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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章·不期而至 ...

  •   皇甫嵩进京的那天傍晚,平静多时的典军校尉府即将迎来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马蹄声碎,夕阳西下。
      一人一骑在洛阳城的黄土路上奔驰而过,卷起一行尘沙飞扬。
      那正是去往曹操府第的方向。
      或许将此人称为访客并不十分恰当,因为他姓曹名洪字子廉,从亲族关系上来讲是曹操的堂弟,而他对曹操的称呼则是“主公”。
      而此刻,身在曹府中的人们尚不知此人的到来。他们正准备送走属于白天的最后一道浓烈喧嚣的光线,迎接夜的静谧。
      曹操正在卧房的软榻上挑灯夜读。窗边的架子上正摆着煮水的铜壶,壶的旁边散落着几粒皂角,架下放着木桶,里面盛着新汲的井水,貂蝉站在窗边洗着头发。那长发湿漉漉的侧垂着,映着隔窗渗进来的月光煞是好看。
      这个时刻,一切都显得娴静而清幽。
      可是偏偏有人要来打破这种悠闲的氛围。
      貂蝉用棉布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然后用手指轻轻的抖着头发上的水滴,曹操微皱着眉头又翻了一页。
      此时仆从的声音隔着门响起:“大人,门外有您的访客。”
      曹操疑惑的抬头,示意貂蝉去问清楚。貂蝉走过去隔着房门低声询问,不一刻回报说:“是大人的堂弟曹洪。”
      “请他进来。”曹操说着,眉头皱得更加深重。貂蝉依言传话,仆从闻言告退。
      貂蝉湿漉漉的头发轻垂在肩上,纤细修长的手指依旧埋在里面,只是不再有节奏的拨弄。她这个样子自然是不能见外人的。
      未等曹操示意她该如何进退,貂蝉就已经做出反应。她下意识的闪进了房间里侧的屏风后面。躲进去之后她才恍然想起这是以前在王允府中作婢女之时的习惯。那时的她整日忙着张罗王夫人的起居坐卧,而每当王允的同侪或者后辈打着拜访叙旧的旗号前来搅扰天伦的时候,王夫人和王家的千金小姐们就会带着各自的侍婢躲进屏风后面,待访客走后再出去。

      曹洪走进房中,在榻旁站定,向曹操躬身一揖,说道:“主公安好。”
      “出什么事了,还大老远的跑到京城来找我。”曹操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着曹洪。
      “关东联军缔结多日,末将和曹仁也一起招募了一千乡勇,准备前往响应,只是主公不在,我等群龙无首,难成气候,因此特来请主公前去主持大局。其实末将五日之前就已经到了洛阳城外,但现在战事迫在眉睫,各个城门皆守卫森严,只许出不许进,想来可能是董卓怕有细作之类的人混进京城。直到今日皇甫嵩入京,末将才找到空隙进城。”
      曹操自然听得出曹洪话里话外的深意。对于董卓的擅权跋扈,该表态的人几乎都已经表了态,就连当初建议何进征召董卓等人入京的袁绍也早已经站在了董卓的对立面。而今关东联军正以十几万之众威胁着京师洛阳,局势一触即发,可是曹操却始终保持着模棱两可的态度。关于此事,洛阳城里流传着一则煞有介事的传言,说曹操其实早就有意投靠董卓,长久以来的拖延敷衍只不过是在待价而沽,只可惜自身的能力和实力都不足以令董卓赏识他、重视他,因此才一直这么耗着。
      这个谣言不仅仅存在于洛阳城中,甚至在关东联军里也有一个大同小异的版本,曹洪对此自然也是有所风闻的。他坚信那只是个无稽之谈,虽然他对于曹操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也很不满。
      作为一个直性子的武将,曹洪所有的情绪都直截了当的写在了他的脸上,而以曹操的敏锐精明,这一切自然是瞒他不过的。不过此时,曹操无意把话挑明,也不想做出任何解释,只讲自己所知的袁绍等人的动向大致说了一遍,然后问道:“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可有错漏之处?”
      “原来主公一直关注着结盟一事。只是末将不明白,主公既然并未完全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为何却不参与结盟呢?难道主公打算等联军讨伐董卓的时候再来个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就凭我的兵力,这样做无异于找死。我只是觉得,联盟中的那些人能力都比较有限,即使聚在一起也同样难成大事。”
      曹洪并没有接话,而是用一种困惑的表情看着曹操。
      曹操顿了顿,续道:“袁绍跟我小时候就经常玩在一起,他的脾气秉性和做事本领我非常了解。关东联军中的众人推举他来做盟主,无非是因为他长得一表人才,出身又好。他们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极有声望。当初袁绍从洛阳弃官逃走,董卓虽然气得跳脚,但顾念着袁家在名门望族中的地位,于是也没对他怎么样,反而封给了他一个渤海太守的职衔。其实袁绍的本领与他的名望并不相称,以他的本事,做个郡守治理一下地方虽然绰绰有余,但若是要他统领群豪、领军征讨董卓——还是算了吧。至于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袁术,也并非将才。而且袁术是嫡出,从小就看不起袁绍的庶出身份,但除此之外他也再没什么地方胜过袁绍,所以也只好眼睁睁的看着袁绍以长子的身份占尽家族的荣光。幸好袁家规矩严谨,他们两个也一直装作兄弟和睦的样子,这才一直相安无事。可谁也不敢保证他们将来是否会继续这样和平相处下去,还是那一天会祸起萧墙?兄弟之间尚且面和心不合,更何况是其他人?济北相鲍信为人嫉恶如仇,之前辞官回乡与现在重新出山都是出于公义而非私心,但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冀州刺史韩馥向来是个安于现状、不思进取之人;陈留太守张邈和袁绍一样,也是我的儿时伙伴,此人一向欺软怕硬,小时候打架也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关键时刻并不一定靠得住;豫州刺史孔伷是个十足的马屁精,而南阳太守张咨和兖州刺史刘岱则是两只应声虫……董卓虽然蛮力有余、智谋不足,手下也缺乏智谋过人之士,但只凭着这些人征讨董卓,很难有胜算。”
      “主公的意思是说,关东联军讨伐董卓根本就不会有结果,所以我们该当置身事外、作壁上观吗?”
      “也不是。无论此事成功与否,态度还是要表明的。关东联军与董卓之间,总要做出取舍的。既然不能投靠董卓,跟着他做那些祸国殃民、自讨没趣的勾当,那么参与关东联军就成了唯一的选择。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要走这条路,只不过要先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安全离开洛阳。”
      “这有何难,末将曾有耳闻,董卓在入京之后的这半年里一共只开过三次朝会,其余时间不是忙着饮酒飨宴、夜夜笙歌,就是忙着抢劫或者变着花样杀人以自娱,根本就无心留意那些原本就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主公只需悄悄离开洛阳,然后紧闭房门,称病不去赴宴,便可暂时瞒过他。你我二人乔装离开洛阳,待得他发现主公偷逃出京,只怕已是月余之后——到那时我们早已逃出他的势力范围了。”
      “你说的没错。只是我必须选择一个最佳时机,也就是董卓最得意忘形的时候离开,这样才万无一失。”
      曹洪怔住。他禁不住感到吃惊和失望,因为他发现现在的曹操行事实在太过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说是畏首畏尾。片刻的沉默之后,他问道:“主公所说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曹操猛然抬头,目光中有一种凛然的光泽。他顿了顿,续道:“董卓一向目中无人,但对两个人例外。一个是吕布,另一个就是皇甫嵩。现在这两个人都归降于他,正是他最得意忘形的时候。马车已经准备妥当,我们这几天就出发。”
      “马车?还是骑马比较快,依末将看——”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董卓手里突然多出好几万人马,最近一定有一次大规模的兵事变动,须得利用这次调动中的疏漏,我们才能全身而退。注意打醒精神,盯紧一点。”
      “是。末将告退。”曹洪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了曹操一眼,然后退了出去。
      曹操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了竭力掩饰的困惑和失望。曹洪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曹操在心里叹了口气,眼光向着屏风的方向望去。
      目光所及之处,貂蝉正小心翼翼的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同样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了曹操一眼,问道:“大人,您要离开了吗?”
      “是我们要离开了。”
      此言一出,貂蝉心里五味杂陈。现在她终于明确的知道,当初曹操说会杀她的那些话,其实都只是唬人。可奇怪的是,此时她既不感到庆幸也不觉得欢喜,反而为了离开而遗憾。以后只怕再也见不到洛阳城里的那些人了吧。那些她曾经无比熟悉和亲近,现在却被无数道围墙阻隔着无法见到面的人,依旧让她时时牵挂。
      难免会有不舍,不过还是要走的。何况,她已经用同样的牵念,将自己和曹操也串联了起来。虽然目前这种联系还细若游丝,但也是真实存在的。貂蝉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很淡漠的人,要和身边的人建立直抵内心的牵挂,需要很久很久。

      曹操。直到听说了皇甫嵩曾经问起曹操的事情之后,董卓才第一次开始认真对待这个名字和它代表的那个人。洛阳城里豪强云集、虎踞龙盘,可他皇甫嵩居然谁都不问,却只问曹操的态度如何,看样子他对于这个人是极赏识的。只要一想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极少注意此人,董卓的心里便隐隐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某个最棘手的问题,但那个问题具体是什么,他却完全理不出头绪。于是他又开始感到变得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董卓也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皇甫嵩一进洛阳就被卸去了兵权,那几万凉州军队的统帅权也已经交接完毕,可是董卓依旧感到有冷风从心底深处渗出来,依旧觉得身上在冒冷汗。
      在此之前,董卓从未想过要拉拢曹操。也许是没注意到这个人,或者即使偶尔注意到了也觉得没有必要。可是皇甫嵩却提到了他,唯独。董卓决定试探他一下。
      于是在第二天,董卓就命人拟旨,将曹操从典军校尉提拔为骁骑校尉——这可是一个掌握洛阳军权的实缺——并且还特意叮嘱传旨官留意曹操对旨意的反应。
      曹操接旨时心浮气躁的喜悦表情被传旨官尽收眼底,而且很快就传到了董卓的耳朵里。董卓在松了一口气之余又不禁觉得有些可笑,心想自己也太疑神疑鬼了,竟然要亲自过问这种小人物的升迁。也许皇甫嵩只是随口问问——再怎么说,曹操也算是他的旧识。
      传旨官转身走远之后,曹操却又换了一副表情。他立刻找到曹洪,说道:“收拾行装,我们得马上离开。”
      曹洪看到他紧绷的表情,心中一凛,问道:“怎么,出事了吗?”
      “没错。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赌什么?”
      “就赌董卓相信我已经乖乖接旨,今后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注意到我。”
      未等曹洪答话,曹操就匆忙走开到内院去寻貂蝉。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李之后,她被曹操带到了后院停着的马车前面。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了曹洪。
      曹操俯身在她耳边向她介绍了曹洪,然后示意她上车等着,却并没有要向曹洪介绍她的意思。也对,貂蝉的身份根本一望而知,而且对于曹操来说,他并不需要事事都向曹洪有所交待。
      貂蝉是谁与他有什么关系。
      但曹洪似乎并不这么想。
      站在马车前面的貂蝉并没有听从曹操的安排立即上车。她觉得来自曹洪的那道目光里面有一种锋锐的寒光,咄咄逼人。若在以前,她必然立刻心生怯意,然后迅速的躲上马车。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味懦弱的女子。于是她坦然的转过头去,用一种不卑不亢的眼神迎上去。
      曹洪微微吃惊。这个女子并不仅仅是美而已。所以更危险。曹洪的手心沁出冷汗。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恍然,原来自己所有的疑虑都可以解释——用眼前这个女子的存在来为自己释疑,再合适也不过。但他却丝毫没有找到答案的欢欣与快慰。反而更失望。
      曹操要等一个最安全的时机离开洛阳,曹操准备的是一辆马车而非两匹马。所有这些不合时宜以及不同寻常,竟然都是因为,一个女人。曹洪觉得此刻的情境无比荒唐可笑。他想起自己在来洛阳的一路上,设想过许多曹操迟迟不表态的原因,但现在,他开始希望那些被自己否定了的糟糕假设是真的,希望曹操之所以这样优柔寡断、拖泥带水,是因为他摇摆不定甚至贪生怕死,也不愿意面对和接受这样一个“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答案。
      而另一边,曹操对于貂蝉的反应甚为满意,深觉自己几个月以来的调教没有白费。他带着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他终于在这个女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曹操将貂蝉扶上马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而曹洪则一言不发的跳上驾车的位置,驱马出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0章·不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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