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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荣枯反覆手藏钩 梁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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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过午,湖东镇就下起小雨来。梁正在茶楼里吃了两个佛桃、一碗龙茶,又抓了一把豆子,便牵着马走到对门的元宝庄前。看门的两个汉子一见,迎上来笑道:“梁爷,咱家老爷天天惦记着您呢,里边请。”
他把佩刀解下交与二人,嘱咐道:“好生管着,弄丢了叫你们吃板子。”
“梁爷放心,咱就是把命根子丢了,也得把您的宝刀守着。”一个门子将刀置在一方锦盒里,另一个在前带路。
二人穿过游廊,途经一间正屋,只听里头叫好声、喝骂声不绝如缕,东墙下聚着几个看场的壮汉谈天,都是熟旧面孔。几人见是梁正,纷纷抱拳留意。
“梁爷,您今日来是耍钱还是......”过了正堂,门子悄声问道。
梁正一面嚼豆,一面道:“刚办了个重犯,二老爷准了假。我不来耍钱,耍什么?”
门子恍然道:“小的多嘴,多嘴。”
“你们洪爷最近生意还成么?”梁正眼见这后院里松苍竹翠,与前堂自是不同,自答道,“我看还成,马班的弟兄没少往这儿跑。”
“班头,说笑了。”门子将他领到一处临池的院舍,三四个陌生脸孔的鞑子坐在门口吃茶,“爷不是外人,打这儿自个进去便是。”
梁正把一颗烂豆吐在清池里,从怀中抓了一把铜板,丢在那门子手里,道:“弟兄几个到对门买碗茶水吃,今日若赢了,还有你们的赏。”
那门子得了钱,说了几句赌运顺亨的吉利话,喜笑颜开地去了。
他走进堂屋,但见里头人声鼎沸,昏昏一片。柜后几个使女叽叽喳喳议论不停,四壁上烧着红烛,当中摆着十好几张条桌,各色的牌九马吊、促织斗鸡,无所不有。此间的赌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赃物、子女、秘辛、随葬物件。
他拣了个少人角落坐着,自有一个双十年纪的绿衣使女前来斟茶。“上回给你的方子还顶用吗?”梁正问道。
孙小娥笑意吟吟,答道:“梁爷的妙方果然有效,劳您记挂,爹爹的病早已好了,他还让小娥专到您府上拜谢,可一直也没个日程。”
“小事一桩,不值得提。”他端起茶杯漱了口,“从前在山上的土方子,师兄弟间有个头疼脑热的,常常套用,不曾费多大心思。近来......怎么样?”
孙小娥倩笑道:“我近来好得很。”
梁正也不分辩,只从衣里寻出一张白布,指着上头人像问道:“见过这个人么?”
孙小娥取过方布近着烛火查看时,但见上头绘着个三十来岁,方面阔耳、眼斜鼻歪的汉子,嘴角处有一道刀痕,浑然一脸无赖相貌。她细细回忆一番,肯定道:“是有这么个人,不过也不常来。梁爷找他做甚么?”
“吃这碗饭的,找他能为什么。”梁正靠在椅背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要挣银子,我也得开伙吃饭。”
孙小娥左右打量一阵,近前低声道:“那梁爷今天算是来对了。账房那里的几个学生说,有一件宝贝,今晚还在这儿上桌。”
“这帮不肖的子孙,一准又是刨了自家的祖坟了。”他笑了一声,“忙你的,把茶壶放这儿就是。”
孙小娥福了福身便走开去。梁正摸摸袖中银钗,暗暗鼓了几次劲儿,也没能放口将她叫住。
闷闷地坐了不知多少个时辰,馆内喧嚷依旧。赌红了眼的几个叫得尤其欢实,不多时便将妻子儿女、衣帽鞋裤一并输了出去。门口那编着索头的鞑子将几人架出屋外,俄而传来阵阵号泣之声。梁正将茶壶喝干后,孙小娥又为他换上一壶浓茶。
“梁爷,来看个热闹吧。”她笑道。
梁正刚刚起身,场子内便静了下来,只见正门的门子领进来个竹竿身材、衣衫褴褛的中年和尚,哨棍上挑着件灰布包袱,也不与人说话,径自走到张宽桌之前。包袱落在桌面上,那和尚使棒将表皮掀去,露出金灿灿一颗三尺高的佛头来。
梁正见那和尚步态合度、吐纳有法,必是久习内家技艺,适才这揭包袱的一棍,更是深得少林派天花棍法中“照映石梁”一式精要。他心中纳罕,却想起如今世道,哪里比得上旧历时候,便即释然无疑。
众人见了佛头,却不惊奇,反倒议论纷纷。孙小娥道:“梁爷有所不知,这和尚不是第一次来了,设的局也跟旁人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梁正将颌下乱须略理了一理,心道:能用这等宝贝作注,所求的必定不是凡物。
“若那人赢了,便可取走佛头,若输了,便要去玉带山上的庙里做一个月的苦工,替这和尚修缮庙舍。”孙小娥忍俊不禁道,“这半个月来愿赌服输的,即便没有二十,也该有十八了。”
“好事。”梁正颔首道,“趁着命在,多挣几分阴德。”
孙小娥嘿然一笑,翠鸟般飞回柜上去了。几个做工的使女不时朝梁正指点言语,轻笑声仿佛蝇堆内的杜鹃。
那和尚坐在官帽椅上,并不在意周遭人物,兀自立掌念禅,有伸手抚摸佛头、欲断其真假者,出言不逊者,他也听之任之,一概不管。
梁正靠在墙角,正瞥见门外月上梢头,屋内也越发热闹起来,待到画布上那疤面进门时,那和尚又推得两副双天双地,将几个穷汉耍得口服心服。
“这不是吴老弟么——”他从后头搭住那人肩膀,“好久不曾当面,你如今在哪里发财?”
那人偏过鼠眼一瞧,不耐道:“哪里来的癫子,我不认得你。”
梁正登时大怒,两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喝问道:“好你个泼皮无赖,去旬说要替老娘过寿,向俺借得五两银子。你把银子输个精光,只道东躲西藏便能把俺蒙在鼓里,却不知你二叔早将实情相告。今日当着脸面,竟还敢赖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看俺如何拾掇你这狗贼!”
那贼人被他劈头一顿臭骂,面上发懵,连连叫道:“你好不讲理,我几时借过你的银子?我家四代单传,竟凭空生出个二叔......哪里来的癫子,快来人,将这癫子赶出去。”
梁正将他肩髃一把捏紧,向前掼倒在地,唾道:“狗贼,还俺钱来!”
周匝赌客见了,纷纷道:“你两个要打要杀,到别处去,别坏了咱的兴致。”孙小娥也从旁附和道:“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弯。欠着别人银子还敢来这儿,怕不是冲着众客官的荷包来的。”
众人一听,顿时纷纷面露警色。
“俺当真不认得你,更不曾欠你银钱!”吴兴勉力挣扎,嘴上还欲自辩,却眼见得他腰围里缠着一道铁链,方才回过神来,讷讷道,“你......你是......”
“走,去见你二叔!”梁正将他身子倒缴起来,又暗暗点住哑穴,自望门外而去。
到了前门,几个门子见状,急忙上前道:“梁都头,这是......”
“老家来的外侄,不成器,偷了别家的东西到这里来耍。”梁正早就备下这般说辞,既不落蔡庄主那里的疙瘩,又给这蠢汉留下几分颜面。
守门的几个汉子心里门清,面上却道:“清官难断家事,梁爷合该这般上心。”
梁正摸出个银锞子,笑道:“今日赢得不多,弟兄几个莫要嫌弃。”
“梁爷这话,实在让小的们面上增光。”众人谢了赏,又将他的马牵将过来,柳叶刀晃晃悠悠吊在鞍上。
“改日与弟兄几个喝酒。”梁正将他拿铁链锁着扔上马背,不急不徐地出了镇子。
是时寒气渐滋,月皎林疏,在他这等粗人眼里,竟也生得一种风味。他从鞍上取下酒壶,牛饮一气,又解开吴兴哑穴,说道:“吴兴,壬寅年二月生人,兖州府东平州平阴县民户,。上个月二十三的晚上,你在肥城县怀福街的银铺,盗走银、铜器件,总计三十五件。吴老弟,我讲错了没有?”
吴兴打横卧在枣红马上,讪讪笑道:“捕爷神通广大,说得不差分毫。”
“东西在哪里?”他直截地问道,“交还出来,免受一顿棒打。”
“东西......就在方才那地方。”吴兴答道,“都输给别人了,捕爷该找他们讨要才是。”
梁正从怀中取出那股银钗,诓道:“从你家搜出来的。我劝你好好想想,再行回话。”
“捕爷明鉴——”吴兴有些慌张,“此事都是我一人做下,与浑家并无干系,妇道人家没甚见识,还求捕爷万勿相难。”
“交不出东西,你婆娘就是被卖到关外的命。”他将马拴在树下,自取出一块毡布铺坐,褡裢里腌肉趁着酒水吃下了些。
“捕爷,万事总有商量处......”吴兴试探道。
梁正道:“你的案子原也不该我管,银铺的丁掌柜向上头使了银子,二老爷这才催我速办。”
“敢问捕爷名姓?”吴兴问道。
“肥城县马快,梁正。”他站起身子,将吴兴从马上卸下,只用绳索套住双手。
吴兴双目一亮,连忙叩头不迭道:“原来是‘断岳刀’梁爷,小人被你捉得,面上倒添了许多光彩。”
梁正笑道:“你倒有些眼力。我从泰山派出师多年,这名号早就无人叫起了。”
“无生父母,万事真如命定一般——梁爷既然看得起小的,小的便送梁爷一套富贵。”吴兴道。
“穷人贱命,哪里来的富贵?”梁正将酒壶递过,笑道,“就在此间歇上一晚,明日回衙。”
吴兴焦急道:“梁爷明察,小人有半分假话,管教不得好死。这富贵就在眼前,梁爷不取,将来却有旁人去取。”
梁正暗忖:总归无事,且看他有什么花样。因靠在树干上,点头道:“说吧,到了大牢里,想说也说不成。”
“此事也是小人不意撞见。前天晨早,小人往细口镇寻些活计,没成想刚走到孙家岭上,一场雨便泼将下来,小人躲在一处破庙里,不多时便见着十几个牵马套骡、捉刀带剑的汉子也进了来。”吴兴说道,“小人心中害怕,便躲在供桌下头,那些人把上头供着的老君扔在地下,将一个弥勒像摆了上去,又是念经,又是磕头。小人听见他们说起‘中兴皇上’,又听见他们要借着手里的金银,在肥城招兵买马,再造朝廷的反。”
梁正面色一凝,郑重道:“这事不容夸口,你可有凭据?”
吴兴叩头道:“小人痴愚,哪里编得出这种话来,梁爷要是不信,明日自去孙家岭下庙里查看便是,那弥勒像还摆在案头哩!”
“何用明日,孙家岭离这儿不远,你我今晚便去看上一看。”梁正跳上马背,“若你讲得不假,我便放了你也无妨。”
吴兴顿时大喜,连声道:“谢捕爷,谢捕爷开恩。小的这便给您牵马带路。”
二人一马出了坳口,后半夜星光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