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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1章·偏听偏信 东汉末年, ...

  •   东汉末年,国势衰微,豪强并起。
      入夜以后的京师洛阳,静默得有些瘆人。
      一个王朝的寂寞已经藏得太深,也藏得太久。注定这样的静谧,无法再延续。
      中平元年,汉灵帝即位十九年之后,黄巾起义爆发,各地方豪强趁势纷纷崛起,以平叛为名招兵买马、扩充实力。与此同时,西部边境一如既往的不太平,少数民族不时骚扰,而镇守西边的凉州刺史董卓也不是安分守己之辈,他自恃手握重兵,暗中早已怀有不臣之心。
      阴云笼罩大地,整个天下正处在分崩离析的边缘。
      连年的旱灾导致饥荒不断、饿殍遍野,叛军一路收编流民,迅速壮大。
      叛军如同燎原之火般愈演愈烈,汉灵帝却似乎浑然不觉,依旧夜夜笙歌,醉生梦死。他俯视天下的视线被遮挡,看不见饥民成片、天下动荡。
      遮住灵帝视线的正是以张让、赵忠为首的十位宦官。因张、赵二人皆官居中常侍,因此世人便将这些宦官称为“十常侍”。
      十常侍,就是他们让灵帝相信,他的天下固若金汤,他的子民衣食无忧,他的工作就只是吃喝玩乐,而掌握在他手中的官爵,是可以用来售卖的。
      无论多么荒谬的事情,只要从十常侍的口中说出,灵帝都深信不疑。十常侍一手遮天,朝政混乱不堪,文武百官则大都浑浑噩噩,明哲保身。然而,即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还是有一个人在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皇帝为何如此信任十常侍?
      这个人便是王允。
      从表面上看,王允和那些混日子的官员没有什么不同。他应付公务之余经常流连于家中后园,浇花弄草,听一些柔腔慢调的丝竹管弦。
      此时的王允还只是豫州刺史,算是个郁郁不得志的臣子。他的这官位虽然不算太低,但也不高;虽然在官场上有个立足之地,却没有发言的力量。
      然而他却将目光直接投向了那个一叶障目的君王。

      中平二年寒冬十月,某一个月凉如水的夜晚。
      夜色渐深,灵帝却毫无睡意。他尽情享受着皇宫内院的歌舞升平,只觉得身心舒泰,惬意非常。
      灵帝深信天下太平,盛世无边,眼前唯一令他烦心的,就只有皇位继承人的问题。何皇后所生的刘辩是所谓的嫡长子,理应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但灵帝却更偏爱王美人所生的次子刘协——不过,这立储之事乃是国之重典,且容后慢慢考虑。
      这一夜,王允同样深夜无眠。
      不同的是,他的身边没有笙歌曼舞,只有一个捧茶侍立的女童。
      在这无法成眠的夜里,王允在后院中苦思枯坐,眉头深锁。他在思索着皇帝对十常侍偏听偏信的原因,也在回想着自己所知道的种种,试图找到蛛丝马迹。
      他的眼前浮现起十常侍的嘴脸。
      现在汉灵帝只相信那一群奸党,却对正直忠义之士不予理睬,中常侍张让甚至被皇上尊称为‘阿父’,而赵忠、蹇硕、段珪等人也一同蒙蔽君上,扰乱朝政,。
      去年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硃俊征讨黄巾军时,曾经在敌军营帐中发现中常侍张让暗中通敌的信件,以为以此可以扳倒他,谁知皇上仅仅轻声责问,张常侍也无非是跪地认错而已。那之后,一切皆如往常一样,十常侍依旧能够得到皇上的信任,最后甚至因为平定黄巾之乱有功而各有升赏。
      不能不说,皇上对他们的信任是无条件的,但这其中似乎另有隐情。
      没错,定有隐情。
      一阵凉风吹来,摇动着后园的枯花败叶,也触动了王允心中那根静默已久的琴弦。他的思绪猛的战栗起来,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似乎对他说过一些皇室隐秘。
      这些隐秘是王氏家族一代代流传下来的,它来自那个曾经权倾一时的外戚,王莽。
      二百年前,光武帝刘秀夺得天下之际,王莽虽为商人杜克所杀,但他的子孙却没有被尽数屠戮。正是那个幸免于难的遗孤将这些隐秘流传了下来,最终传给了王允。
      可惜的是,王允的这位祖上所知的不多,他所能告诉自己子孙的只有一句话:传国玉玺中有一个可以被人利用的弱点,至高无上的皇权当中有一个无法修补的漏洞,如果你知道,就权倾天下……
      想到这个,王允便什么都明白了。原来,皇帝之所以如此相信他们,是因为这些人利用了一个世人都无从得知的秘密,传国玉玺中的秘密。
      他将目光转向身边侍立的女童,喃喃说道:“如今看来,十常侍一定是知道了传国玉玺里的秘密,而后狼狈为奸,利用这个弱点让皇上对他们偏听偏信,致使朝政混乱,民不聊生。此等狼子野心,真是其心可诛。”
      他的声音沙哑沉郁,仿佛空谷回声。
      寒冬时节,花木早已呈现出凋败的景象。
      那女童站在一丛枯瘦的花架下面,更显纤秀淡雅、灵气逼人。此刻她正表情麻木,眼底也早就蒙上了一层浅雾,显然已经困意入骨。
      王允也看出了她的困倦,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貂蝉,你也很累了,且先去睡吧。”
      貂蝉愣了半晌,才从睡意中恍过神来,忙敛衽下拜,转身离去。
      她尚未长成,但就在这一拜一转身之间,竟也有一种盈盈弱弱、纤细婀娜的姿态与韵味。
      不出五六年,她的名字将会成为一个绮丽的传奇。
      而这一年,她才只有十一岁。
      十一岁的貂蝉眼角眉梢间已然有了娇媚的神韵,一脸无辜的表情更是惹人怜爱。
      几年前,年幼的貂蝉跟随母亲来到洛阳寻找失散的父兄。母女二人在异乡漂泊,孤苦无依,直到被王允收养之后,才终于过上了安定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长,貂蝉的母亲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只留下貂蝉一人,在王允府中独自长大。
      因为貂蝉的长相非常讨巧,王允和夫人都喜欢有她在旁,久而久之,自然就比其他婢女多了几分亲近。
      而今晚,王允为了化解自己无处诉说的满腹心事,竟会毫无顾忌的对貂蝉说出自己的猜测,全然不管这个听众是否睡眼惺忪。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这些话根本入不了一个困倦孩童的耳朵,更何况即使她听得进,也决计听不懂。
      可是这样的牢骚,这样的隐秘,他又能跟谁去说?若将那些辱骂十常侍的话,去说给那些听得懂的人去听,他家十余口人的性命,很可能会就此葬送;而关于传国玉玺有弱点之事更是万万不能流传出去,即使是只言片语,也可能会关系到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毕竟君权神授,生杀予夺,断然马虎不得。
      对这些道理心知肚明的王允只好对着懵懂的孩童,说着仿佛呓语的言辞。虽然他明知道是说者有心,听者无意,但在他心里,却觉得好像和貂蝉之间又亲近了一层似的。
      此时的王允自然不会想到,睡意正浓的貂蝉更不会想到,在不远的将来,这个天生丽质的俏佳人将会与那个流传了四百余年的秘密产生千丝万缕、缠绕不清的联系;当然,他们也同样猜不到,那些纠缠不清与尘埃落定之间的起承转合,将会出乎谁的预料。
      所有的起因还都尚未孕育,一切皆没有任何预兆。
      黑夜依旧渐深,月色依旧迷人,星光依旧疏朗,而院落中独坐的人,依旧意兴阑珊。
      传国玉玺的弱点,会是什么呢?王允望着寒风中瑟缩的花架,独自凝神。
      如果他知道,知道如何利用这个神器上的瑕疵,那他又将作出何种选择?会否与十常侍一样,能利用时且利用,把一个虚无缥缈的隐秘传言,换成现实中的位极人臣,权倾天下?到时候,他上可以谏君王,下可以安黎民,一切儒生的春秋大梦,都将成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现实。
      然而这些都只是如果。若然一切假设成真,王允究竟会如何抉择,恐怕就连他本人都无法忖度。但十常侍不同。他们不需要假设,他们已经做出选择。君王只肯相信他们就是最好的明证。

      “张常侍是朕的父亲,赵常侍是朕的母亲。”汉灵帝如是说。
      他口中的张、赵二位常侍便是十常侍中的张让和赵忠,至于其亲生母亲董氏,因为原本是藩妃的关系,在灵帝即位后只象征性的封了皇后,而且没能在政治中心占有一席之地,最终成了一个被忽略的存在。
      于是作为汉灵帝心目中的父母,张让和赵忠二人殚精竭虑地为灵帝提供了他所需要的一切溺爱,而支持这些溺爱所需要的花费则尽数来自于汉灵帝本人。
      与此同时,以蹇硕、段珪为首的其他几位宦官则扮演皇帝的玩伴,进一步将灵帝的生活围得密不透风。
      十常侍成功的地方在于,他们对于自己的力量有着正确的估计,知道自己这伙人可以将传国玉玺的秘密利用到何种程度,也知道掌握灵帝的一举一动与得到灵帝坚定不移的信任同等重要。
      早在建宁初年,宦官们联手算计了大将军窦武和太尉陈蕃之后,就早已将传国玉玺的秘密握在手心里,但身为太监的本能和东汉宫廷一向波谲云诡的局势变化使他们从来都得不到安全感,于是他们想要的并非是让皇帝最相信他们,而是让皇帝只相信他们。
      事实证明,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做到了这一点。
      他们让汉灵帝相信现在的时局四平八稳,天下正浸润在太平盛世之中。
      他们让汉灵帝认为自己和先贤尧舜一样,是留芳千古、万代歌颂的、仁德圣明的好皇帝。
      他们让汉灵帝觉得,天下百姓的赋税和卖官鬻爵的收入都是皇帝一个人的私房钱。
      他们让汉灵帝领悟到,作为一个君王的最大义务就是纵情声色,以告诉上天和臣民们,这个天下是多么的稳固……
      十常侍已然说尽天下荒谬事,无奈汉灵帝竟然照单全收并且奉为真理。略去传国玉玺的原因不提,灵帝耽于享乐的昏君生涯离不开这些人也是一项十分重要的原因。

      对于这个终日忙于玩乐的皇帝来说,谏议大夫刘陶的出现,无疑是一件颇为煞风景的事。
      还是在一年,中平二年,也是在这个月,寒冬十月,汉灵帝与十常侍一起,在后花园内欢宴对饮。酒席上个个红光满面,喜气盈腮,大笑大嚼之间还不忘商议如何扩建宫室,收集奇珍,用以尽情享乐——非如此怎么对得起这样一个四海升平的年代?
      就在这个时候,谏议大夫刘陶却径直走到灵帝面前大放悲声:“天下危矣,陛下竟还有心情饮宴吗?”
      灵帝不解,问道:“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宾服,有何危难?”
      刘陶道:“昔日高皇帝与项羽争天下时,项王有一谋士范增,天赋异禀,精于望气之术,曾在坝上对关中引颈而望,看出关中有王气将升,其时高祖恰在关中。今陶虽不才,但也有幸得蒙天恩,习得望气之术,昨日于家中夜望皇城之内,只见王气之外包裹着一层邪妄的戾气,只怕国家的气运已经因此受到阻碍,请皇帝清除奸佞之徒,以消除浊气,将朝政重新归于清明正气!”
      “奸佞之徒,所指何人?”
      “只在十常侍一干阉党!”
      突然之间寒风乍起,原本已经微醺的十常侍被冷风一吹,酒已醒了大半,听见刘陶如此说,吓得魂飞魄散,立刻除去冠带,跪在灵帝面前说道:“臣等如此不容于大臣,还有何颜面侍奉君主,我等愿弃官归乡,并将家资尽数捐出,作为征讨黄巾逆贼的军费,以补臣过!”
      本来灵帝隐隐有些疑虑,觉得刘陶说得似乎可信,自己这些年信错了十常侍。但他听到十常侍竟跪地辞官,言说要把家财捐出作为军资,心里一慌,先吓出一身冷汗。灵帝用朝廷的税收和卖官的所得积攒了一个小金库,虽然其中的一部分是放在他的河间老家,但还有相当的一部分是放在十常侍家里,若真如他们所言,岂不是血本无归?
      于是灵帝当机立断,下令将刘陶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众武士将刘陶推出皇宫准备收押,恰好被前任司徒陈耽撞了个正着。陈耽一面叮嘱狱吏善待刘陶,一面冲到内廷向灵帝犯言直谏。可惜那个时候,灵帝一身的冷汗尚未干透,因此想都没想又下令把陈耽拖进监狱——与刘陶一同收押,静候处置。
      入得狱中,陈耽伏地恸哭,说道:“今日就算我等被诛,也死不足惜,只是皇上如此袒护阉官,对十常侍更是偏听偏信,以后这天下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会有转机。传说望气之术是一种天赋异能,天生具备这种能力的人往往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匡时之略。如果此人能有机会匡扶社稷,则天下有救。”刘陶靠着大牢的墙上,眼神涣散,只有说话吐字却依然清晰有力。
      “怎么,那个人不是你吗?”陈耽直起身子,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我不过是个资质平庸之人,怎会有如此天赋?我之所以会这样说,无非是因为不想让十常侍知道揭发他们隐秘的另有其人。大丈夫视死如归,但绝不能连累透露消息给我的人。”
      “原来如此。可惜今日命丧于此,不然定要找机会拜会此人。”
      “其实你应该见过他,或者起码听说过他——汝南平舆名士,许劭字子将。”
      “哦?竟然是他!也难怪他能品评天下人、断言天下事。以前我也曾听说过,人的身上有多根经脉,而经脉之中的真气如何流转,对人的性情和际遇都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我以前从不相信这些,没想到是真的。”
      “不止,我还听说,从气的流动甚至可以推断出家国天下的运数。”
      “天下的运数……”陈耽的表情突然变得轻蔑,眼神中的坚硬渐渐扩散成一种迷离与不屑,“十常侍定不会留我们到明日。今晚过后,这个天下的兴衰荣辱与我等再无关系。”
      “也对。生死为轻,天下为重。可是,生前死后,这天下与我何干?”
      ……
      中平二年寒冬十月,谏议大夫刘陶与前任司徒陈耽因为犯颜直谏而下狱,最终皆被暗害致死。而十常侍等宦臣阉党因此愈加横行霸道,不可一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01章·偏听偏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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