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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2章·杯弓蛇影 ...

  •   背靠大树好乘凉,原本无可厚非,但那些阉党躲在汉灵帝的树阴下面一副小人得志、张牙舞爪的样子仿佛群魔乱舞,实在惹人讨厌。
      但再嚣张都只是表象,十常侍一直清楚地知道,他们这些人早已陷自己于不义,于是自始至终都只好处在千夫所指、人神共愤的境地。他们总是会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觉得自己一手遮天的日子会在下一刻戛然而止,然后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即使是陪伴着灵帝悠游享乐之时,偶尔也会有虚妄的感触:阳光太过刺眼,照得空气中的尘埃都清晰可见,眼前的亭台楼阁,仿佛是尘土飞扬间的海市蜃楼,只需被风吹过,立即烟消云散;皇宫里的路走得太熟,有时候走着走着会感觉脚底下似乎是空的,自己正在走在一条不归路上,恍惚中意识逐渐麻木,两腿也已经没有了知觉似的,但脚步依旧在鬼使神差的一步步向前迈,走到皇帝面前时已然是一身冷汗,慌乱起来膝盖发软,跪在地上却又突然清醒起来,好像三魂七魄才刚刚归位一般;阳春三月,来往于春暖花开的皇宫之内,偶尔竟然会莫名其妙的打一个寒战,开怀大笑之时一闭上眼睛,又会突然间有一种向下坠的恐慌感。
      每当这种时候,总觉得自己其实是水中的倒影,只需蜻蜓浅浅的点一下水面,就会立刻血肉分离,骨骼寸断。
      后来,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它们就快变成现实。

      中平六年夏四月,灵帝病笃,弥留之际召见上军校尉蹇硕交待后事,并留下一纸诏书,旨在授意众臣,将传皇位传给幼子刘协。
      蹇硕自以为有皇帝的遗诏在手就可以横行无阻,可是权力的天平却并没有倾向于他。汉灵帝长子刘辩的舅舅何进,当时官拜大将军,手握天下兵马大权,而以张让为首的其他宦官也选择了站在何氏兄妹和长子刘辩一方。
      混乱之中,蹇硕被杀,刘辩登基做了皇帝,他的弟弟刘协被封为陈留王。
      但混乱的局面并没有因此结束。同样是支持长子刘辩两股势力——何进和诸宦官也开始自相残杀。先是张让、赵忠等人以何太后的名义把何进叫到皇宫里,然后乱刀砍死了他。何进的部下们在宫门外听到何进被杀的消息,当即冲到皇宫里大开杀戒:只要是宦官,一个都不能放过。
      皇宫内的青石地面变成了红色的,血迹一层一层地在上面流淌、凝结,再流淌、再凝结……砍杀、惨叫和血肉模糊的声音充斥了整个皇宫。
      一时间,局势的混乱以最血腥的方式蔓延开来。一片血光之中,张让等人挟持着皇帝与何太后逃出皇宫。
      混乱之中,传国玉玺不知去向。
      但这还只是个开始。
      何进在临死前听了袁绍的建议,以皇帝的名义征召四方割据势力带兵入京,助他诛除阉党,而这些人中,就包括西凉刺史董卓和荆州刺史丁原。
      张让和其他掳劫了皇帝与何太后逃走的宦官们先后撞上了正准备入京的董卓。这些人的出现给了初入洛阳的董卓一个绝佳的立功机会。董卓将一干阉党尽数诛杀,并护送着皇帝与何太后重新回到皇宫。
      于是理所当然的,董卓又多了一个救驾功臣的身份。
      许多人都想不明白,何进跟袁绍竟然会认为一个大将军的数万大军杀不了几个阉竖,需要再跟地方豪强借势力——不过,无论他们是怎么想的,都已经不重要了。董卓和丁原等人已经带齐人马,进驻了京师洛阳。作为割据势力中最为有威慑力的两支队伍,他们的到来,让本已经是惊弓之鸟的东汉朝廷更加惶惶不可终日。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小皇帝刘辩给了丁原一个执金吾的体面官职,就把他给收买了,于是,飞扬跋扈的人就只剩下董卓。
      可是董卓看不上那些官帽子,他打算就这样继续嚣张下去。
      他首先需要得到士大夫和社会名流的肯定。
      于是,董卓开始着手征辟名士,比如何颙和蔡邕;至于士大夫方面,董卓看中了当时任河南尹的王允。

      四年前的那个夜晚,王允猜到了十常侍能蒙蔽君王的原因。然而他所得到的,也不过只是短暂的兴奋和欣慰。冷静下来之后他发现,自己依旧无能为力。
      那时候他唯一能做的,依旧只是韬光养晦。
      儒家一向有“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说法——自从武帝独尊儒术之后,士人们就开始以先贤大儒的言行为表率。而帝王们虽然嘴上倡导儒学,但骨子里却还是只相信法家学说中的权术手腕。当然,这一点是不能明说的。因此,历代君王虽然皆是以法家之道治理天下,但表面上仍以儒家的忠孝之道教化臣子民众。那样的强权手段用于统御那样乖顺的臣民,不但易如反掌,而且是绰绰有余——王允就是在这样的儒学教化下成长起来的。
      他深深懂得自己应该怎样做,也做得很成功。
      汉灵帝自然不会特别注意到他,而十常侍也不会关注像他这样唯唯诺诺、职位不高的官吏。此时的他仿佛冬眠一般蛰伏在满朝文武当中,与他们共同进退,甚至还和他们一样,在府中装点亭台院落,听着丝竹管弦。
      可是董卓不但注意到了他,更认为他是辅佐自己治理朝政的最佳人选。
      王允进入官场多年,立过功劳,却没什么主张;颇有才干,但从不使手段。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既省心又放心,当真是最佳人选。董卓相信自己的眼光没有错,他要一步步地将王允拉拢成自己人。
      但在此之前,他要先解决一件事。
      他需要让文武百官和奉召入京的各路人马都从骨子里怕了他。
      作为一个带兵的将领,虽然在和黄巾军的战斗中屡战屡败,但他手掌上因为握刀而留下的厚茧会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董卓在宴请百官的厅堂里支起大锅,然后他当着前来赴宴的满朝文武的面,表演着即兴节目:把自己抓来的俘虏数百人拉到大厅里,或凿眼断手,或割去舌头,或者直接大卸八块,扔到锅里煮。
      鲜血淋漓的凄惨叫声之中,众大臣纷纷惊恐失措,手中的箸即使早已拿不住,也依旧不敢扔掉。偏偏案几上的食盒里又有荤食,经过烹调的肉的味道混合着鲜血的腥浊气味,逐渐揪住了众位列席者的喉咙。一种想要作呕的感觉堵塞了所有人的感官,使他们失去了感知和思考的能力。
      董卓在暗暗地观察一个人的反应。他觉得王允此刻端着手中的箸不知所措的敬畏表情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当人被一种色调昏暗的窥伺眼神一直瞄着,却只能在不动声色之中芒刺在背的时候,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怕到骨子里。王允自然无法知道董卓的算盘是如何打的,只以为他想拿自己开刀。
      好不容易撑到宴会结束,王允几乎脚软到不会走路。刚才强迫自己咽下去的东西都还在肋骨之间悬而未决着,谁知没走进步先听到一阵顿挫的笑声,笑得王允惊魂未定之余,腹中的食物和肋间的皮肉一起发颤。
      王允回头一看,发现笑声发自一个三十多岁的武将。王允认出这个人乃是前任太尉曹嵩的儿子,典军校尉曹操。此前他们曾经打过许多次照面,不过彼此之间的交情很浅,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王允怔怔的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心中一动——难怪前任太尉桥玄曾经对他大加赞赏,难怪汝南名士许劭会对他另眼相看。王允灵光一闪,心想:“曹操手上也有一千骑兵,或许他可以帮我。”

      曹操历经战阵,血腥场面对他来说早已太师见惯,看到董卓这种吓唬群臣的伎俩只觉得好笑。在宴会场上他不好公然笑出声来,毕竟以他的力量并不足以与董卓抗衡,而如果再因为肆无忌惮的举动惹来董卓的注意,那么只怕会引火上身。
      一直到走出厅堂之后,曹操才终于忍不住纵声大笑。
      笑声渐稀。曹操似乎感觉到有人正在看着自己,于是止住笑,沿着那人射来的视线看回去。
      王允正等着他注意到自己,正好走过去殷勤问候。
      两人寒暄几句,曹操道:“董卓居然用这种愚蠢的方法来威慑群臣,早晚弄巧成拙。暴虐虽然会让人恐惧,但强压之下必有反抗。董卓用恫吓来收服人心,只能说明他其实外强中干。”
      王允对他的论调不置可否,却道:“在下有几个问题想向曹将军请教,不知将军能否赏光今晚到舍下小酌几杯?”
      曹操心下困惑,但还是扬了扬眉毛,回道:“也好。”
      “那么今晚在下就恭候大驾了。”
      “有劳大人。”曹操略一顿首,转身离开。
      王允望着他一路远走的背影,心想:“此人果真如桥老所言,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直到王允提出邀约,直到动身前去赴宴,曹操都未曾想到过这一晚对他来说会是与众不同的。在此后的许许多多年,当他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里追思那位的情境的时候,他早已经想不起那一晚自己或者王允那时候各自都说过些什么,唯一在他脑海里萦绕不去的记忆,全部只和那个给他斟酒的女孩子有关。貂蝉,这个名字将会在不久之后成为一个传奇。
      那一张容色倾城的脸,就那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的眼前,明眸含笑,腮凝桃晕,顾盼之间的表情里面,尚有一种娇怯怯的青涩。
      无论在哪一个恍惚失神的瞬间想起,这一切始终清晰如昨日。
      混迹官场多年,曹操很明白“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道理,所以当王允表示要以此侍婢相赠的时候,曹操就知道他有求于己。而此时,他已经心不在焉,甚至开始心猿意马。他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其实他只不过是在故作镇定。
      曹操对于王允所说的话虽然只听了个浑浑噩噩,但也基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怕董卓在杀他之后,会对他的家眷子侄们赶尽杀绝,因此请求曹操在他被杀之后,能保护他的家人平安离开洛阳。曹操没有心情问他为何不直接弃官逃走,而只是唯唯答允。此刻王允所提的要求便是再艰难十倍,只怕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应承下来。
      王允的那些话被曹操左耳进右耳出,却一字一句的都掉进了貂蝉的心里。
      她听见王允说:“实不相瞒,今日请孟德前来,实在是有事相托。听闻前任太尉桥玄在辞官之前曾以家人相托,允虽不及桥老的识人之明,今日却要斗胆效仿。若董卓对允不利,府中家眷烦请孟德义伸援手,将他们安全送出洛阳。此刻事态危急,允冒昧相求,还望孟德能够答应。”
      又听见他说:“今日宴会之上,董卓一直暗中窥伺我的反应,我怀疑他很可能会对我不利,因此才冒昧托付。为表诚意,允愿以侍女貂蝉相赠。其实此事对孟德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再加上现在洛阳城里各派势力混杂,只要稍微动点心思、做些伪装,董卓根本就不会知道施以援手的人谁。”
      貂蝉静静地听着,只觉得眼酸鼻涩、心慌莫名,却只能跪坐在那里,婉笑斟酒。
      最后,王允道:“还有一事须得言明。大概是在前年,我发现她身边有异象出现,至于究竟是何寓意——恕允天性愚钝,至今没能参透。不过我想,以孟德天资敏悟,也许可以洞察其中的玄机。”
      这两句话倒是引起了曹操的兴趣,他睁开半眯着的醉眼,露出微醺的眸子,说道:“愿闻其详。”
      “说起来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不过此女在夜间总有月光跟随,无论是乌云密布还是阴雨连绵,只要她站在庭院之中,月亮总会出来照着她,从无例外。”
      此事确实有些荒诞不经。
      曹操起身告辞。他相信这异象背后的答案早晚会被自己找到。是的,他的确做到了。不过最终,他会后悔自己当初找到那个答案。其实很多事情不知道会比较快乐。人们通常是在覆水难收之后才想起这个道理。只是当时已惘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02章·杯弓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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