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1章·轻车简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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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嵩进京的那天晚上，吕布没有回府，而是直接进了军营。他只有在这里才感到真正的自在，似乎天生就属于这里。这也许是因为军人们的感情往往简单直接，没有被虚情假意层层包裹的阴谋，也没有连篇累牍的官样文章，只有力量的舒展和信念的延伸，让人感觉无比坦然，无比轻松。
接下来的三天，吕布一直住在军帐之中，白天和军士们历练身手，晚上在灯下读几页兵法，然后就蒙着头呼呼睡去。营帐中的生活远离斗争与阴谋，让他感到通体舒畅。
第四天一早，高顺出现在了军营里。吕布其实并没有在此长久呆下去的意愿，也知道即使他想，那也是没有可能实现的奢念。可高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那些他不想参与其中的事情依旧与他休戚相关，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高顺心知自己无需开口，吕布也能够猜到他的来意。两人上下级多年，早已私交颇深并且默契十足。
果然，吕布开口便道：“三天以前，我才终于弄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杀丁原。”
“那件事难道不是丁公一早设计好的计策吗？”
“丁原的确很想要董卓的命，但还决绝到要拿自己的命去换的地步。当初的计策本来是这样的：丁原给皇甫将军写了一封信，我们商量好，如果事情败露之后他被董卓除掉，那么我就带着并州兵马投靠董卓，换取他的信任，再伺机除掉他。”
“可是第二天——”
“没错，到了第二天，动手杀丁原的不是董卓，却是我。本来我也一直想不通，直到三天前，才最终看穿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吕布略一沉吟，又将三天前在董卓那里发生的事跟高顺说了一遍，平铺直叙，没夹杂任何一句多余的议论。他相信高顺能够听出这其中的端倪。
“末将明白了，董卓是用了巫术。”高顺的领悟能力没让吕布失望，“若非如此，那传旨官绝不会蠢到当着众将领的面说那种谎话。而董卓既然能用巫术将传旨官的记忆偷换，那么他同样也可以用巫术操纵主公的行为。”
“难怪那天董卓坚持要把赤兔马送给我，原来早就做好了圈套等着我钻进去。”吕布顿了顿，又道，“也怪我这些日子以来浑浑噩噩的，董卓用巫术暗算我——这本来明摆着的事情，我竟然直到现在才醒悟过来。”
“主公也是对丁公的死太过伤心失落才会如此。只是末将想不明白，侯岳的死是否真的有必要。皇甫将军看到丁公的信之后会作何反应尚未可知，也许他会率领大军兵临城下，而后将董卓赶出洛阳甚至除掉也说不定。”
“我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我不想把希望都寄托在无法确定的事情上面，而且我对皇甫嵩并不了解，对于他会做出何种决定也觉得心里没底。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自己能亲手杀了那个姓董的。那个时候我虽然摸不清这事情的前因后果，但也能隐隐感觉但此事定是董卓动的手脚。所以我想让他死在我手上。只可惜时至今日，他对我的信任程度还不足以使他放心的允许我带着兵器接近他的身边。”
“对付这种奸险小人，还是应该适当的用些手段。其实主公完全可以如法炮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个方法我已经试过了，没有用的。赤兔马已经无法再被用来做与巫术有关的任何事。它已经被封印。”
“这又是为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我只知道，四个月之前，我因为得到它而杀了丁原，之后就一直在董卓手下忍气吞声、伺机而动，但至今一无所获。而现在，我好不容易想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它却连仅有的忙都帮不上。”
高顺不知如何回答。但他知道吕布其实是在说气话，也知道吕布对于千里良驹的看重乃是天性使然，不会因此事而有所改变。所以他只好说两句丧气话来调侃一下，以此来稍微释放一点堵在心里的情绪。
吕布躲进军营的那几日，曹操正带着貂蝉离开洛阳。其实，他早该走了。
路边缓缓穿行而过的是时而空旷、时而层叠的萧瑟景致，只可惜马车上各怀心事的两个人，此刻都无心玩赏风景。
貂蝉想起不久之前，也是她和曹操两个人，这样并肩坐在马车里。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对面坐着的是怎样一个人，只好带着忐忑的心情，等着曹操开口相问。
而今，将近半年的时间过去了，貂蝉仔细回想，却觉得自己依旧不了解自己对面坐着的这个男人。他有时候胸怀坦荡，有时候小肚鸡肠；他似乎时刻心系天下，又似乎只想谋算一己之私。他懂得如何用诚实来伪装自己。真正让人琢磨不透。
“也许我是永远也无法懂得他的。”貂蝉想。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曹操。她看见他若有所思的表情里有幽暗的回忆在静静的流转。此时此刻，他终于离开了气氛紧张的京师洛阳，终于，能够静下心来回忆旧日时光。
他想起二十岁之前在洛阳的荒唐年少，想起二十岁那年担任洛阳北部尉时的踌躇满志，想起中平二年自己从济南相的位置上愤然辞官之后在洛阳的短暂留居……洛阳是他出生的地方，同时也见证了他人生的前三十七年，更即将成为他下一个征途的起点。
而此时，他正与身后的洛阳渐行渐远着。
暮色苍凉，洛阳城在车辙的尘土映衬中变成了身后的风景。曹操始终都没有回头。他并不知道此次远行之后还有无机会再回来，但他知道，这个世上从来都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风餐露宿的行了几日之后，曹操掀开车帘问曹洪道：“快到了吗？”
“是的，估计明日午时就可以到了。”
曹操放下车帘，转过头去看向坐在一旁的貂蝉。
直到现在，每一次看着貂蝉的时候，曹操还是会觉得她美得太不真实，美得不似这尘世中人。那张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绝美的容颜，让人意乱情迷的轻柔婉转的语音，都显得那样虚幻，似乎随时都会随风飘走，或者，如雾气一般消散无踪。
那么，就是这个女人，让他不知不觉间在洛阳逗留了这么久吗？
没有答案。
连曹操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唯一清楚的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洛阳城早已经从他的视线范围内消失，成了身后的景致。董卓给的圣旨他虽然接了，可是董卓给的官职却是万万不能接的——因为一旦做了乱臣贼子的爪牙，只怕这一辈子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曹操用凝重而且专注的表情看着她，良久，才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貂蝉立刻就察觉到了曹操的表情异样。她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问道：“去……见谁？”
“许劭。他是汝南平舆的名士，曾经做过汝南郡的功曹。”曹操脸上愈发阴晴不定，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貂蝉看着曹操的表情，突然心跳加速。她想起王允。上一次，王允也是用这样一种近乎隆重的表情，跟她说起曹操。然后在当天晚上，自己就被眼前这个男人带回了典军校尉府。那么这一次呢，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奔赴怎样的终局？貂蝉心里突然一阵慌乱。
“大人要把我送给他当礼物吗？”蓦然地，貂蝉将内敛的下颌转成了一个向上的弧度，低垂的眼睑在那一瞬间张开，露出里面半含着的深紫色葡萄，那上面有水滴在颤动。
“当然不是。只不过——也许他能够解释你吸引月光一事是何原因。”看着眼前这个似乎还稚气未脱的女子，曹操不禁觉得气恼，但又忍不住心疼。他气恼的是貂蝉竟怀疑自己会利用她去讨好别人；心疼的是，她这种悲凉的直觉与笼罩着整个天下的慌乱气氛竟有着某种契合。
这样的世道中间，所有人都在明哲保身，却依旧自身难保。横死的人越来越多，土地越来越空旷，但每个人生存的空间却越来越狭窄。几乎没有什么人是可靠的，甚至对于貂蝉来说，最不可靠的人反而就是她此时坐在她对面的曹操。
貂蝉却只是不解。她在曹操身边将近半年，他从未提及这件事，也从来没有验证过王允所说的异象是真是假，怎么突然……她再一次意识到，对于眼前的这个男人，她是永远也不可能猜得透的。
看到貂蝉满脸疑惑，曹操说道：“如果你不想知道，那么我们即刻调头离开。”
“我并不是不想知道，只不过我不明白的是，大人既然未曾亲眼验证，怎知异象一事是真的呢？”
“难道是假的吗？”曹操反问。
“当然不是。事情虽然是千真万确，可是司徒大人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府里几乎没有人相信。后来经过反复被证实，才慢慢让人信服。大人从未试验过，怎能确定这是真的？”貂蝉所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曹操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验证过了。
“其实很简单。第一，王允是个典型的正人君子，脑筋比较死板，而且他也没有必要在这种听起来颇为荒谬的事情上说谎；第二，当初他是先把你送给我，然后才告诉我此事的，如果这件事是假的，我回府一试立刻就会被拆穿，王允他虽然迂腐，但还不至于笨到撒这种谎。更何况那个时候他还有求于我。”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大人要去见的那个人，能够解释这些事吗？”
“不知道。不过如果连他也无法解释，恐怕当今世上也就再没有人可以解释了。”
“这么厉害吗？”
“当今世上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懂得望气之术，而这种天赋也从来不会轻易出现。四百多年前的范增，今日的许劭，都是能够断言天下事的人物。据说，几年前谏议大夫刘陶入狱之前对灵帝的一番话也与他有关，可惜十常侍对此事讳莫如深，没有人知道刘陶到底和灵帝说过些什么。”
“大人也想知道刘陶死前的谏言吗？”
“灵帝已死，十常侍也已尽数伏诛，谏言的内容早就不再重要。此去只是带你拜见许劭，询问有关你身上所发生的异象，再无其他。”曹操肃然的表情里掺杂着一丝疲惫，留在洛阳之时他的神经总是紧紧的绷着——既要终日提防着董卓的动静，还必须时刻留神关东联军的情况。离开京城之后，他的心境也随着放松下来，而心力的消耗也就再也掩饰不住了。
貂蝉看见曹操无精打采的样子，知是累了，也就不再问什么。
马车之上空间甚是狭小，却并不妨碍貂蝉展现她温婉贴心的一面。只见她明眸慢转，玉腕轻舒，在曹操额角和肩膀处交替按摩着，帮他缓解疲劳。
她对于刚才的谈话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在意，心里却抑制不住好奇。
王允最初发现她吸引月光的时候，府里的人都以为是无稽之谈，她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后来众人相信这是事实并为此惊叹不绝的时候，她也还是迷迷糊糊的，好像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偶尔在半夜，貂蝉会抬头仰望空中那个发光的物体，心想那么遥不可及的神一般的存在，会和自己这么平凡的女子扯上什么关系吗？可是分明的，那种淡黄色的光晕里面仿佛有源源不断的能量传过来，感觉非常真实。也许自己真的有些与众不同吧——她有时候会放任自己这样幻想一下。
但现在，她正在一步步接近那个答案，心里却有一点隐约的慌乱。
她吸引月光的事实背后，是不是真的由一个因由，而这个因由，她真的可以知道吗？这对她来说，还是个无从回答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1章·轻车简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