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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难言之隐 ...


  •   从发出消息的那一瞬间,齐知行就一直在等待回复。发出去的消息,他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斟酌是哪一个字让对方产生不良情绪。

      他总是把讨人喜欢当作重要的课题,以至于感受到一点自以为的恶意,就坐立难安。

      因为性格如此,所以他才在明知两人不是恋人的情况下,迫切地想要修复关系的裂痕。

      傍晚,林惊眠下课后从教室里出来,再次收到齐知行的邀约。

      这种小心翼翼的纠缠,他倒是第一次体会。

      因为情况特殊,林惊眠没有住宿舍,虽然现在社会足够开放包容,不像过去那样,男扮女装的人被抓到动辄就受刑流放,但社会层面的惩罚依旧根深蒂固。

      女性化的男人出现在男寝,大家会自然地将其与室友笼上一层暧昧不明的纱,惹人遐想。

      长发、裙子、脂粉,似乎只要具备这些,就会难逃被当作性幻想对象的命运,即使他生理性别为男。

      他面如傅粉,唇红肌莹,不需再进行任何人为的修饰雕琢。但也正因如此,性别倒错的意味过于浓厚,即使他身穿衣裤也无法避免直接恶劣的目光。

      每学期第一次来上课的老师进行签到点名,在全班期待的目光下,他们都会反复确认名单,向林惊眠确认是不是性别弄错了。

      同学们不约而同笑着开始解释,“男娘”“伪娘”“人妖”“跨性别者”等等纷杂的词汇传遍教室,随便定义他的身份,丝毫没有觉察这种隐性的伤害。

      已经度过那段觉得羞耻难堪的阶段,林惊眠从没有表现出他们所期望的窘迫,承认自己实为男性。

      如果没有性别认知障碍,也没有某种不轨之心,人们实在难以想象一个男人为何向女性形象靠拢,认定为这是一种“向下”的选择。

      林惊眠也曾被询问,这副打扮不会受到家人强烈反对吗?他的母亲患有精神疾病,父亲抛弃他们母子,留下一堆债后人间蒸发了。答案也自然成了“否”。

      林惊眠给还在住院的妈妈发去消息。

      【zzz】:妈妈,吃饭了嘛?

      对方没有回复。

      10分钟后,下课高峰期过去,走廊上的行人只剩零星几个。林惊眠拐进楼梯的角落,从包里掏出一只粉色小猫夹子别在头发上,朝手机前置镜头自拍。

      【zzz】:[图片]

      【zzz】:我刚下课,现在打算去吃饭

      【莲】:好,多吃点,又瘦了

      【zzz】:嗯嗯☺️你也要好好吃饭,把身体养好

      林惊眠取下发夹,脸上的笑意被一条新消息冲刷干净。

      【Zenith】:下课了吗?或者可以一起吃晚饭吗?如果还是没有时间的话,下次再约可以吗?早上的事,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原本想跟你道歉的,但是还没来得及,你就出门了,感觉打字不够有诚意,所以才想请你吃饭当面说,但是你好像一直很忙,你看看多久方便呢?

      “菜不合胃口吗?”

      林惊眠才放下筷子插嘴时,小声的询问就从对面传来,他抬眸对上一张忧心忡忡的脸。

      齐知行扫视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再次懊恼自己的草率,问对方吃什么,错把回答“随便”当了真,自以为多点几道菜总有林惊眠喜欢吃的。

      不了解“爱人”的口味,再次暗示他失忆这件事,这无疑是加剧了两人之间的隔阂。

      齐知行瞥向别处,像做了天大错事一般,不敢看林惊眠的眼睛。

      不愉快的晚餐结束,趁着林惊眠去厕所的时间,齐知行恹恹地结账。

      隔壁桌一对男女落座,服务员捧着一束鲜艳玫瑰,说是这位先生为她预定的,齐知行看着女人露出幸福的笑容若有所思。

      男厕传来异响,餐厅的隔音效果较好,只有部分顾客察觉到情况,频频向声源张望。但声音能传到用餐区,就说明原本的音量就不小。

      现场演奏的乐曲没有因此停下,一位服务员不知从何冒出,他神色慌张地向同事说了几句话,随后零星散落在餐厅各处的几位服务员聚拢,快步朝厕所位置走去。

      齐知行不是一个爱看热闹的人,看向空落落的座位,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事故现场远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厕所内浓郁香薰也盖不住酸臭,黄色呕吐物像炸弹一样飞溅各处,惹得众人掩鼻,放缓呼吸。

      几位服务员正在竭力阻拦一位男顾客,劝其冷静下来。
      男人仿佛受到天大的冤屈,每一声嘶吼都是从胸腔迸发,淫言狎语宣泄而出,听得人面红耳赤。

      齐知行拨开聚集在门口的服务员,看到熟悉身影迅疾冲上前。

      林惊眠垂头靠墙坐在地上,墨色长发遮挡了脸颊,上衣被扯破,露出微微红肿的肩头,裤子和鞋沾染了星星点点呕吐物。

      齐知行喊着林惊眠的名字,蹲下检查人的身体状况。

      撩开发帘,显出一张隐忍的脸,蹙眉咬唇,颤抖的睫毛上还悬着泪珠,摇摇欲坠。

      齐知行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呼吸猛地收紧。

      服务员询问:“先生,您好,这位小姐是和您一起的吗?那位顾客喝醉了,对她做了一些无礼的举动……”

      齐知行稍微拢了拢林惊眠的衣袖,对所谓“无礼”的程度表示震惊。

      醉酒男人没有丝毫作恶的羞赧,大肆反驳,“什么叫我无礼?这里是男厕,她自己走进来的!那衣服质量太差,轻轻一拽就破了。”

      “抱歉,顾客。她应该是走错了。我们会再次调整厕所门口的标示牌,防止这种事情再次发生。”拽着男人胳膊的服务员吃力地说道。

      “狗屁!”男人晃动身子,想把狗皮膏药甩开,尝试几次无果后脾气更为暴躁,“她才不是走错了!”

      几位服务员警告他说再继续闹事就报警了。

      男人苦闷地解释道:“是真的啊!她自己进来的,我原本还在小便,她看到我一点儿也不慌,我和她对视还抛媚眼。我以为遇到疯子了,把裤子提起来,她问我要不要在厕所隔间做一次。结果又突然反悔了!”

      这番话头头是道,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他们纷纷狐疑得看向那位落魄的受害者。

      男人猝不及防挨了一拳。

      一直内向的齐知行从未料想有天自己会主动发起斗殴,他却没有丝毫悔意。当拳头真的砸到人的脸上时,慌张和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畅快。

      齐知行还未从冲动中完全缓过神来,手还在不受控地颤抖,指骨传来清晰的疼痛。他上辈子和人发生口角的情况都少之又少,如今体内的血液却因一滴泪而愤怒地翻涌。

      “不是兄弟,你怕是还没搞清状况。是你女朋友自己跑到厕所勾引男人。”

      “小姐您还好吗?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服务员小心搀扶林惊眠,无意碰到伤,他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再是一拳。

      男人捂脸瞠目欲裂,“你知道我谁吗?”

      齐知行揪住男人的领口,扬起拳头蓄力,“你知道我谁吗!”

      齐知行对男人拳打脚踢,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扮演那位睚眦必报的少爷,还是在单纯为林惊眠打抱不平。

      服务员们分散人力来阻拦齐知行,他们纷纷劝道:“先生,先生,再打下去要出事了!”“这种事情交给警察处理!”

      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翻滚间,那滩呕吐物黏在他们的衣服上。

      就在局面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时,有人及时赶到,一把拽走男人,用一记响亮的耳光结束这场战争。

      男人一看是自己的朋友,更加怒不可遏地质问他。朋友低声呵斥道:“你疯了吗?他我都惹不起!”

      此话比解酒药还好使,原本被□□填满的眼睛逐渐清明。他快速宕机几秒,变脸一般开始谄笑,“兄弟,都是误会。”

      齐知行擦去嘴角的血,朝人竖起中指,“你完了。”

      男人开始讲述自己凄惨的过往换取怜悯,希望通过私了。齐知行当然不愿如他意,扬言要报警,他才掏出手机就被人一把拽住。

      林惊眠顶着一张苍白的脸,“私了吧。”说罢,他虚弱地朝外走。

      齐知行追了出去。

      他不理解。

      林惊眠为什么这么忍气吞声,明明有一个有权有势的男朋友,为什么不加以利用,为什么独立到这种程度。

      不理解的太多了,思来想去,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因为失忆,林惊眠无法信任并依赖自己。

      就算再活第二遍,外表镶金裹银,也改变不了内里是废铜烂铁的事实。齐知行苦笑自嘲道。

      林惊眠拒绝去医院检查,问及原因,他也始终缄口不言。

      齐知行再也掩藏不住受伤的情绪,停下步子,“为什么?明明知道我对你的一切都陌生,不是说想想怎么把现在和未来变得更重要吗?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该怎么了解你。”

      他与那位少爷简直云泥之别,事事显得笨拙,但交往过程中始终保持高度敏感。他能察觉微妙的敷衍、厌恶、轻蔑等负面情绪,神经对感知的内容进行反馈,变得更为紧绷,一旦从对方的表情或语气中接收到不满的信号,他就开始怀疑贬低自己。

      这些问题并不是有钱有权就迎刃而解,直到现在,他对林惊眠吐露的那番话都没有被轻视的恼怒,说到底,他怨恨的只是自己,即使再受林惊眠冷落,他也只当自己与那位少爷相比,给人的落差实在太大,情有可原。

      “我讨厌医院。”

      齐知行通过林惊眠的眼神,明白这不是谎言。

      “我想回家。”

      一阵风拂过,长发被扬起,羸弱的身体像飘荡的浮萍。

      比起被讨厌,齐知行更担心林惊眠的身体,执拗地想带他去做检查。

      “他拽住我肩膀,我反抗时衣服破了,然后没站稳,后背撞到洗手台了。”

      面对多余的担心,林惊眠无奈之下做出最后的让步,提议回家让齐知行确认伤势,觉得严重再去医院。

      沐浴后,林惊眠跪坐在床边,盘起被齐知行吹干的头发,解开睡衣的纽扣,将布料褪到手肘处,袒露后背。

      被硬物撞击的部位显而易见,相较于白到极致的肌肤,那处青紫尤为突出,但更为骇人的是瘦弱的身形,凸起的肩胛骨几近要刺破单薄的皮肉。

      林惊眠穿的衣服多为宽松,从轮廓大致对瘦弱程度有一定概念,但当它真实展现在眼前,却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多少斤?”

      “108。”

      “多高呢?”

      “175。”林惊眠稍稍低头,连带声音一同变得微弱。

      齐知行听出其中的心虚,他当然知道这是谎话。虽然两人并肩走在一起差不多高,但似乎林惊眠习惯性微微躬身。

      比起女朋友比男朋友高这件事,齐知行更在意林惊眠透露出不同往日的情绪。这份不太巧妙的隐瞒反而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太瘦了,多吃点。”

      沾有药油的指腹轻触皮肤,缓缓揉搓淤青部位。

      “我骨架偏大,容易显胖。”林惊眠不习惯身体被抚摸,总是下意识前倾,反应过来又乖乖挪回原位。

      “所以今晚才吃那么少吗?”

      林惊眠点点头。

      “身体健康才要紧啊。你离胖这个字太远了,多吃一点吧,没关系的。”

      林惊眠没理他,显然是没听进去。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接受私了吗?”

      “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报警处理的过程让我无法接受。”

      齐知行还在思考这种正义程序怎么给人留下阴影,以至于再次受到伤害都拒绝救助。

      可惜,林惊眠不愿再继续说下去,他穿好衣服,面对齐知行,“今晚我想开灯睡觉。”

      台灯光线微弱,暖黄色仅能蔓延到床沿。林惊眠面迎灯光入眠,让齐知行得以窥见一张不安的睡颜。

      他悄悄地、轻轻地擦去林惊眠眼角的泪,但苦涩似乎渗进皮肤,淤积在心口。

      今晚打架并没有占上风,还弄得满身污秽,放的狠话如今回味起来也是不痛不痒。他没有半点救人于水火的喜悦,只被无尽的羞愧鞭笞,无法入睡。

      他最后悔的,就是过多追问,没有考虑林惊眠的情绪。

      这位枕边人美丽娴静、纤细柔弱,而今天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明明委屈到做梦都在流泪,却似乎因其他难言之隐,不得不咽下去,独自消化这份苦痛。

      如果人生是场游戏,那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主线任务是否就是拯救这个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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