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的男人》芥子不闻

27、第 27 章 在想做一颗

　　半夜，睡梦中的齐知行翻了个身，迷糊间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他触电般弹坐而起，瞥了一眼身旁酣睡的林惊眠，压低声音问是谁。

　　“你说呢？”熟悉的嗓音让寒意沿着脊柱攀爬，直抵后脑勺。

　　一样的声线从不同的人口中发出，差异居然能如此之大，对方说话都带着浑然天成的汹汹气势。

　　知道他是谁后，对方的身形轮廓也在黑暗中逐渐清晰起来。齐知行思绪混乱，有太多话想问，又不知从何开口。

　　“明明演技那么烂，居然还心安理得地睡得着。”

　　早就知道这人是什么性格，齐知行对这份鄙夷一点也不生气，他坦白道：“最近才稍微能睡熟一点，以前做梦都想回到我原来的世界。现在你回来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说虽说得这么轻松，好像从什么牢笼里挣脱似的，他下意识回头看向林惊眠，居然连一个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不，准确来说，是根本没有可以告别的身份。

　　等明天醒来，发现以前的男友回来了，会是什么反应呢？齐知行想象不出林惊眠的反应。

　　“为什么要回去？”

　　“什么？”

　　“在这你有钱有权，还有……”一片漆黑中，他的脑袋明显转动一下，即使没有充足的光线，齐知行也知道小少爷的目光现在落在谁的身上。

　　“总之，这不应该是你梦寐以求的生活吗？家庭完整，有健康的家人们，经理都要对你点头哈腰的工作，温柔漂亮的女朋友。你回去的理由是什么？”

　　“你是谁？”

　　“嗯？”

　　“如果这个生活真的这么好，为什么要留给我？我对小少爷的了解不多，但他绝对说不出这种话，不会让人得到完美的生活，抛弃原有的一切。”

　　“我有说我是齐小少爷吗？”黑影停顿一下，语气里夹杂着愉悦，“我是你啊。不光你想要什么，就连你在害怕什么，我也一清二楚。”

　　“你有信心演一辈子吗？”

　　“你的演技真的好到没人会怀疑吗？”

　　“还是有人早就怀疑，在一直陪你演下去呢？”

　　伴随一句句反问，黑影步步逼近，最后猛地冲到他的脸上，一点也看不清五官。

　　齐知行吓得大叫，声音穿透梦境，从喉咙里爆发而出。他心有余悸地盯着天花板，对着那漂亮的雕花眨了眨眼。

　　被惊醒的林惊眠靠过来问怎么了，他甚至脸上的困意都还没彻底消散，声音慵懒又温柔得要命。

　　历经一夜，沾过沐浴露的皮肤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让人心神稳定下来。

　　“做噩梦了吗？”林惊眠贴心地找来纸要给齐知行擦汗，却被人躲开，关切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

　　齐知行尴尬地坐起身，接过林惊眠手里的纸，“就是做了一个梦，有点吓人。不好意思，把你吓醒了，你要不继续睡吧。”

　　林惊眠没有听他的话，问什么梦把他吓成这样，齐知行只是含糊地说梦里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再次催促林惊眠重新入睡。

　　林惊眠却下了床，朝衣帽间走，“反正时间也不早了，今天不是要出门约会吗？”

　　约会是昨晚睡前定好的，两人迟迟拍不出真实的情侣照，所以打算切换场合再试一次，尽管彼此清楚问题的根源在于关系还不够亲密。

　　行程安排的任务落到齐知行头上，但他哪有什么约会经验，上辈子和朋友出门简单吃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齐知行为此抠破脑袋，纠结到很晚才睡。

　　“好不容易睡着，还做噩梦。”齐知行伸了一下懒腰，顶着浅浅的黑眼圈下床。林惊眠又回到卧室，手里举着两套白色长裙，“你觉得哪套好看？”

　　“呃……”

　　这个问题似曾相识，齐知行深受困扰，他被问过哪个粉底色号合适、哪个口红色号好看，他很想替林惊眠认真分析一番，但他本就审美堪忧，对这些更是一窍不通。

　　面对换汤不换药的考题，齐知行的回答也是一致的枯燥。

　　“都可以，你穿什么都好看。”

　　林惊眠皱眉，撇了一下嘴，站在原地不动。

　　这是在等他选呢。齐知行不得不走近，端详起来，最后抬头道：“能穿上次朋友送你的那条吗？”

　　林惊眠歪了一下头，“难怪不选，原来是喜欢的不在选项里。”

　　齐知行沉默以对，就当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发型依旧由齐知行来打理，他给林惊眠编了几根小辫子，又将所有头发拢起盘在脑后，别上一个山茶花发夹。

　　林惊眠喜欢留一点碎发修饰脸型，他就用夹板将脸颊两侧的头发卷出一定弧度。把夹板用得如此得心应手了，这放以前，齐知行都觉荒谬。

　　“你的脸好红。真的没事吗？”

　　齐知行还在把拿铁往嘴里送，被林惊眠突如其来的一句呛住，咳嗽几声后脸更红了。

　　现在是上午九点二十，两人正坐在咖啡木屋外沿，栅栏外便是高低起伏的草坪，碧绿一路延伸到清澈湖泊。恰好赶上蓝花楹的花期，风一吹，就落下一场蓝紫色的小雨。

　　齐知行无心关注美景，他无奈地闭上眼睛，企图阻断视觉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体谅我一下吧，按照现在状况，我是第一次和女孩子正经约会呢。”

　　“我也是第一次和男人约会。”

　　齐知行睁眼，选择把视线转移到远方，“你肯定没我紧张。”

　　“你怎么知道？因为我没有脸红，说不定是我粉底抹得太厚不明显呢？你仔细看看呢？”

　　“别再戏弄我啦。”

　　林惊眠偶尔蹦出来的恶趣味，齐知行更是招架不住，他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新鲜。他至今还对第一次回家的场景记忆犹新，从那时被问“你看够了吗”到现在的“你仔细看看呢”，这种天大的变化，让齐知行全身像被浓稠的蜜包裹住，是根本无法逃避或摆脱的甜蜜。

　　这份愉悦很快被察觉，林惊眠问他在笑什么。

　　齐知行说：“在想做一颗琥珀。”

　　“嗯？做手工吗？”

　　“不是，是想当一颗琥珀。你有过那种感觉吗？特别幸福的时候，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我就想把自己凝固起来，连同所感受到的美好一起。”

　　“以前没有这种想法，听你说后现在有了。”

　　等咖啡喝得差不多，齐知行站起身盛情邀请，“走吧，去找找其他做琥珀的机会。”

　　踏上石板路，林惊眠的白色低跟皮鞋发出哒哒响，齐知行的步子总是慢他半步。

　　一阵微风吹拂，纱质裙摆贴在后面的人裤腿上，林惊眠想将它扯回来，齐知行笑说没关系。

　　“真是可惜。”林惊眠低声呢喃了一句。

　　“可惜什么？”

　　“宝贵的第一次约会居然是和我这种人，说不定你以后会后悔。”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齐知行颇为无奈，“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在学校应该有很多男生喜欢你吧？”

　　“是有男生喜欢。”

　　只是是出于真心实意还是猎奇心理，没有一个追求者明说，但林惊眠知道大部分都属于后者。

　　因为性别不一致，林惊眠也遇到不少有意思的人。有昨天送情书今天要回的，理由是果然还是喜欢真正的女人。也有人把他当作性取向鉴定器，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同性恋倾向。也有人把他当作追求刺激的载体，丰富自己情感体验。女性群体也不乏喜欢气质阴柔的男人，其中部分想要发展四爱关系。

　　这个社会表面看起来规范，性取向和性癖好不像衣服那样肉眼可见，它们可以随意隐瞒，由人们根据场合改变自己的说辞，林惊眠知道的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两人踏进草坪，漫步在松杉树下。踩着低跟的林惊眠在平地上还能自然行走，面对坡面的草坪就栽了跟头。他脚一崴，失去重心，空旷的草坪根本没有任何能稳住身体的支撑物。

　　在彻底摔倒前，林惊眠被人一把抱住。

　　即使齐知行眼疾手快护住他，也还是没能避免悲剧发生。

　　坡面幅度较小，两人只在草坪上滚了两圈就狼狈地停了下来。林惊眠压在齐知行的身上，腰还被他的手臂圈住。

　　林惊眠的眼里满是惊慌，瞳孔放大又缩小。他担心这样紧贴彼此的拥抱会让齐知行察觉到异样，不顾一切地从齐知行的怀里挣扎出来。

　　他的恐惧是如此明显，像是触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齐知行沉默地站起身，他甚至没有拍掉身上的尘土，就向林惊眠靠近。

　　林惊眠努力解读齐知行复杂的表情，同时后退了半步，他不知道对方是否隔着布料感知到什么，比如他的身体不够柔软，他没有乳.房，尽管他在出门前就对下面的凸起物做了措施，但面对近距离接触，他心里实在没底。

　　“对不起，我太着急了，怕你受伤，才抱住了你。”

　　齐知行拿掉粘在林惊眠头发上的蓝紫色花瓣和草叶，小声地说道。

　　齐知行什么也没有发现。

　　林惊眠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恢复冷静后也终于注意到齐知行眼底的那一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