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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朵朵莲花映日寒 沈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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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伯,师伯——”陆清江站在树底下,低声呼唤道。
沈鹤撑开睡眼一看,见天色已经明亮,鸟群在她头上的树冠间飞而复来。
缺了口的锅中煮着半只野兔,陆清江盛了满当一碗,小心说道:“师伯,离泰山还远着呢......”
“都说好饭不怕迟,你就这么急着投胎?”沈鹤接过土碗,“泰山派的人,应当比我这个外人懂得规矩。岱宗剑在你的手上,刘允元想做掌门,没有这把剑万万不成。”
“这就是把再平常不过的剑。”陆清江不解,“师兄弟们有的家里宽裕些,也能添上一把比这个强的。”
沈鹤不置可否,只拔出自己的佩剑横在火上,教他看个分明。“以你这神童看来,我这把剑比你师叔公的,何如?”
陆清江透过火舌将芙蓉剑细细打量,只见其身青荧狭长,面上纹理蔓生如卉,火焰灼烧之下也不见焦黑,忍不住赞叹道:“这是把好剑。只是......”
“只是明珠暗投,跟了我这个主子。”她收起剑,说道。
“师叔公从不准人提起您——”陆清江面露踯躅,良久才继续道,“还有燕子帮。师父说......说何师叔公就是因他们而死。”
“看来你不太听话。”沈鹤笑道,“我却想听听,燕子帮的事,你们是怎么传的?”
陆清江答道:“师兄们说,燕子帮的帮主是个名落孙山的举人——”
“酸秀才。”沈鹤纠正道,“又老又酸。他要是个举人就好了,去京里候个十几年,也没耽误那条贱命。你接着说。”
“他们在漕河上讨生计,劫船、绑票、替官府漂没......什么都干。”陆清江觉得身上发冷,便伸出手在火上烤着,“何师叔公被他们中的一个所迷,误入歧途,官府上山拿问,掌门叔公只能清理门户。”
“大差不差。”沈鹤点头道,“我们可不是凭一股子义气才‘上梁山’的:有的做着春秋大梦,有的为了一口汤饭,有的想逃罪、逃婚......这么一伙各怀鬼胎的人聚在一处,能让他们同心的,也只剩银子了。”
“那叔公怎会信你呢?”陆清江疑道。
沈鹤将褡裢挂在肩上,慢条斯理地说道:“因为我跟姓燕的癫老头儿不一样。一两银子头天到了他的手里,隔天就成了乞丐窝里的馒头、炊饼——他当初该去做做官,好好学学,怎么把银子使在自个身上。我跟他不同,燕子帮也好、盐帮也好,有人使银子,我便替人把事办成。”
“我没有钱。”陆清江梗着脖子道。
“我可以拿你换钱。”她起身把剑系在腰间,“如果有人能开个好价钱,并且帮我改头换面,逃过泰山派的追杀......到了阎王爷那儿,我会跟周行云小心赔罪的。”这小子忒不会说话,她心中想道。
“师伯......”
“够了。”沈鹤冷冷道,“说说刘允元吧。姓周的应教过你,制胜之道从来只有一个,叫‘知己知彼’。”
二人翻过这处山鞍,沈鹤驻足极目望去,只见连串的山包如待发面团摆在案上。陆清江一路与她讲说刘允元之事,她才知这刘允元原是将门子弟,祖、父都做过朝廷的参将,心下不禁佩服孟了凡眼光毒辣,芸芸泰山弟子中偏生挑中此人。
“刘师叔之前尚有一位梁师叔,只是现不知身在何处。”这小子说起泰山派的掌故来头头是道,自从客栈吃饭时被沈鹤痛斥一顿,二人间生分之感也消减许多。
“师伯的功夫是从何处学来的?”陆清江好奇道。
“神童,你的眼珠子是摆件么?”沈鹤吹了声口哨,让雪花到前头探路。
“叔公让我管您叫师伯,想必您曾在五岳学艺。”他推测道,“师兄们说燕子帮里大多是中州人氏——您是嵩山派弟子,对么?可嵩山派不收女子......”
沈鹤闻言转身打横挥出一剑,左掌紧贴鞘身,往陆清江肩膀拍去。陆清江勉强反应过来,欲要取剑时,双手却不听使唤,只得眼睁睁看着乌黑剑鞘进至身前半尺处,方才收势弥形。
“倾崖东摧。”陆清江愕然道,“你怎么会......”
“有人教,就有人会。”沈鹤笑道,“我不是嵩山派的弟子,也没在华山上学过手艺,你猜得有几分道理,却不是这个道理。”
陆清江还欲说话,却听见天上白鹤不住尖唳,声声刺破云霄。
“它在说什么?”陆清江好奇道。
沈鹤挑眉,“它在问你,从前虚度的这十几年杀过人没有?”
“这......自然没有。我头一回下山......”
“我早猜着了——不成问题。杀人这事很容易,把什么东西刺进去就行了。”沈鹤缓缓说道,“小子,牢牢记着今天,记着你这辈子杀的头一个人。”
“我不会杀人。”
活菩萨话音未落,前边树丛之中便走出十来个身穿皂色短打的汉子。打头的矮子约莫三十来岁,须发戟张,身披着猪皮制成的一张斗篷,肩扛一柄着袴刀,颈子上吊着七八只各色锁匙,行起路来叮当作响。
“野猪帮。”沈鹤把衣摆扎在腰间,向他提示道,“这伙人本是山东都司杨国栋麾下的走狗,去年在邹县打了败仗,三十几个败兵结成一伙,一路流窜到了这里。你能想到的来钱的法子,他们都用过。”
“美人儿,昨晚睡得香么?”矮汉笑问道。
“好久没吃猪肉了,馋得慌,哪能睡好?”沈鹤回应道,“朱老三,从前我就觉得你不太聪明,没成想竟是真的。孟中游的银子好拿,也该有命花才是。”
“有没有命,拿住这崽子之后,自有分说!孩儿们,动手。”朱老三令下,十多个汉子各自押住八角,诸色兵器齐刷刷抽在手中。
沈鹤拔开宝剑,耳听见后背两声弦响,回头看时,却是两处空放。正面早有两人趁机持矛一左一右当心搠来。沈鹤将双矛一揽一挟,右手上芙蓉剑立时将一对白蜡杆斩作四段,两个汉子大惊之下转身便逃,却被两截矛头打中后心,立刻栽翻在地,呻吟不止。
朱老三见状,又吹起一声口哨。从旁助阵的人中跳出四个执铁索的壮汉对上沈鹤,另外几个则朝陆清江扑去。呆头小子有剑不使,反仗着身量矮小,与几人在树丛中周旋起来。
四人围着沈鹤缓缓挪动步子,不时拨动铁索佯为攻势。沈鹤不敢大意,不断出剑试探。只过了片刻,左前的汉子便按捺不住,飞索呼剌剌直向她左臂卷来。沈鹤心中一喜,将芙蓉剑换在左手,迎住铁链运劲一绞,只见一根铁索立刻断作几处,那汉子站立不稳,四人阵脚登时大乱。其余三人还欲出手相救,沈鹤闪过两根铁索,先刺倒后头两个大汉,复又转身捉着最后一道铁链猛然一扯,那人吃惊松手时,芙蓉剑已将他咽喉扎得个对穿。
血淋在地上,朱老三不禁打个寒颤。
沈鹤往树丛中瞥去,只见陆清江纵跃之间身法不俗,只是疲于闪躲,待气力失尽,被人捉住是迟早的事。她不禁疑心起周行云的安排——将泰山派交在一个不会使剑的毛孩手上,还不如杀了他,或者换一笔银子。
朱老三察言观色,见她按剑不动,不由得微微发笑。
眼见陆清江要被捉住,西边小道上却冲出一匹枣红骏马。沈鹤自觉眼熟,却不见马上骑手。
但见那匹马儿四蹄生风,毫不缓步,直直奔至陆清江身前。原来那骑手将身子半挂马胁之上,此刻翻身而起,却是昨日酒店之中割面流血的那个鞑子,野猪帮四人不及应对,早被弯刀砍倒两个,余人见他面目颇为可惧,心下亦无斗意,舍下兵刃马匹,转身向林中逃窜。
沈鹤再看那朱老三时,也已不见了人影。陆清江浑身打战,茫然地立在树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倒地的汉子。
“江尕里,江尕里!”鞑子绕着沈鹤转了一周,跳下马捧着弯刀对她说道,“女人中的勇士,浑都将这口刀献给你。”
“浑都,又见面了。我记得你的主子,她在哪里?”沈鹤接过刀,塞在陆清江手中,指着地上还未断气的一个强人,吩咐道:“给他个痛快。你若是有别的玩法,我也不拦着。”
“她被捉走了。”浑都哀声道,“浑都不是他们的敌手。”
“去报官——不过你们不是中原人,官府兴许不会管。”沈鹤挨个扒开死人的外衣,将值钱的物什一一扔在褡裢里,“或者找个镖局。而今这世道,镖客比捕快靠得住,只要你出得起银子,就算你主子被绑到了凌霄殿,他们也能把那儿搜上一遍。”
浑都却道:“你能救她。”
青草香混着血气在林间弥留不散。
“我自然能。”沈鹤从鞍袋中翻出两个发黑的银镯子并一股银钗,一齐扔在褡裢里,“但你要是出不起价,还是去报官为好。兴许老爷们瞧你可怜,特事特办。”
“可你已经拿了主人的东西。”浑都争辩道,“那指环,是主人的母亲留给她的。”
沈鹤心头微动,起身望着他道:“是么?我娘连一双能穿的鞋也不曾留给我。”她高声向陆清江道:“小子,什么也别给这帮畜牲留下。阎王爷当面,死也教他们做个穷鬼。”
“求你了。”浑都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只要能救主人,浑都愿意为牛为马。”
她抚弄着灰马的脖颈,回绝道:“我既不种地,也不放羊,要牛马何用?你拿银子,我出力,就这么一回事。”
“那就把浑都当牛马卖了吧。”鞑子仰面哀求道,“我有力气,能卖高价钱。”
沈鹤将两匹马牵了,来到陆清江跟前,却见他将浑都的腰刀紧捉着,右手上攥了几颗散碎银子。朱老三的手下没了踪影,地面上只两道血迹划进林子深处。
“观世音菩萨显灵了。”她把碎银抢过,装进褡裢,“白面的无常立在这里,眼看着她把人救了。”
“师伯,我不会杀人。”陆清江入定一般看着她,说道。
沈鹤把腰刀丢在浑都手中,道:“真不晓得姓周的这些年教了你什么——杀人不会,骑马、救人总会吧?”
浑都闻大喜,连连叩头道:“多谢主人,多谢主人!”
“好好留着你的命。”她翻身上马,天上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若在山东卖得贱了,我就把你卖到北京去。”
“哪里都好,哪里都好!”浑都大笑着跳上马背,当先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