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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2章·洞若观火 ...

  •   如果说这个世上除了皇帝之外,还有什么人能以一句话改变一个人的声望与前途,恐怕也就只有许劭。不同的是,皇帝凭借的是世袭而来的至高无上的权力,而许劭,只凭借精准的眼光和公允的评述就做到了这一点。
      曹操至今记得,当年自己听到那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时候,并不真正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角色。仰头大笑不过是他下意识的反应。这种反应与理智无关,完全遵从于他的直觉。而其实,能够在千钧一发、命悬一线之际决定一个人生死成败的因素当中,最本能的生存直觉往往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筹码。只不过大多数的人都看不穿,或者并不屑于相信这一点。
      但许劭不一样。他看人不仅仅从学识、品德等等泛泛的角度,因此他才能论断乾坤,品评天下。
      而今,曹操在相隔十多年之后再一次拜访许劭。
      十多年的时光中匆匆穿行而过,曹操已不再是当年的曹操。中平元年,他在黄巾之乱的动荡中经历了真刀真枪的战争,也因此明白军事实力对于能否乱世中立足的重要性;中平二年,他先后辞去了济南相、议郎和东郡太守的职务之后,回到了沛国谯县老家,用了三年的时间反思自己和静观天下,到了中平四年他重回朝廷的时候,已然脱胎换骨。
      今日的曹操,不论何时何地都可以独当一面。今日的曹操,已经有足够的眼光和高度,可以与许劭相对而坐,纵谈天下大势。

      汝南平舆,许劭府。
      马车在许府门前缓缓停下,曹操扶着貂蝉下车。二人站在门阶之下,曹操示意曹洪过去敲门。
      貂蝉想象不出这会是怎样的一次相会。毕竟这两个人只有过一面之缘,且又十多年未见。
      厅堂之中,曹操与许劭隔案而坐,貂蝉侍立在曹操身后。她始终都没有抬头,但也始终从视线边缘的一个艰难的缝隙里观察着许劭的反应。她看不全那张脸,却依旧读到两个字:坦然。没有她所预想的惊异表情,没有瞠目结舌的戏剧效果。
      对于曹操的突然造访,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名士风度?
      貂蝉记得曹操在说起许劭的时候,曾经以一种敬重却又鄙夷的态度,提到这种风流儒雅的名士态度。
      此番气度,曹操学不来,也从来不屑于效仿。
      可是不能不说,许劭身上那种似乎与生俱来的风流自赏之中,自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他带着耐人寻味的表情瞥了一眼站在曹操身后的貂蝉,缓缓说道:“真是想不到,纵然今时今日的你已经足以独当一面,甚至可以指点江山,但总还是有人能让你感到困惑。”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是的。你是为了站在你身后的那个女子而来。”许劭的语气淡淡的,却似乎能够洞悉全局。
      “虽然我不太想承认,但这也是部分事实。除此之外,我还想请教你,为何吕布会突然杀掉丁原、归顺董卓。”
      “你又不是我,怎知我知道此事背后的原因。”许劭脸上气定神闲的表情里,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瞎猜的。不过看你的表情,似乎确实知道些什么。”
      “十几年不见,你还是如此敏锐。这件事情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吕布之所以会毫无征兆的杀死丁原而后投靠董卓,是因为受了巫术的操纵。”
      “巫术?我听说可以用来写咒语的地方非常少,只有心思特别缜密的人才有可能发现。以董卓那种毛手毛脚的急躁性格,未必能够做到。”
      “我并没有说过这件事是他自己谋划的。”
      “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不太适合与人合谋,不过董卓也许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倒不是重点。关键是,巫术的使用不仅仅需要精准的眼光,还必须经过长时间的观察,绝非朝夕之功。董卓入京不过半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你的意思是说,跟董卓狼狈为奸的那个人一直都知道那个写咒语的地方,只不过因为董卓刚好走到这一步,顺便卖他一个人情罢了……”曹操说着,慢慢觉得脊背发凉,原来嚣张自负如董卓,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充当了台前的木偶,成为被别人在幕后牵控着的傀儡。
      “正是如此。”
      “要牵着董卓的鼻子走却也不难,只是必须要做得滴水不漏才行,否则一个不留神就会性命不保。”曹操一面说着,一面在心里仔细甄别着董卓身边的那几个人。
      “此人不是不想用巫术,而是在等待着更值得操纵的东西。董卓现在虽然权势熏天,但很显然还不能引起他的,一个人的隐忍得越深,欲望就越大。这个人一定对于自己的野心着意掩饰,往往不希望惹人注意,同时也一定最容易被忽略。董卓就算再多疑都好,恐怕也不会把猜忌的眼光落在这样的人身上。”
      “如果说董卓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的话——”曹操的瞳孔骤然间紧缩了一下,“李肃!难怪我一直觉得不对劲,这个李肃绝非淡泊无为、清心寡欲之人,却从不在董卓面前刻意彰显自己的存在,所以董卓虽然对他的文人腔调甚为不满,但还是很相信他。”
      “被最相信的人背叛,原是常有的事。”
      “正是如此。而且李肃一时半刻也还不会露出他的狐狸尾巴,或者做出什么对董卓不利的事情。至于董卓,就算被人利用了也没什么不好,起码可以一石二鸟,既能除掉丁原,又能将吕布变成自己的部将,也不算吃亏。”
      “没错。”
      “可是董卓麾下原本已有李傕、郭汜、华雄、徐荣和牛辅等几员猛将,几个月前多了一个张辽,现在又添了一个吕布,从此他的势力就会更加强大,更难以对付。”
      “董卓这种人,外人是治不了他的。他早晚会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此话怎讲?”
      “看他以往的胜败记录就知道了。黄巾之乱时他也曾经去平定内乱,可惜屡战屡败;但说到在凉州地界上对抗外侮,他却从无败绩,于是才能成为安定西部边疆举足轻重的人物。所以说董卓这个人,外战内行,内战外行,这一辈子吃的都是自己人的亏。”
      “我倒不这么觉得。”
      “愿闻其详。”
      “董卓刚进京的时候嫌那些京官们碍手碍脚,所以尽量把他们都调出京城去了:尚书韩馥为冀州刺史,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骑都尉张邈为陈留太守,孔伷为豫州刺史,张咨为南阳太守。另外,董卓忌惮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声望地位,因此对于挂冠而去的袁绍和袁术兄弟俩也分别给了渤海太守和后将军的职务。”
      “所以,你觉得关东联军能够战胜董卓。”
      “最起码这七个人现在都手握一方兵权,再加上辞官后又重新出山的济北相鲍信,联起手来对抗董卓,实力不容小觑。”
      “你说的虽然有理,所提到的这些人也许或多或少都有些本事。但多路人马聚合,难以齐心是其一,相互观望、行动拖沓是其二,要想成事并不容易。”
      “我也知道这件事难以成功。只是等着董卓他们窝里反,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既然两条路都不好走,我宁愿选择以逸待劳的那一条。”
      曹操沉默。他何尝不知董卓不好对付。可是要他等着董卓集团狗咬狗,他没有那样好的耐性。
      许劭也沉默了。
      文人和将领的思路有时候就是这样背道而驰。可是沉默是一种凝固剂,空气似乎已经被冻结,身在其中的人像是被固定着,想动一动都是困难。
      此时身为主人家的许劭及时展现气度,笑道:“孟德难得离开洛阳,不如先休息一下散散心。这些烦人的话题,不如留待明日慢慢讨论。”
      “也好。”曹操转头望向他处,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侧头的角度刚好能够瞥见了侍立在一旁的貂蝉。几乎是在同时,压在曹操心上的所有重量都毫无征兆的消失无踪。这种轻松感来的太快太突然,让他无从防备,也让他来不及在掩饰随之而来的疲惫感觉,甚至会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站起身来向许劭告罪,然后带着貂蝉出了许府的大门。

      许府外面不远就有一条河,貂蝉跟着曹操走到河边的时候,已然两腿发麻。毕竟十年以来她都是一个于深宅大院中优雅端坐或者缓缓穿行的女子,而今日却必须紧跟在曹操的身后。而曹操的军旅生涯已经让他的步子过于雷厉风行,远不是像貂蝉这样的柔弱女子能够跟得上的。
      可是,跟不上的又何止是脚步。他们的生活节奏、思考层面、价值判断都不一样。
      最终两个人在一片河滩上停下了脚步。貂蝉再也忍不住倦意,立即就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娇喘微微。曹操看见,忍不住笑她弱不禁风。
      貂蝉听了也只是浅浅一笑,并不争辩什么。
      弱不禁风有什么不好,她想。
      曹操笑归笑,心里还是很欣慰的。这个女子跟着自己一起经历着这些天来的舟车劳顿却连一句怨言也没有,已经非常难得,实在不好太过苛求。他看见貂蝉俯下身去玩着浅滩上的鹅卵石,也就不再说什么,转头看向别处。
      直接闯入曹操眼界当中的,是河中央的那一座小岛。看似普通的存在。那是许劭发表月旦评的地方。
      每个月朔日,许劭都会在此针砭时事,评鉴人物。他所说的话会被书童记录下来,然后誊抄若干份被送往全国各地供人传阅。从某种意义上说,许劭所发布的文字就是对时人或者时事的权威考量,一句话定乾坤。
      旁边的貂蝉玩厌了鹅卵石,一抬头看见曹操正望着河中央发呆,轻轻的叫了一声:“大人。”
      “嗯?”曹操恍神之间转头,看见貂蝉手肘撑在膝盖上,正抬头看向他。
      “那个……巫术是很厉害的东西吗?”貂蝉的表情里混杂着困惑与试探,语气中依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终究她还是无法了解曹操,看不出他那种让人敬畏的表情背后,是掩饰疲惫与故作严肃。然而在貂蝉看来,他的这种表情却更像是略带怒容。
      曹操且不答她的问题,却反问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以前在司徒大人身边的时候好像听他说起过类似的话。不过司徒大人祖上似乎留下家训,严令禁止子孙后代使用巫术。”
      “那你也知道戾气或者咒语是什么意思吗?”
      “说实话,不太知道。我虽然好奇,可是不敢向司徒大人问什么,后来时间久了也就忘记这些事情了。”
      “刚才听我们两个提起,又想起来了?”
      “嗯。大人不是常说,吕布那个人的性格就像刺猬,是不会轻易受人摆布的。可是听许先生的意思,好像用巫术却可以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似的。”
      “这是因为——原本呢,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战事也好,权术也好,人情也好,都是有一定规则的。可是巫术,却游离于这些既成规则之外,而只遵从于自身的规则。所以它可以用来改变一些原本已经不再有变数的事实。”
      貂蝉沉吟思索,仿佛是自言自语的喃喃说道:“怎么可能呢?”
      “董卓把写有咒语的赤兔马送给了吕布,然后吕布就开始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变成董卓的提线木偶,或者,也可以叫做傀儡。”
      “大人有使用过巫术吗?”
      “没有。使用巫术是有条件的,我从来都不具备那样的条件,也不想具备。而且,以前曾有一个人在弥留之际嘱咐说,巫术是一种会上瘾、会失控的东西,它对于使用者的伤害看不见、说不清,但锥心刺骨。所以我从来不试图使用,刚才说给你听的,已经是我对于巫术的全部了解了。”
      “那些话,是谁临终前说的?”貂蝉隐约觉得也许自己不应该问这个问题,但终究少女心性,抑制不住好奇心。
      “我祖父。”曹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叹息的声音,眼睛里略过闪烁其辞的情绪。
      貂蝉从他的表情里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这的确是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她想起自己在曹操身边的这半年里,曾经屡次听他提起其父曹嵩,说他从《荀子》里的那句“夫是之谓德操”当中取“操”字做为自己儿子的名字;说他曾经花了一亿铜钱买了太尉一职,可惜只当了半年就被罢免了;甚至还说起过他父亲竟然把自己的宠妾养得比自己还肥……
      可是,她从未听曹操提起过自己的祖父。如今突然听到他以这样的表情说起,一时也不知该怎样回答,只好沉默下来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未等曹操打破这种僵住的气氛,就有许劭派来的家丁过来请他们回去吃晚饭。
      曹操不希望貂蝉从自己的表情中看出什么,于是自顾自的转身往回走——貂蝉太习惯也太擅长察言观色,因此他没有信心将自己此刻的表情展示在她的面前。可就算他走在她的前面,却总觉得脊背发烫。他甚至开始有些担心,貂蝉是否正在用那种灼灼的探询眼光望向自己的背影,是否她仅仅凭借着一道背影,也能读出自己竭力掩藏的心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12章·洞若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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