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的男人》芥子不闻

28、第 28 章 你是真的喜

　　“我……”

　　“欸——————”

　　远处传来呼声，一个男人站在他们原来喝咖啡的位置，他上半身伸出栅栏，高举的右手正热情挥舞，挂在胸前的相机跟着晃动。

　　齐知行环顾四周，不确定地指了一下自己，随后和林惊眠互相递了个疑惑的眼神。

　　“你认识吗？”

　　“我以为你认识呢。”

　　男人踩着梯子从小木屋的阳台下来，朝两人奔来，他跑得太着急，中途还差点滑倒，最终还是顺利来到二人面前。

　　他气喘吁吁道：“帅哥美女你们好，是情侣吧？”随后迎来短暂的沉默。

　　“嗯？”他看两人的眼神跟着发生变化。为了阻止他往更糟糕的方向想象，齐知行连忙笑着点头承认，问他有什么事。

　　“我原本打算来这儿拍点风景照的，二位刚好入镜，就顺道给你们拍了一张。”他说着举起相机展示照片，齐知行都想好了，如果抓拍的是两人在草坪上打滚的画面，他一定想方设法让人删掉。

　　结果出乎意料，是他正在替林惊眠拿掉花瓣的一幕。

　　齐知行不了解摄影，只觉得这款相机特别，照片像没有上亮光油的画，笼着一层轻薄的纱，如梦似幻。镜头具有欺骗性，把单纯的举动定格得如此暧昧，让人看了脸红心跳。它又是如此真实，还原出林惊眠的容貌，侧脸线条流畅，嘴唇莹润饱满，阳光下呈淡棕色的头发，像中世纪的贵族小姐。

　　“太漂亮了。”

　　让齐知行发出由衷赞叹的是照片上的人，但摄影师全把光贴自己脸上，愉悦地扬起下巴，鼻尖都快指天了，同时喉咙里还发出颇为得意的哼哼声。

　　“你从多久开始站那儿的？”

　　“从二位离开那个座位后。”

　　“……”

　　男人丝毫没有察觉两人顿时僵住的表情，他压根没把在草坪翻滚当作一件糗事，甚至开始侃侃而谈，他是外地来旅游的，听说这里景色不错，一大早专门驱车12公里从酒店赶来，但来的时候发现最佳观景位被预订了，不得不先委屈自己坐在附近的角落，等到人离开，再立马霸占空位。

　　林惊眠凑到齐知行耳边，低声说：“我感觉可以用那张照片交差，你觉得呢？”

　　齐知行心不在焉地听男人喋喋不休，关注点也聚焦在那张照片上，好不容易等人演讲完，他才开口问男人能不能把照片发自己一份。

　　男人爽快地答应了，但又提出一个条件，“如果二位愿意当我的模特的话。”

　　“你不是来拍景的吗？”齐知行纳闷道。

　　“是来拍景的，但又不是只能拍景。”他补充了一句，“我技术还是可以的。”

　　齐知行犹豫起来，一旦有镜头对着他，整个人的状态都会变得不自然，但他又实在盛情难却，于是把决定权交给林惊眠。

　　他问林惊眠，“你想拍吗？”

　　“不想。”

　　林惊眠拒绝得太果断，让另外两人都愣了一下。自信满满的男人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忙追问，“为什么啊？你觉得我拍的不好吗？”

　　“你技术没问题，但我就是不想。”

　　“美女，长那么好看，怎么不愿意拍照呢？这么好的景色，肯定能出片的。”他见林惊眠还是无动于衷，只好改变策略，“不想拍也可以，但想要底片的话给500。当然如果愿意让我多拍几张，就一起免费送你们。”

　　“收款码给我吧。”齐知行掏出手机。

　　“呃，什么？”

　　“他说了不想拍啊。”

　　“我、说、一、张、500。”男人伸手指比划再次强调。

　　“我知道。”

　　“不是，哥们儿，干嘛呀！”他抓狂地揉搓头发，“我就只是想拍几张照片，有让你俩那么为难嘛？宁愿当冤大头花500！这不是50，是500啊！”

　　“唉，算了。”男人说自己还没有心黑到那种程度，同意添加齐知行的联系方式，把照片发他一份。他又问能不能把这张照片发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再次被拒绝后，苦闷道：“这又是为什么啊？我拿好看的照片招揽生意也不行吗？”

　　齐知行无奈，“我还是把500转你吧。”没想到有天他也会为了不和人扯皮，愿意直接用钱解决问题。

　　摆脱了执着的摄影师，两人兴致缺缺地沿着小道前往停车场，准备去美术展览。画展是由美术协会举办的，作者是齐慎行的国画老师，有不少作品被大使馆收藏，据说展览里的几套画曾在卢浮宫中展出过。齐慎行从老师那儿得来几张门票，他说这东西应该给真正需要提高审美水平的人，于是票就这么落到齐知行手上。

　　最初齐知行是不接受的，他没什么艺术细胞，认为艺术应该留给能欣赏它的人，不然就是暴殄天物。

　　齐知行庆幸自己没有强硬地把票塞回去，不然又要绞尽脑汁想怎么填补约会行程的空白。

　　道路两侧的黄栌树正值花期，碧绿的枝头像罩着一层樱粉色的雾。偶尔有几棵树的枝头伸展到通行的小路，让林惊眠与齐知行时不时肩贴肩行走。

　　“你这是什么眼神？”

　　林惊眠频频投来炽热的视线，齐知行终于忍不住提问。他好不容易稍微适应约会，脸又被烧得烫烫。偏偏今天是阴天，甚至无法拿天气太热当借口。

　　“欣赏啊。”林惊眠笑道。

　　“什么啊，又开始胡说了。”齐知行只当他在打趣自己，稍微加快脚步，故意和他错开。

　　林惊眠追上和他继续并肩，“我还以为你会为了得到那张照片答应拍照呢。”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毕竟我们不敢保证还能再拍出那么自然的互动嘛。”

　　“你不想做的事，我不会让你做的。”齐知行又道：“不过你不想拍照倒是有点意外呢。”

　　林惊眠说：“大概是在读幼儿园时，妈妈给我拍了太多照片，我后面有些抵触镜头，但小学的班主任才不会管我愿不愿意，每次节目表演拍照都会把我抓到前排去。”

　　那时他还留着齐耳短发，站在被刻意安排位置，很是拘束。班主任捏着成片，颇为遗憾地说要是再落落大方一点就好了。

　　这种行为当然不是在暗示提倡性别不一致，宣传是学校工作的一部分，需要考虑学生形象，集体合照将贴在校园栏作为学生的风采展示，下面仅会有年级和班级批注，他的真实性别并不会被来访嘉宾发现。

　　坐办公室的老师们怎么可能知道，课间、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会有学生指着那张照片跟同伴说“你知道吗他是男的”。

　　但也并不是所有老师都会这么做，没有过这种经历的齐知行震惊不已，“怎么能为了宣传，完全不顾及学生感受，这样让你不自在，又让原本站前排的同学怎么想？”

　　被换掉的人当然耿耿于怀，甚至送上一句“我不是女孩子，你才是女孩子”。比起其他污言秽语，这句话的恶意轻到林惊眠都快忘记，但毕业那天女生主动找他道歉，并且献上一个拥抱。现在每每回想起，他连这句话也讨厌不起来了。

　　“不光这样，为了展示学生健康的一面，过度肥胖或者近视的学生一般都不会被放到前面，不过老师不知道我近视了。”

　　“你近视？”

　　林惊眠愣怔片刻，“啊…是，因为度数不高，所以没有配眼镜。”

　　“我和你情况类似，但又有些不一样。上课老师让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我因为内向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老师为了锻炼我，有什么班级活动都让我参加，他想让我变得开朗一点……”

　　齐知行陡然停下脚步，僵在原地，他说出了一段不属于小少爷的人生，眼珠偷偷朝林惊眠那边转。

　　“那看样子老师的方法奏效了呢。”

　　此话一出，齐知行的神经不再紧绷，他苦笑了一下，“对于部分内向的人来说，这种形式只会适得其反。”他至今不理解，内向为什么算作缺点，总有人想要竭力改变。

　　靠近停车场，道路豁然开朗，两人重新拉开距离，走到车前。这辆车价值200万，但已经是小少爷车库里最低调的一款，至少从外形能骗过许多不懂车的人。齐知行开得格外小心，生怕车身被剐蹭，尽管他知道不必担心这个问题，大部分车都在主动拉开距离。

　　因为齐知行一直以龟速驾驶，林惊眠神色紧张，终于问出憋在心里的问题，“你科二科三还记得吗？”

　　齐知行无语地笑出声，稍微提速，安抚道：“没有忘，放心吧。”他想起人生第一次骑电瓶车，也是因为车速太慢，被热心大哥询问是不是电瓶车没电了。但那也是很久远的事了。

　　“听你说，你妈妈给你拍了很多照片？”

　　“怎么？想看？”

　　“可以吗？”

　　林惊眠没再回答，看向车窗外，“我再考虑一下。”

　　照片被送到人的手中。

　　黄梨菀笑得合不拢嘴，非说要找个相框，然后摆在桌上。

　　“什么时候手这么巧了，头发编这么好了。”

　　“他给我编的。”就连林惊眠今天的侧编发也是齐知行的杰作。

　　黄梨菀把林惊眠拉到床前坐下，盘问照片的细节，这是多久拍的，在哪儿拍的，话题逐步向感情问题靠拢，在一起多久了，谁先表的白……她问出那个关键问题。

　　“你是真的喜欢他吗？”

　　“这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黄梨菀再看了一样照片，柔声道：“不管怎么样还是希望你幸福的。”

　　看样子今天心情很好呢。林惊眠笑着躺下，小心试探着侧枕在她腿上，没有等到反抗后才放心地蹭了蹭，“妈妈，我的脑袋重不重？”

　　“不重。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沉默半晌。

　　“真的喜欢。”

　　照片替林惊眠挡住头顶的灯光，阴影整齐地投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泪顺着眼角流出，连成一条透明的竖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