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的男人》芥子不闻

26、第 26 章 谁会成为这

　　这天气简直是在和人胡闹，等车开进小区，雨势又小了不少。两人穿着半干的衣服回到家，走进各自的浴室。

　　稀里哗啦的水声灌进耳朵，齐知行的脑海回想林惊眠湿身的模样，但他在意的不是胸部，是背部。湿润的布料贴合着皮肤，凸显背部线条，以前是皮紧贴骨头，现今似乎多了几分肌肉的硬朗。

　　照这样练下去，那种力量感可能更明显吧？齐知行想象了一下那张脸配夸张的肌肉的画面，失声笑出来。

　　他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因为车祸养病和回归三点一线的上班生活，原本紧实的肉松散了不少，他又摸上小腹，本就不明显的腹肌直接消失不见。

　　我是不是也该健身了？

　　自从上次横抱林惊眠失败，他特意买了哑铃练手臂力量，被健身教练发现了。

　　“噢！亲爱的，这个可不能自己随便练呀！弄不好容易受伤哒～”

　　那是齐知行第一次直面气质妖娆的教练，对方的嗓音尖细到怀疑自己耳膜是否完好无损。

　　他沉默地看向林惊眠。

　　林惊眠的眼神像是在说“这就是你找的教练”。

　　齐知行捂住自己的喉部，明明发出那种的声音是教练，他的嗓子却跟着难受起来。

　　齐知行问道：“你的声音本来就是这样的吗？”

　　“哪能呀。这是我保养得好的结果。”

　　“哈哈。”齐知行干笑两声，也没扫兴，顺着他话说道：“确实呢。”

　　教练展现出异于大众男性的形象，齐知行虽觉得别扭，并没有因此区别对待，本就是他要求教练必须是同性恋。古今中外，因为性倾向展现出有违传统性别气质的一面，这情况也是屡见不鲜。

　　更何况，在他看来，让林惊眠的身体健康才是唯一重要的。

　　为了避免给林惊眠造成压力，齐知行不会刻意关注健身的课程和进度，后又因工作忙得手忙脚乱，空闲时间被大幅压缩，自己锻炼的打算也暂时被搁置。

　　如今一切稍微回归到有序的状态，齐知行也考虑去锻炼身体。强壮怎么样都不是一件坏事，不管对男对女而言。

　　洗完澡回到客厅，两人都不想做饭，联系饭店订餐。林惊眠没什么胃口，只点了水煮胡萝卜和西兰花。齐知行按照林惊眠的喜好，又添了几道菜。

　　还在车上时，齐知行就看出林惊眠情绪低落，他以为是淋雨导致的，道歉说下次用一把大一点的伞。

　　林惊眠对他无微不至的考虑已经习以为常，默默点头，但情绪还是没有好转。

　　“那个，我真的没有看到。”

　　没前后铺垫的一句话，终于让林惊眠将目光对准齐知行。

　　“我知道了啊。为什么还要再说一遍，这样强调才像心里真有鬼。”他说着手压住睡衣领口。自从齐知行出院回家后，林惊眠穿的睡衣都是露肤度较低的长袖长裤。

　　齐知行真是百口莫辩，又问他为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只是，等你来的时候，想到一些以前不好的事。”

　　齐知行轻轻坐到他身边，摆好倾听者的真诚姿态，“愿意告诉我吗？”

　　“不要。”

　　齐知行观察林惊眠的表情，解读出这是发自内心的拒绝，妥协道：“好吧。”

　　阴雨绵绵的天气，非常适合看一部电影。刚期末考完的林惊眠无事可做，在等待晚餐的过程中，和齐知行共同选了一部评分较高的爱情电影。

　　电影内容不算新颖，讲述两个演员拍摄同一部剧而在一起的故事。他们婚后争吵不断，为维持形象继续扮演相敬如宾的夫妻。关上门后的丈夫一改绅士作风，傲慢无礼，喜欢对妻子恶语相向。妻子则背着丈夫和圈内已婚男人恋爱，对方说愿意为了她离婚。她以为找到迟来的命中注定，决绝地和丈夫提离婚，却遭拒绝，两人由此争吵起来。

　　“谢喜纳曾说：所有成功而令人动容的表演，往往具备一种非我非他的双重否定的特质，演员既不是剧中人的状态，也处于不是他自己的状态。”女主莉莉大喊道：“在拍那部该死的电影时，我们扮演恩爱太久，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表演，戏里戏外的人生相互渗透，角色和演员互相影响，这就是我们悲剧的开端！”

　　相较于妻子的崩溃，丈夫雷蒙平静得可怕，他说：“悲剧的开端？你是这么认为的？还有演戏对你来说或许是这样的，但对我来说，表演是程序，就像人的表情变化必须依靠面部肌肉活动，我越擅长运用这些肌肉，我就越能轻松地表达情感。比起演员投入自己的情感，演戏更需要演员的理解。”

　　“好，全世界就你最清醒，你把演技当杂耍一般，设计完美的表情和动作，摄像机一关，你就一走了之！既然你从头到尾都不承认自己入戏，沉溺那样的感情，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

　　“因为我爱你。”

　　短暂沉默后，莉莉大笑起来，“你每天把我痛斥得体无完肤，你说我肤浅、愚笨、空有漂亮皮囊，说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受得了我，现在你说，你爱我？”

　　“只有我受得了你，还不足以证明这份爱吗？”

　　“雷蒙，人不可能对他真心爱的人说出如此伤人话的。”

　　“好吧。就算我的话伤了你的心，哪怕那些只是我的主观评价，但你真的就一点错误都没有吗？你把剧本里的角色所拥有的特质寄托在我身上，结婚后你发现我不符合你的幻想，就说我变了。实际上，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只是你入戏太深，至今没有走出那部戏。”

　　“你的意思是，我只爱角色，从没有爱过你？”莉莉倒吸一口气，“那我们离婚吧。”

　　“我不同意。”

　　“为什么？”

　　“我说了，因为我爱你。”

　　莉莉抓狂，开始捶打雷蒙，用尽毕生所学的粗鄙言语攻击他。

　　比起展现于情感中挣扎的男女，这部电影对于齐知行来说，更靠近恐怖色彩，莉莉的处境似乎预示着他的未来，当表演角色和真实自我的界限被抹除，个体及其情感和欲望都将被质疑，也无处安放。

　　齐知行睨注着林惊眠，荧幕的光映在那张清俊的脸上，让他心里踏实不少，至少林惊眠不是雷蒙这种偏执、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两人不算恋爱关系，但即使某天他真的提分开，林惊眠大概也会理解吧。

　　晚饭刚好送到，屏幕内男女主纠缠扭大在一起时，屏幕外的两人无比和谐。他们将饭菜摆在茶几上，只开了客厅的壁灯，继续观影。

　　齐知行看着林惊眠吃下不沾任何调料的水煮菜，殷勤地给他夹菜，不禁问道：“这样真的好吃吗？”

　　“这样能吃到胡萝卜本来的甜味，你尝尝。”林惊眠夹起胡萝卜块，送到齐知行嘴边。

　　齐知行犹犹豫豫地咬住食物，比起清甜，他更在意的是和林惊眠共用了一双筷子。

　　“怎么样？”

　　齐知行食不知味，又不忍辜负林惊眠的期待，点头说甜。林惊眠满意地一笑，继续用那双被齐知行嘴碰的筷子吃饭。

　　齐知行有些窃喜，这种自然的举动算不算两个人亲近的证明呢？

　　电影临近尾声，男主意外身亡，女主终于从她那噩梦般的婚姻里解脱出来，第一时间去找情人。

　　情人得知她曾为自己争取离婚的事后，他震惊道：“我以为表达离婚意愿，是已婚男女偷情时的情趣呢。”

　　莉莉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意思？你不是我爱我吗？”

　　“你在说什么呢？我是有家室的男人，除了我的妻子，我不可能爱别人。”

　　莉莉流下眼泪，“我以为你和雷蒙不一样，你是一个温柔善良，有责任心的男人。你在顾忌什么，连真话都不敢说了。”

　　“我说的句句是肺腑之言。对于你的评价，我很遗憾，除了最后一点。我的妻子总是说我性格差劲、是个满肚子坏水的男人呢。”

　　“和我在一起吧，我不会像她那样对待你的。既然她那么贬低你，你为什么不和她离婚？”

　　“因为我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

　　“虽然不知道雷蒙对你的评价是什么，但我想那应该是到位的。”

　　情人露出嘲弄的笑容，关上门，留莉莉一人站在走廊。

　　镜头渐渐拉远，人影在狭长的空间里缩小直至消失不见，至此影片结束。

　　两人已经吃完饭好一阵了，他们看着屏幕上缓缓滚动的出演名单。

　　对于这样的结局，齐知行有些惆怅，想替莉莉惋惜，但如果不是她执意要离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林惊眠却说，比起女主，两个男人更让人恶心。

　　“什么？”

　　“男主明知道莉莉爱的是自己演的角色，但他爱的是莉莉本人，所以趁着莉莉还沉浸在剧情里的恋爱里，在现实与她发展关系。他傲慢，认为自己的爱才是真实的，莉莉的爱是虚假的，所以在一起后喜欢居高临下地点评莉莉，甚至反过来责怪莉莉把自己和角色混为一谈。”

　　“在莉莉痛苦的时候，情人出现了，他知道莉莉需要什么，所以伪装自己，送上关怀。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为了莉莉离婚，只是单纯在婚姻外找刺激，到最后莉莉找他摊牌时，他又变回那个有责任心、不肯抛弃家庭的丈夫，有意与莉莉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在说，‘你看，我和你不一样，即使我的妻子总是骂我，即使我再混蛋，我也不可能抛弃我的妻子’。”

　　“雷蒙说的对吗？真的是莉莉太过愚蠢，还是两个男人玩弄女人感情的手段实在高明呢？”

　　齐知行听完后背凉飕飕的，冒出不少汗，他原本是将自己置换成因戏生情的莉莉，苦恼真正爱上林惊眠该怎么办，如今看来自己更像雷蒙，借着小少爷和林惊眠之间的关系，在与林惊眠一点点拉近距离。

　　齐知行瞥向那双筷子，方才的那一点窃喜更让他羞愧万分，不敢直视林惊眠的眼睛，只能心虚地说：“分析得很好了呢……”

　　相较于林惊眠夹杂浓烈感情的评价，齐知行对这部电影的见解较少，他还是心不在焉地告诉了对方。

　　“我认为，爱分为两种盲目，一是眼盲，二是心盲，前者看不见对方身上的缺点所以爱，后者即使看见依然爱。”

　　“女主没看见男主的缺点，和他结了婚，没看见情人的缺点，和他偷了情。电影里透露男主早就知晓一切，换个角度想，即使他清楚女主爱的不是自己，知道女主在偷情，他也不愿意离婚，甚至还直言说因为我爱你。情人是在玩弄情感，但男主会不会是爱到不惜一切想要留住女主呢？”

　　电影不会将这些剧情拆开细剖解说，这种语言上的留白，给予观众充足的解读空间，也让人争辩不出谁对谁错。

　　齐知行笑说难怪能得高分呢。

　　林惊眠问他，“那你的爱是哪一种？”

　　齐知行没想过会被提问，他空白的感情经历也无法提供任何参考，如实回答道：“按照现在这种状况，我应该算是没有谈过恋爱吧。你呢？”

　　“照这么说，那我也没有谈过呢。”

　　“……这听起来像是抱怨我失忆呢？”

　　“才不是呢。”

　　齐知行自嘲道：“两个没有恋爱过的人居然对着爱情电影长篇大论，真有意思。”

　　林惊眠将一缕长发别在耳后，眼睛含着笑意，“是啊。”

　　齐知行不禁猜测，如果有天感情真的以不可控的状态发展，谁会成为这段关系里的莉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