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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恕我直言在座各位都是菜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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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娘子家破破烂烂的木门洞开,洗净脸上黑灰(脸还是一样黄)的铃央呲着牙走了出来。
她扫视了一眼正对着她的那个讪笑的二流子,对他心口当胸就是一脚。
这一脚只是虚招,没踹到实处,那汉子却吓得屁滚尿流,麻溜地松开了范娘子,恨不得脚底抹油远遁千里。
“臭丫头好狠毒的心肠!沾不上你的妖气也要沾上你的晦气!”汉子号丧一样叫起来,“老子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可不能折在这里!”
“我呸!胆小怕事,可还算个男儿!”铃央冷笑一声,“若我真有那份功力,今日不把你个动手动脚的下三滥毒个满脸生疮,你奶奶我名字倒过来写!”
“你如何便不晦气了!”旁边一拄着上书“乐天知命”四个大字算命幡子的老道咳嗽了两声,道,“贫道当年夜观星象,见贪狼照日,荧惑守心,便知有妖邪降世,命犯紫微!果真是你个小妖怪投胎转世……”
“牛鼻子老道,你那两个昏花老眼观个鸡毛的星象?晚上不点灯你看得清吗?道法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就你那半瓶子水晃荡还敢自称神棍,走街串巷招摇撞骗,三清祖师都要被你气得棺材板翻过来!”铃央掂了掂手里的菜刀,“阿姐,我逮了只兔子,晚上给茂行炖个兔肉汤补补身子?”
老道吓得后退两步:“啊呀呀,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吓……就算星象之说年代久远,你这霉运缠身、猫嫌狗弃可不是假的吧?提你的大名,足止小儿夜啼!俺们云中谁沾你谁倒大霉,喝口凉水都塞牙,走在路上被鸟粪砸……周家的大郎,不过是好心跟你打了个招呼,第二天便鼻青脸肿掉了两颗门牙……”
“哦,你说周金宝?一把年纪不学好,夜半偷偷摸摸进我们家,也不知是脑子不干不净还是手里不干不净,可巧撞上我起夜,便赏了他几个巴掌吃!姐姐我免费教他做人,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铃央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手里还提着那把菜刀,“老道,你也想听我讲讲做人的道理?”
“啊不不不……”老道面如土色,语无伦次,“范娘子!你可管管这魔头!她她她……说不得你们家大郎的病就是她克出来的……”
“够了!”柔柔弱弱的范娘子突然大喊一声,谁也想不到她小小的身体竟爆发出这样大的力量,连正准备教老道做人(物理)的铃央都是一停。
“这孩子哪里害过你们?白瞎了住在仙人脚下,指着个无辜女童空口白牙便说是妖邪!你们如此苛待,她若真有妖力,随随便便施几个妖术,你们焉有命在?这孩子哪里对不住我?若不是她当掉胎里带来的银饰为我家茂行买药,又日夜不眠看护,大郎焉有命在?”范娘子说着说着,水做的乌眸里禁不住簌簌滚下泪珠来。
“范娘子,你这就是被妖物迷了眼睛!”“是啊范娘子,你莫哭,这毒虫不知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教你如此维护于她……”“本地谁人敢要她的东西?怕是骗了别郡的当铺,或是抢了无辜的行人……”周围茶客见老道独力难支,也见不得美人流泪,便七嘴八舌地帮腔了起来。
“范家的,我也是当娘的,晓得你慈母心肠,悄悄与你说,我也觉得这孩子虽口舌不饶人,心地属实不坏。”一中年妇人将垂泣不止的范娘子拉至一旁,悄声说,“只是那道爷说她霉运缠身,确是不假,只不知是霉星高照,还是命里坎坷!你好心,让她在你这儿糊口,我们也不能多管闲事,不过孩子的事,还是让她少插手些,也是为你好。”
范娘子也不应,只摇头垂泪,双眼肿得像桃子。
“……”铃央虽觉得这帮老少爷们战斗力属实菜鸡,他们放一百个屁她也不疼不痒,面对范娘子的眼泪却觉得心里有些发堵。哎呀,这世上美人泪可真难消受。
范家姐姐人美心也美,她属实不愿见她为自己这粗人心里伤悲。可若此时她认错服软,阿姐在这云中郡岂不人人可欺?她性子软,须得一个强硬不好惹的为她撑起来才是。铃央双眼扫一扫这茶铺里诸人,只一瞬便精准找到了方才那两个添油加醋的。一个是剪黄罗做戏法的麻衣,一个是嘴里颇为尖酸的黑衣。
她一见他们俩便觉得不舒服。倒不是什么气场不和,她这些年糙惯了,没这么纤细。只是觉得这二人虽穿着朴素,却与她们乡下茶铺格格不入。也不是京城神都里的阔气或者远方大国来的贵气,这种感觉很难确切形容,却让人整个身体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对,是异物感。非我族类的异物感。
此时的麻衣少年藏在一干义愤填膺的郡民之中,眯着眼睛,一扫之前的淳朴,脸上带着令人讨厌的笑容。或许旁的小娘子觉得这叫温润如玉,看在铃央眼里却格外碍眼。不远处的黑衣老叟鹤发鸡皮,五官攒在一起,无甚表情,像极了荒魂岗上的夜枭。
初看不觉得,现在再细看,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天灵盖直冲下来。他们像斗兽场高台上的观众,高高在上地看着笼子里互相撕咬、你死我活的蛮荒野兽。尊贵、冷漠、居高临下。
“小娘子。”她确信自己的目光并不露骨,麻衣少年却直直地看了过来。他脖子没动,只头颅扭了个大弯,直冲着她。胆子小一些的人,定会登时被他骇地一声惊叫。
“被这些愚民如此对待,你就不恨、不怨?”
看不见他嘴唇动,只听得声音响在耳边。奶奶个腿的,两倍的吓人,得亏我皮实,胆子异于常人。铃央心中暗暗想着。
“嗐!谁还不是个泥头百姓了?我也是个粗人,这几个烂货想说便说了,咱也不能使个妖法把人嘴给缝上是不?逼逼得再大声也没一个能打的,嘴上词穷就罢了,连我一拳也捱不住便要哭爹喊娘回家找妈,脸都丢尽了!”她嘿嘿笑两声,“有什么可怕的?”
“哦?真的不在意?”
“哎哟!瞧您说的,几个泼皮无赖都放不下,咱也活不到今时今日。没个爹娘撑腰,可不得能屈能伸起来?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心胸宽广!客人,离这些煞笔远一点,离我们家的招牌茶水近一点。毕竟我们姐俩带个病歪歪的小郎,就做这小本生意糊口呢!”
“好了,好了!”铃央强行挤进人群,挥舞双手扯着嗓子喊起来,“今日闹得这样不痛快,想必乡亲们也没什么吃茶的心情。看女人流眼泪,不是君子所为,也不是件美事。这样吧,我带阿姐回家梳洗一番,明日再开张!大家也各回各家、各回各家哈!”
“还不都是你闹的……”有人掩着鼻子鄙夷不已,生怕吸进什么不清不楚的妖气。
“呸呸呸,谁跟你是乡亲!”老道一蹦三丈高,那灵活的姿势浑然不像年事已高。
有几个汉子还想闹事,见她耷拉着脸目光阴冷地看过来,再看看寒光湛湛的菜刀,也都偃旗息鼓不再放屁,嘴里打着哈哈就这么过去了。
铃央笑眉笑眼地将茶客们一一送走(虽然对方都是白眼),随后抖搂开一块黑油布将茶棚四面团团盖住。做完这一切,她拢着范娘子,一边轻声安慰她,一边自然地往里屋走,直到感觉那如附骨之疽一般黏在自己背后的目光渐渐散去。
她细细地出了一口气,打起精神,对范娘子笑道:“阿姐,可巧今日下工早得了闲,我先去把那兔子扒皮剔骨拾掇拾掇去去腥气,早早地给茂行把汤水熬上。听说煲足个把钟头,味道更鲜美呢!”
范娘子握着她的手,歉道:“央央,这两年来你忙里忙外一力支撑,茂行的病也多多仰赖你,阿姐真是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姐姐懦弱不中用,那些人这样欺辱你,却不能替你出头……”
铃央忙回握住她的手:“阿姐休要这样说!可真是折煞我了!若不是阿姐发了善心把我捡回来,给我一个容身之处,小妹恐怕早已变成荒魂岗上一把枯骨了!若不是你人美心善,做的茶汤也物美价廉,乡亲们也不会对我这灾星睁只眼闭只眼。你可是我命里的贵人呢!”
“好了,闲话休提,阿姐也去洗把脸如何?虽然阿姐梨花带雨也有蝉露秋枝之美,不过果然还是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
“你这贫嘴的,从哪里学来这许多油嘴滑舌?”范娘子破涕为笑,袅袅娜娜地向卧间去了。
那头铃央操着菜刀,将兔子剥皮拆骨,瘦肉切得雪片般薄薄的,下锅在滚水煮得烂熟,方捞起来,珍惜地撒上几颗盐末子和一星半点的香油。余下的肥肉和带髓兔骨继续在一口破锅里煮着。她端起盛肉的盘子,掀开帘子,向范娘子卧间一帘之隔的小室走去。
“茂少爷,吃饭了。”她说道,没什么表情,不像跟郡民对骂时的灵活刁钻,也无有面对范娘子的温和,看不出高兴,也没有厌烦不耐,只满脸无波无澜。
“真该让娘看看你这副死人嘴脸!活脱脱一条死狗!”纱帐里传来少年人愤怒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仿佛怒火牵动了肺气,咳得山崩地裂。
“少生气,对身体不好,趁热吃,刚杀的兔子。”铃央平静地等他咳完方继续说道,平静到仿佛漠然。
“哼哼……你抓的?怕不是皮肉生意换来的罢?”帐中少年范茂行发出一阵恶毒而尖锐的冷笑。
“……茂少爷,你动动脑子。就我这副尊容,还能做下三路的生意?”铃央歪了歪头,“屋子不隔音,你小声些,别让你娘看见你这副活人嘴脸。”
“你……你!”范茂行急火攻心,脸涨得青紫,铃央疑心他马上就要一口气上不来直接过去了,伸出手帮他顺顺气。范家阿姐对她有恩,对她的独子自然要容忍一二。
“别碰我!我不吃你这晦气东西做的饭!脏死了!”范茂行尖叫一声,手乱挥乱舞不止。
铃央偏头灵活躲过,不曾想范茂行一巴掌正中床头柜上盛肉的盘子,她扑过去接,却抓了个空。
盘子落地发出尖利的碎裂声,惊动了正在溷厕里更衣的范娘子。她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看见这一片狼藉,对儿子又气又恨,不由得又想掉眼泪。
“停停停!”铃央拣了只破碗,将肉片拾起来放进去。熟肉分明滚烫,她却眼也不眨,只道:“兔肉稀罕,地上不脏洗洗还能吃。只可惜了盐和香油,比肉还金贵呢。”
“央央……”范娘子手足无措,铃央自然地把碗递过去,道:“阿姐,你费点心,看着点锅里肉汤,别熬干了。左右今天也无事,水也打足了,阿姐便放我半天假,我回观里歇息歇息。”
“你们娘儿俩还是照旧,别跟旁人说我其实不住这儿。若是碰上起了歪心思的,你俩不擅武艺,也不好教他做人。”
对范娘子一笑,铃央又附在范茂行耳边漠然道,“身体好点能下地了就往缸里撒土,别做这种幼稚不啦叽的事惹你娘生气。我多提两趟水费不了什么力气,少来恶心我。”
说完,也不看面如死灰的范茂行,随手拿起一只斗笠盖在头上,便往屋外走去。
铃央自觉有把子力气,但就算如此,待她走到郡外野地里那座废弃道观,也已然日头西斜。
多年无人修葺,这道观早已没有昔年金色晃曜、宝饰焕烂的繁华盛景,只见它屋顶残破寥落,只几片残砖碎瓦,既不能遮风,也不能挡雨。
房梁和屋柱歪七扭八,座上菩萨仆倒在地,半截扎在地下。日久年深,上半截被雨雪淋得如雪般惨白,下半截被蚀得一派铜青土绿。真是“金刚跌损随淋洒,土地无房夜不收。猛风吹裂伽蓝面,大雨浇残佛像头。”
不过,有片瓦遮身,铃央已经很是满意。她仰面倒在茅草堆上,盯着曛黄的落日,想起中午头那个乌七八糟的茶棚。
“仙人就这?”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