末年,人口虽然凋零,却也有百万之众,多得如同过江之鲫。今日与谁擦肩,明日和谁同路,曾经和谁一同出生,又将跟谁一起死去,都是未知。因为他们都是陌生人。即使近在咫尺也不会注意到你绝望的表情,即使从身边走过也不会关心你凄怆的伤口,这就是陌生人。流过怎样的眼泪,受过怎样的伤,结过什么形状的痂……都不需要告诉他们知道。
那么,谁不是陌生人呢?对于十六岁以前的貂蝉来说,王允府外面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人,王允府里面的人,才是与她有关的人。
但从今天开始就不一样了。
寄人篱下的孩子总有敏感的神经。当王允从董卓那里赴宴回来,跟她说那个趾高气昂的豪强很可能会对他不利,又问她,自己一直以来对她怎么样的时候,貂蝉就知道自己报恩的时候到了。
不过有一点她没有猜对。本来她以为会被送给董卓。而事实是,王允的确打算将他送给别人,但那个人并不是董卓,而是曹操。王允用诚恳的眼神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说道:“董卓若要杀我,定然不会心慈手软,势必要斩草除根、赶尽杀绝。我可以坦然赴死,但不希望连累家人横遭惨祸。可惜我手中无一兵一卒,如何有力量保护他们周全。唯今之计,只有将此事托付给一个有胆识之人。而且,这世上的恩惠不可能白白领受,我只好将你送给他做报答了。”
貂蝉只觉得天旋地转。她问王允为何不直接将自己送给董卓以求保命。
“我怎么舍得把你送给那样残暴的人呢。”王允这么说。
可是,他却舍得把她送给曹操。他们两个人有什么不一样吗?貂蝉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都是陌生人,在今天之前与她毫不相干的人。
现在,她却被昨天还是陌生人的曹操带回家,感觉总是怪怪的。
怎么说呢,有点恍惚,有点紧张。
同坐一辆马车,也可以是一种很遥远的距离。貂蝉不会先开口。她很明白,旁边坐着的就是以后的主子,尊卑有序,先开口是一种喧宾夺主的举动。
最后,还是曹操先开口:“十五岁还是十六岁?”
“十六岁。”回答的时候浅浅的笑一下,总是不会错的。
“你知道王允为什么突然把你送给我吗?”
貂蝉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其实他是不相信我。他担心我会敷衍着答应他,一转头却又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桥世伯与家父相交甚厚,又是自小看着我长大的,他托我照顾他的家人,只需我一句空口白牙的承诺也可以很放心。但王允不一样。他跟我尚无交情,怎么可能安心。”
“因为这个才把我送给校尉大人的吗?”貂蝉好像有些明白了。
“所谓礼尚往来嘛。他把你送给我,我自然会领他的情,尽我所能保护他一家十几口人安然无恙。只不过,我恐怕根本就不会有机会帮他。”
“没有机会?难道校尉大人并不打算履行诺言……”貂蝉突然觉得脊背发凉,自己究竟是落在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手里啊。
“不是指这个,我是说董卓应该不是想要杀他。”
“怎么会?我家大人去赴宴之后一直心慌冒冷汗,说董卓一直暗暗地盯着他看,难道不是想杀他?”
“以后你会知道。”曹操酒意上涌,续道,“我先睡一会,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再叫醒我。”
貂蝉点头应允。虽然她心中尚有许多困惑,但知道王允并不是所托非人,心里感到颇为宽慰。
马车吱嘎着停在了典军校尉府的院子里。貂蝉叫醒曹操,小心翼翼的问道:“现在已经很晚了,是否等明早再去拜见夫人?”
曹操睁了睁惺忪的醉眼,应道:“没有这个必要,我的妻妾子女都不在洛阳,所以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女主人?”貂蝉愕然惊惧,心跳莫名的加速。
“怎么,原来你不知道王允把你送给我是做什么的?”曹操不禁哑然失笑,道:“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调教你的。不过没关系,从今往后,我亲自调教你。”
从这一天起,貂蝉成了曹操的女人。
对于貂蝉来说,无论她现在或者以后是否会喜欢这个男人,曹操的出现必定会对她产生不可磨灭的影响——毕竟,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貂蝉想起当年跟着母亲历经离乱的时候,那些从她身边穿行而过的人,想起品行端方的王允。曹操似乎和他们都很不一样,而且是很不一样。貂蝉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来未曾想过会遇见这样的人。可如今,她却做了他的女人,多么的不真实。
只是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貂蝉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让她有如此多复杂微妙的情感。也许是一种淡淡的兴奋,也许是一阵温暖的心悸,更也许只是简单的羞涩与沉默。
不管怎样,十六岁还是一个很懵懂的年纪。
曹操说话亦真亦假,曹操的表情似喜似怒,曹操的眼睛里既有坦率又有阴狠……貂蝉这些年在王允和王夫人身边侍候,察言观色、曲意逢迎对她来说原本不算难事,但是像曹操这种模棱两可、自相矛盾的性格,貂蝉却始终无法从他的脸上读出他真正的表情。
好在曹操身上似有一种天生的引力,能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忘记生疏的感觉。貂蝉虽然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却也自然而然的与他亲近起来。
然而在这种亲密的最深处,有一种隔阂与疏离也在寂寞的疯长着——只不过他二人此刻皆身在局中,懵然不觉罢了。
不久之后,董卓就升了王允的官,将他从河南尹提拔为太仆。
王允汗涔涔的领旨,跪在地上叩头谢恩。他的眼光很想往曹操那里瞄过去,却也只能强自忍住。曹操在一旁看得明白,心里忍不住暗笑:“王允啊王允,后悔了吧。谁让你捕风捉影。无奈活色生香的一个俏佳人,就这么便宜了我。”
若非身处朝堂之上,曹操也许真的会仰头大笑。
好不容易把想笑的感觉忍到忘了,踏进府门之后见到貂蝉却又忍不住了。
貂蝉靠在院落回廊上的柱子上迎着他。这些天她一直像这样等曹操回来,然后向他询问有关王允的消息。可曹操这莫名其妙的笑,却使得她心里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王允究竟是被贬官降职、被问罪下狱,还是……被杀?曹操回来之前,这些忖度一直在貂蝉的心里面翻来覆去,却无法有答案。终于她盼望的人回来了,带着她想要知道的消息。可谁知他一见到她先笑个不停,反倒让她不知该如何发问。
其实曹操不过笑了几声就停住了,可是这几声之间,他半睁的眼光有意无意的察觉到貂蝉的表情从期盼变成了困惑,然后又一点点变成恍惚,最终在黯然的神情中定格,眼睛里的光芒也跟着一点点沉默了下来。看着看着,他仿佛听见远处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感觉心里的某一个角落痛了一下——如此纤柔温婉的女子,让她担忧当真是一种罪过。
“我看到你就又想起……算了。我不是早告诉过你王允不会有事吗?难道,你不相信我说的?”曹操此刻虽然止住了笑,但一脸嘲弄的笑意却依旧收不住。
“不知道。我听不明白大人的话,所以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
“你倒是很坦白。那我解释给你听好了,董卓现在正忙于分化瓦解与他同时进京的各路人马,王允是个儒士,杀了他会得罪那些士大夫,所以董卓只会拉拢他,不会杀他。再说,董卓这个人呢,杀人之前是不会给人暗示的。因为他要杀什么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杀性一起抬手就杀了,根本就没得防备。”
“听起来像是个坏人。”
“这世上的好人原本就没剩几个。本来我以为最后一个好人已经在光和六年去世了,不过现在看来,王允虽然个性比较拘谨刻板,总的来说也还是个好人。”
“大人他……当然是好人。”
曹操假装板起脸孔,说道:“那可不一定。你信不信?”
貂蝉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才道:“您既然早就知道王大人不会有性命之虞,为什么那天却不告诉他,让他又担心了这么些天。”
“那么早告诉他,他还会把你送给我吗?”提起这个,曹操脸上的笑意一恍而过,眼角又半眯起来,“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舍得。别人送到嘴边的好处,我要是再推辞岂不是不识好歹。你说呢?”
貂蝉哑口无言。她始终无法对眼前这个男人做出判断,究竟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这也就是貂蝉早晚需要去注意和面对的,他们两人之间的隔阂。
曹操见她不再说话,安慰道:“放心吧,我看王允只会继续升官。不过我反而担心董卓拉拢了王允之后不知道又想干什么。”
曹操猜得没有错。在此后的一段时间内,王允接连升官,先是被提拔为尚书令,不久又代替杨彪成为司徒,位列“三公”之一,就连当初地位相若的曹操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的。
可是每次他见到曹操,心里总是梗着一根刺。
他想到自己当初怕死怕成那样,忙不迭的找他交代后事,那么就算如今位极人臣,也还是觉得无法挺直了脖子跟他说话。于是王允干脆避免和曹操说话。倒是曹操找了个机会主动开口:“司徒大人如此冷淡,莫非是在为先前之事介怀?”
“说来惭愧,允自以为厄运难逃,唐突之处,还请见谅。不过,允一直视貂蝉为亲生女儿,还望孟德能够善待她。”
“司徒大人言重。其实貂蝉那样玲珑乖巧,让人想不疼她都难。其实大人您也不必为先前之事介怀,试想董卓先前已经杀了不少正直之士,司徒大人您会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时的确觉得会和他们一样下场,没想到……”
“没想到却是福星高照,官升两级。”
“做刀下冤魂未必是祸,位高权重却也不一定是福。”
“大人说笑了。”曹操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明白,董卓是看走了眼。他走出朝堂,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于是便独自策马出城散心。
待到曹操回府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他刚一走进内院,就下意识的往房间的方向望过去,只见貂蝉正倚在窗口支着下巴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曹操沿着回廊走到房门口,抬手正要敲门,一抬头却瞥见半开的窗子,还有窗页的雕花后面,那张娇美的侧脸。
曹操微笑着走过去,伸手扶着窗棂,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敲她的额头。
“想什么呢,过来给我开门。”
“哦——大人,您回来了。”貂蝉回过神,本来觉得有些歉意,但看到曹操一脸轻松的样子,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了。
“今天月亮出来得真早。你靠在窗上干什么,看月亮,还是想以前的那个家了?”
“嗯,我有点想念司徒大人和夫人了。”
“可是怎么办才好,我和他交情可不怎么深,以后只怕也不会有什么来往。”
“那么,您跟司徒大人以后不再来往了吗?”貂蝉表情里的困惑看起来那样的无辜,这个迷人的女子可爱起来也一样让人神魂颠倒。
曹操下意识的愣了一下。他看到了貂蝉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散发的光芒,那光线直直的刺进他的瞳仁,软化了他的目光,让他疑惑、慌乱、胆怯,不敢再继续逼视。
“我欠了司徒大人的养育之恩,原本就无以为报,大人您又帮不上他的忙,我当真是要愧对司徒大人了。”窗前的月光温柔的抚摸着貂蝉眼睛里的,可是那双眸子在月光下失去了熠熠的光彩,变得越发黯然下来。
“王允府里里外外几十口人,多养你一个也不算什么。再说你已经被他当做礼物送了给我,也应该算是报答他了。从此你们互不相欠,不要再想了,知道吗?”曹操竟莫名的有些生气,他开始后悔跟她谈这些。
“虽然也可以这样想没错,可是小时候跟着母亲一边寻找父兄的下落一边逃难的日子,是因为司徒大人才结束的。那个时候,曾经几次险些成为别人口中的食物。晚上困了也不敢睡觉,怕一睡着就会被别人抓去煮着吃。在又累又饿又倦的绝望中颠沛流离的记忆,真的不想再有第二次。所以对我来说,简单安稳的生活就是最大的恩惠。以前我做夫人的婢女的时候,虽然每日察言观色,曲意逢迎,也觉得心满意足——因为外面的饥荒战乱,都跟我没有关系。”
“也对。现在这样的世道,简单安稳的生活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一种奢望。只是在王允府里看人脸色的过日子,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的时候也有,忍着就好了。在别人家里过衣食无忧的生活,原该如此。”
“一直忍着委屈吗?”电光火石之间,曹操好像明白了什么,“那么王允把你送给我,你是否也觉得委屈,是否现在,你也是在勉强忍耐?”
“没有啊……怎么会呢?”貂蝉语气里的淡然已经有些勉强。她隐约的知道,自己无意之间触动了曹操心里最敏感脆弱的那根弦。此刻的他,就像一只受惊的野兽,不能再受一丝一毫的刺激。这种时候,她哪怕说错一个字,也会揭开他最偏激、最可怕的一面。
曹操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静静的听着。
“在大人身边踏实的生活,其实我觉得很满足。”貂蝉说这话时似笑非笑,竟好像半醉半醒。
踏实的生活吗?曹操怒气尽消的同时,突然觉得有些惭愧。此时洛阳的局势逐渐明朗,董卓的权势愈大,前几天才刚收编了原并州从事张辽跟他手下的一万人马。而曹操自己呢?既不能跟董卓同流合污,也没有足够的力量与之抗衡。事到如今,如何进退,何去何从?真要到了非做决定不可的时候,自己的前途尚且难以预料,更何况是她?
当然,那些危机也许还远。曹操手中不过一千骑兵,董卓还没注意到他,或者已经注意到了,却还腾不出手来收拾他。
附:曹操口中那个死于光和六年的最后一个好人指的就是前文提到的桥玄。这个生前担任过东汉王朝几乎所有最高官职(包括司徒、太师、太尉,皆是位列“三公”的职位)的人,死后却连棺材也买不起。他是东汉腐朽政权中最后一个忧国忧民、正直无私的大臣。可他却眼看着所有他不愿意看到的事一一发生而无能为力,最终绝望辞官,后于光和六年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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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03章·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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