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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养儿不如生叉烧 “央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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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央……?你这是怎么了,七月天上手这样凉?快进屋来暖和暖和!”范娘子疑惑道。
铃央只觉得嘴里一片腥甜。她努力深呼吸两下,强行把僵硬的脊背放松下来,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笑道:“昨夜啊,昨夜我做了个噩梦,好可怕好可怕,生生吓醒了便不敢再睡,硬是睁眼到天亮!你看我这两个黑眼圈!好姐姐,可怜可怜我,教我今夜在你屋里打个地铺睡罢?茂行大了,跟他挤一屋他肯定不愿意……”
“你这孩子!”范娘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以前叫你跟我一起睡,你总推说不愿意、不合适。做了噩梦心里害怕,可不还是个孩子?这有什么难的,待会儿我就多拿床凉被出来,今夜我们姐俩儿挤一个床上说说小话!”
“你且稍待片刻,我去给这位小郎君沏上茶水……”她安抚似的拍了拍铃央冰冷的手,复抬头向苎葛道人笑道,“小郎,今日该不会又是戏法换茶喝吧?”
“非也非也!”苎葛道人拍着腰间荷包笑道,“那可真是羞煞小可了!”
“阿、阿姐!”铃央慌忙拽住范娘子的衣袖,又怕表现太过露骨让那邪修瞧出端倪来,急忙松开,赔笑道,“我、我今日有些不爽利,阿姐能不能先给我烧壶红糖水暖暖身子?外头客人就由我来招待吧!”
“你呀,有点头疼脑热都藏着掖着,也不跟姐姐说,现在可好,难受了吧?”范娘子叹了口气,道,“也好,你先清出个桌椅给这位小郎坐,我去给你烧水。”
“哎!客官,您这边请!”铃央解下头上白巾往胳膊上一搭,对苎葛道人笑着招呼道。她面上看不出来,心里却惴惴不安——若是只她一个怎样都好说,可怎样才能在邪修眼皮子底下把范家姐姐和她那病儿子救出来?走错一步,可就是万劫不复了!
“好,请。”苎葛道人笑了一笑,铃央觉得他的目光像吞吐信子的毒蛇。若是给此人茶中下点巴豆或者毒粉,能否挣得一些逃跑时机?不,不行,且不说这麻衣邪修疑似是个操弄毒虫的行家,自己班门弄斧的结局可就不是区区贻笑大方,而是顷刻间被这人掐断喉咙!况且仙家手段变幻莫测,就算成功毒倒了他,保不齐对方有什么解毒手段能恢复得生龙活虎。再不济,他可还有个称兄道弟的黑衣老头(虽然内心不一定当他是兄弟),二人占尽天时地利,到那时,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当然,屋子里那个病歪歪的少爷更是没法指望,且不说他单方面厌恶自己(仿佛自己杀了他的亲爹),就说他这急躁冒失的性子,根本没法指望!唉!修仙之人耳聪目明,哪怕她声音压多低,万一他叫嚷起来,大家可要一起完蛋了……
她心里百转千回,手下却没停,稳稳焖好了一壶青叶茶,殷勤地给苎葛道人倒满一碗:“客官,您先喝着!这大清早的刚开张,我得趁人多起来之前拾掇拾掇这些桌椅才好!”
“不急,不急!小娘子,小可一人饮茶颇为寂寞,不若你也上座,与小可相谈两句风土人情如何?”苎葛道人皮笑肉不笑道。
“这如何使得,小女子我就一打杂跑腿的,不通文墨,相貌也属实粗陋,不堪入目,扰了客官喝茶的雅兴该如何是好?”铃央忙连连摆手,内心大骂邪修睁着眼说瞎话,觉得寂寞怎么不去找他那不知藏在何处的好兄弟?
正当气氛暗流涌动时,一声嘹亮的喊叫刺穿了清晨弥漫在云中小城里的薄雾。
“大新闻!大新闻!老天有眼,吉星高照,有仙长仙子来我们云中收徒了!”
发出这声音的是周家当家的(就是被她赏了巴掌的周金宝的爹),年约四五十的粗壮男子一扫平日庄严整肃,扯着几个早起的乡邻,喜得双眼迎风流泪:“就是咱云中郡五十里外青城山上那个…叫什么来着?哦!青山派!飞下来几个仙长仙子,说凡是城里十五岁以下小儿,都可去城南测验灵根!倘若走了大运,撞了仙缘,就能被收进仙门做弟子,修习仙法!”
“啊?周大当家的,你说的可保真?”“是啊!空口无凭,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乡邻们揉着惺忪睡眼,颇有几分不满道。
“嗐!我骗你们做何?我也年近半百,却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人!那风姿、那气度,活脱脱就是得道真仙!我已叫自家婆娘带着金宝去试仙缘了,张家的,李家的,快去吧,若是娃儿们一同入选,乡里乡亲之间还彼此有个照应!”周大当家的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已经看见了儿子得道成仙的模样!
啊这。万一周金宝走了狗那啥运,自己岂不是要倒大霉?算了,想这么多干什么?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还是两说呢……幸好周大爷来了一发打断,要是再跟这邪修掰扯下去我可吃不消!铃央摇了摇头,握紧了手里的笤帚继续扫地。
笤帚却突然被范娘子劈手夺过,铃央迷茫地抬起头,见自己这位干姐姐一扫面上轻愁,喜悦和激动让她俏丽的脸庞饱胀着绯红的血色。
“阿姐,这地还没扫完……”“还扫什么地呀!你听没听见?仙人纳徒!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姐姐记得你才十四对不对?太好了,菩萨保佑,佛祖庇佑,不仅茂行他年纪合适,可巧你这年纪也能去碰碰仙缘!城南离这儿不过千尺,你快些去,若是有那修仙的福分,赶紧上那青城山去,可不在这里受这些混账爷们的鸟气!”
“啊?我就算了,姐,茂行若中了选,我也沾了他的光被选中,俺俩拍拍屁股走了倒轻松,你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云中可怎生是好?”铃央想也不想,便要拒绝。
“听话!想我十四岁便怀上茂行,生他艰难,伤了身子,从此一辈子都为这孩子忙忙碌碌。我是不悔的,可也错过了许多姹紫嫣红、大好河山。你年纪正轻,这样好的年华,不该在我这小茶馆白白蹉跎。”
范娘子说着说着,便又要掉泪。铃央一见她哭便大为头痛,正苦于如何安慰,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阴恻恻的麻衣邪修苎葛道人——她不由得福至心灵,似乎阿姐也是有灵根的?虽然年岁不合适了,当不得仙徒,但若是她儿子或者自己有个把仙缘,向仙长求个情,让阿姐进山当个洒扫侍女什么的,不也算个法子,能躲过这邪修毒害?
若邪修暗下毒手,青山派偌大仙门,还斗不过一个尚未结丹的邪魔歪道?
思及至此,铃央立刻大声道:“阿姐你说的对!仙缘必不是看脸的!咱云中人谁还没个修仙梦了!阿姐,看这情形准也没人有闲心喝茶了,我去把茂行扶出来,你把铺子关了,同我们一道前去!”
“母山羊,就你这丑女也配成仙!”耳畔一声愤怒的尖叫炸裂开来,原来不知何时,病歪歪的范茂行已经拄着拐棍走了出来,苍白清秀的脸涨得通红。
“茂行!怎么跟央央说话的?我平时就是这样教你的吗!你怎么就长成这个样子了?”范娘子气急攻心,捂着嘴小声咳嗽起来。
“……”我的不存在的妈呀,这茂大少爷今年也十一了吧?穷人孩子早当家,虽说也不指望他撑起家业,起码体谅体谅他可怜的亲娘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种低级窝里斗……铃央只想大翻白眼,可背后苎葛道人正虎视眈眈,她丝毫不敢耽搁,“是是是,大少爷,既然你已经起来了,也省去我叫你的功夫,咱们赶紧走吧?”
“谁跟你‘咱们’!别往脸上贴金了!做什么胡搅蛮缠,还要带上我娘!你还没断奶么?”范茂行啐了一口,冷笑道,“娘,你休要听她满口胡言,人都走了没人做生意,咱娘俩喝西北风啊?你便安安心心待在这里开店,等儿子挣个仙缘回来!”
“不行!”铃央扑上去抓住范娘子的衣袖,“大家都去撞仙缘了,哪里有生意可做?阿姐,你不想看看传说中的仙人?你陪我们俩一起去嘛!”
“母虫子你放开我娘!”范茂行大怒,伸手来推搡她,却觉得她那双手如铁钳般丝毫撼动不了——这瘦巴巴的臭娘们怎么力气这么大?
铃央顾不得被苎葛道人发觉端倪——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怎能被这混小子破坏?该死的搅屎棍,你娘若是单独跟那邪修待在一起,怕是顷刻就变成真正的母虫子!
“好了好了,”范娘子长叹了一口气,“我儿,央央掏心掏肺对你,你却总跟她不对付。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我真不知该如何说你才是!既你不愿我跟去,娘便不去了,在家等你们的好消息,如何?”
“还是娘明事理!”范茂行喜道,狠狠瞪了铃央一眼。
“……既然姐姐不去,我也不去了。”铃央恨声道,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索性不起来了。
“你!”范娘子愣了一下,突然平静了下来,指着远处刘二家的板车柔声说道,“也罢,央央,你帮我去问问刘家大哥,能不能帮我捎一程茂行?虽然不过千尺小路,他身子不好,拄着拐杖怕是走不过去。”
“哦,好,我马上回来。”铃央不疑有他,直起身子向外头走去。
范娘子猛然举起手中笤帚长柄,向着她露出的后颈狠狠一击!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铃央又毫无防备,身子晃了一晃便倒了下去。
事出突然,范茂行吓了一大跳,苎葛道人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范娘子擦擦额上汗水,对刘二高声喊道,“刘二哥!来一下!我要看铺子,烦请你捎我家这俩孩子一程!待你家小郎得了仙缘,请你一家来我铺子里吃茶,不要钱!”
刘二应了一声,喜滋滋地跑回来,见铃央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便觉不妙,又是觉得晦气,又拉不下这个脸来拒绝美女。幸好只一小段路,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勉勉强强答应了。
他将铃央死狗一样拖起来塞进拖车角落,他家不满五岁的小郎(上面有两个姐姐,刘二不让来)吸着鼻涕,和气喘吁吁的范茂行挤在另一边。
见刘二拉着车吁吁跑远了,范娘子方才对着苎葛道人歉意道:“小郎君,让你见笑了!你愿意坐多久便坐多久,我不赶你,反正这一时半会确实是不会有客人来了……”
苎葛道人淳朴一笑:“不妨事,不妨事!小儿无忌,我又如何会见笑呢?小可便在此恭祝娘子家的少年人撞得仙缘了!”
在范娘子看不见的身后,他将一只手背回来,对着空气打了几个奇怪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