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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中死狗 ...

  •   人间飘荡多年,曾占东华第一筵。推倒玉楼,种吾奇树;黄河放浅,栽我金莲。拔却西山,翻身北海,踏碎仙皇高座前。无难事,要功成八百,行满三千。

      话说这茫茫大地之间,有一大陆,名曰东胜神洲。细细数来,有大小国度共一十三。十三国中,东方之国名曰香云。这香云,是个洲图上绿豆大的小国。而这东之国的极东之隅,有一小郡,叫做云中。这云中郡,是个国图上芝麻大的小郡。此地不算荒僻,不过也并不繁华,颇为籍籍无名。简而言之,就是话本子里的男女主角归隐山林、观览天下,也绝不会突发奇想,到此一游的这样一个小城。

      此时虽不是什么尧天舜日的盛世,皇帝倒也勉勉强强过得去(跟大部分皇上一样)。郡守老爷虽不是两袖清风,倒也没有那么贪财好色,地皮都要刮下三层油(跟大部分官老爷一样)。是以平头百姓说不上仓廪皆实,日子倒也过得去(就是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当然,这世道昌平,人就爱闲游。这游人一多,当地的金铢银锞不就盆满钵满了起来?是以那些有名山大川、洞天福地的城郭,恨不得铆足了劲宣传自家的好处。真是黄草三寸,也能说出个碧绿如茵;野花两朵,也能指着称这是无边仙葩。

      若是一定要说这云中有何不凡,也能说得上一二。这香云国,是凡人的国度,而云中郡,偏偏挨着个仙人的居所。当然,就为此说它不凡,属实牵强。仙凡有别,高高在上的仙人住在高高在上的仙山上,哪怕看得见那仙气飘渺的云雾,和泥水里来去的百姓又有何干?郡守老爷再怎么腆着脸,也没办法说仙山是本地的特色产业。

      当然,梦想自家儿女能一口叼住个天上掉的馅饼,被云游仙人收为徒弟,跟着师父得道成仙的商妻农妇,也总有那么几个。天底下呢,最不禁的便是凡人做梦。总之,与上下皆笃信佛道的香云国不同,云中郡虽也有佛寺道观,却也不乏暗地里偷偷仰慕仙人的。

      自然,没人见过仙人。

      直到平凡的某某年平凡的某某月一个平凡的某某天。

      时值七月,暑气燠热,焦沙烂石。路边老榆树上的叶子毫无生气,随便耷拉着。

      路上贩夫走卒三三两两,远远听得沿街喝卖时鲜小果和冰雪冷元子的叫声,也不甚气饱神足。

      范娘子的茶水铺子里,照旧人不多也不少。

      这范娘子是个前几年带着儿子逃难来的寡妇,粗布荆钗掩不住生得清秀可人。特别是两弯远山眉,笼着淡淡愁绪,在这小郡城里是颇为难得一见的容色。背地里,常有人叫她“茶叶西施”。不仅男子爱来,连妇人们都觉得她我见犹怜,不由得时不时来照顾一下她的生意。加之这南来北往,下工休憩,都来她这茶铺子里歇个脚,吃个茶。是以范娘子赚不得个盆满钵满,也能勉强糊口度日。

      都说范娘子是没落官家的小姐,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她不仅生得美貌,手艺也确实精巧。穷苦人没有条件喝茶叶水,范娘子就用枇杷叶煮青叶茶,拣几个晒干的枣子烧焦枣茶,拾地里零碎麦粒子煮麦香茶,不但味道清冽鲜嫩,而且甘酸润肺,止渴下气。

      此时,粗糙却擦洗得清洁干净的木桌旁,坐着个麻衣少年。这少年年岁尚轻,眉眼秀丽,满头满脸热汗涔涔,头巾也被浸透,看着仿佛要往下淌水。他饮尽碗中最后一口茶沫子,抄手一摸兜,微黑的面上便显露出几分羞惭的难色来。

      “茶娘子,对不住,对不住!”他颇有些尴尬,“行得急了,没带几个铜板。即是囊中羞涩,却也不好白喝娘子一口茶。小可有几分雕虫小技,变个戏法给娘子看,若是能招徕三两客人,也好充作茶钱。”

      范娘子一抿嘴,脸上陷出两个梨涡:“不过粗茶半碗,小郎这样小的年纪,又生的俊秀,不要钱也使得。”

      那麻衣少年摇头笑道:“娘子心善,你这小本经营,小可不可白吃白喝。”说罢,手中黄光一闪,凭空多出黄布一截,铜剪一具。他将那黄布叠了几叠,细细剪碎,铺在桌上,继而随意挥挥手。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便见蜂蝶无数,纷至沓来,有的停留在男客的衣襟袖口,有的栖息在女客的云鬟鸦鬓。茶铺中惊呼阵阵,几个小儿和年轻妇人看得目不暇接,笑声不止。不多时,小小的茶铺便变得挤挤挨挨,遍是来看个新奇凑个热闹的郡民。少年见好就收,伸出两指在口中含着,嘬嘴嘘嘘作响,那黄蝶金蜂们便一一来集,像被团团揉捏在了一起,复又合成一段黄罗布。

      “小郎这一手,真是神异极了!怕不是哪座仙山学来的道法罢?”范娘子被这一手闪花了眼,笑得合不拢嘴,只觉得这该不会是什么隐世仙人座下的童子吧?

      一片欢声笑语,叫好连连中,麻衣少年微笑颔首,手下不自觉抚着那块黄布。也不知突然发现了什么,少年轻咦了一声,手骤然一停,双眼向布上瞥去。只见黄布中多出一处空缺,隐隐是个蝴蝶形状。

      少年惊诧莫名,一双眼四处寻索,却找不见那只缺失的绢蝶。他这一手看似奇巧,也只是个哄人的小戏法,简单若此,他又手熟,从未出过差错。今日在这穷乡僻壤的小小茶棚,何以河边湿鞋、阴沟翻船?虽不至于令他心焦,但也属实奇怪莫名。

      他心下思索,一时没注意到围在他周边的小儿们突然闭口噤声,不再嬉笑,像被霜打了的鹌鹑。直到眼前一暗,一块细条条的阴影倾下来,他才惊觉不知何时,身前多了一个人。像竹竿立在鸡仔群里,四下小儿皆避惧不已,恨不得躲出十里地。

      这人看不出男女,瘦巴巴的身材,前后一般平,一团齐耳乱发像被狗啃过,额头上捆着二指宽一条白布。脸色焦黄不堪,还不知从何处蹭了半面黑灰。嘴唇枯白,两眼却黑亮。一只盛满了水、足有成年男子腰粗的水桶单手轻轻松松提着,另一只手在鸡窝头里抓了几下,掏出来一只皱皱巴巴的绢蝶,拍在桌上。

      “小哥,你的吧?这回可要收好了!刚刚好一阵邪风,竟吹我头上来了!”那人笑道,声音虽不算特别难听,但也听不出雌雄,“唉呀!当我是朵娇花了不成?”

      “你也算娇花!”“别恶心人啦!”“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麻衣少年尚未开口,周围退避三舍的小儿们便打了鸡血一般纷纷尖声叫嚷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颇像那西国传来的番柿子。

      “唉,掐着嗓子叫得这般凄切,我是掏了你家老母鸡的宝贝蛋,还是一发断子绝孙脚害的你们几个宝贝金孙鸡飞蛋打?”那人撇着嘴,颇不以为意,将水桶往地上一掼,抄起范娘子挂在墙上的竹编斗笠,往几个小儿身前晃晃,“看什么看?给钱!仗着自己年纪小就觉得可以白吃白喝白看戏法?做哪门子的白日梦耶!”

      “早知你这丧门星在此,我们哥几个便不来了!”小儿们惊叫道,“你这毒虫,哪里像个女人!真真粗蛮不堪!”

      “说什么疯话,我搁这儿帮范家阿姐做活,你们喝的水通通都是我八百里开外打来的!你们这么多眼珠子是瞎的?来吃茶还能瞅不见我?”那少女(虽说属实看不出来是女的)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你们且耀武扬威着,待我上大街上喊两嗓子‘张兴宝和孙胡麻及其跟班青天白日里又逃学不上课’,看你们阿娘不打得你们屁股开花!”

      张家和孙家的小儿纷纷唾地大骂:“不要脸的母山羊告黑状!”窝在后面的孩子则嚷嚷着“我们不是跟班”,一时间茶棚里仿佛公鸭开会,叽叽嘎嘎。

      少女抹了把脸上的汗珠,更是糊得一片黑花。她啐了一口:“放着好好的学堂不去,来你奶奶的地盘不交钱乘闲凉?教你知道大树底下不好揩油!”

      见小儿们骂骂咧咧跑远了,少女清清嗓子,方对范娘子说:“阿姐,昨夜提的水不知被哪个灾舅子泼了灰土,不能用了,我趁早打了新水来,你好做茶。这天忒热,余下些也能给你擦擦身子。阿姐生得仙女般人物,可不能被这暑气损了颜色!”

      “你这孩子!大中午头顶着这么毒辣的太阳出去打水!就缺了你这点水吗?”范娘子心疼不已,举起袖子为少女揩面,揩了两下,又哭笑不得道,“阿姐不缺水,你把新打的水倒进那边的水缸里,桶里留个底儿盛些去擦擦脸!这是去哪儿搞得灰头土脸的?”

      少女笑笑,应了两声,向一旁的里屋走去。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周围的男女茶客方长出一口气。妇人们面色怜悯,壮年男子们面带鄙夷,老叟们则连声啧啧。

      麻衣少年被勾起了三分兴趣,正要开口问,斜刺里一位黑衣老者突然从牙缝里发出一声嗤笑:“神都大旱三年,水比金银贵,娘子这里竟能不要分文请人饮茶,真是菩萨心肠!”

      一旁一个老头剔着牙道:“确实心善,不然也不会捞个天煞孤星当个宝贝!”

      麻衣少年闻言笑道:“怎么个孤煞法?老哥哥,小可愿闻其详。”

      那老头嘿嘿笑了两声:“一看便知是个外头来的,云中谁人不知这死狗一样的小娘!十四年前,云中遭了大灾,苦寒得紧啊!那叫一个积雪没小腿,坚冰在胡须!天寒地冻,这丫头就被人放在云中寺的大门口。呀呵!真是奇绝,任你猜也猜不出来!浑身没个衣物被褥,光条条被一张破破烂烂的纸裹着,脖子上系着个银铃铛。这腊月寒冬,竟没冻死她!”

      “我寻思那时候这丫头连满月都没有吧?被个纸襁褓裹着,竟还留着一口气!”老头嘬了一口茶水,“也许是觉得娃儿无父无母可怜得紧,寺里一个扫雪的老僧就把她捡回去,每天喂几口米汤。竟也活了!”

      老头一拍大腿:“嘿!也就这老和尚心善!取什么龙什么旗,和什么央的诗,叫她个铃央。寺里大小和尚可不认什么诗,都把这丫头当个妖怪!你猜是为个什么?”

      “为个什么?”麻衣少年配合道。

      “一来呢是个丫头,本也不合适养在佛门清净地。不过这不重要,她呀,背上有老大那么一块胎记!”老头使劲伸开两个胳膊比划起来,“整个背那——么一大块!通红的蝴蝶胎记!哟,这可真是人人以为妖异!也不知是哪里的虫蝶妖怪修得人形,投个肉胎?是以无父无母,这也说得通了。”

      “什么以为,就是妖异……”有男子嘟囔起来。

      “反正没过两年,老和尚就病死唠。这铃央丫头顶天了也就三岁,被囫囵赶出来,睡的自然是大街桥洞——俺们这旮沓哪有慈幼局呢!大家都觉得是妖怪嘛,生恐沾染妖气,她哪怕跟那些乞儿一样沿路要饭也没人给她几口吃食。小老儿我还见过她跟野狗争一个冻透了的馒头!啧啧,真是造孽哟!”

      “咱也不知道,过去这十年她是吃啥活着,也不知是和虫子一样喝露水呢?还是啃树皮吃泥巴呢?大家都以为她早死了,谁知她竟还活着!”老头努努嘴,“前两年范娘子逃难来,女人家心肠软,便把这丫头捡了回去。她们孤儿寡母难过活,也怕遭人欺辱,见这丫头是个泼辣的,也有把子力气,便雇她做个帮佣小工,互相也有个照应。”

      “你想那范娘子一介寡妇,倒有些义气。一个从不识面的破落乞儿,收留回去,看顾好了,雇她做几个活计,有口饭吃。你们这班邻里,都是须眉男子,自己不肯施仁仗义,见范娘子施了援手,反又振唇簸嘴。可见……”

      “咄!你这老儿!怎么越说越偏了心眼子?哪里便有人欺辱范娘子了?”有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便嚷嚷起来,“你仁义!叫你给这小毒虫施个援手,你肯么?考了许多年科举也不见你登科及第,仁义都吃进狗肚子里了去吧!哈哈哈!”

      当下便有人涎着脸对范娘子动手动脚:“西施姐姐,你说我们哪里对不住你?”

      范娘子蹙着眉头,又不敢激怒他们,几乎要掉泪下来。

      只听得内屋嘭地一声!大门被重重拍开,溅起几尺灰尘,几个汉子都骇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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