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花门剺面请雪耻 赫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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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熊熊地烧着，赫塔不顾浑都的反对，坚持将苏合的尸身火化。看着昔日陪伴自己的良师益友如今无助地躺在木堆上，曾吐露过智慧与风趣的双唇苍白地紧闭着，任由火焰将身子整个吞没，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汗莎......”畏兀儿人轻声说，“请保重。”
“我不会让他孤零零地埋在这里。”赫塔说道，“突厥人从马腹中出生，在马背上死去。乌迈女神（1）护佑他们的后背，从马鞍上接引他们的魂灵。中原离神鸟的翼垂太远了，我要带他回家去。”
浑都从苏合的马背上卸下牛皮鞍子，丢进了火堆之中。“汗莎，我跟苏合都会有这一天。能为你而死，浑都十分高兴。”他的塔塔尔语说得轻快流利，“只是黑山现在境况不明，没有教主的消息，您暂时不宜回去。”
赫塔尽量不去想起父亲——那个终年坐在高高宝座上、时常以阴郁面目示众的老人。他给她以性命，却只为了满足一时的欲念；他给了哈喇浑都与帖木儿苏合以不受羁的自由，却将天尊的信士驯作自己的奴隶。
在他眼里，黑衣教只是一桩证明其伟力的产业。
与父亲相反，苏合鲜少提及他的往事，他更喜欢用舒缓的嗓音不断丰富一两个故事的细节：在安集延（2）的街市上偷盗、在寻思干（3）城中的一位大人那里做伴当，却不慎放跑了大人家的马。故事每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可赫塔知道，他后来被那位大人卖到黑山，成了教中黑衣使者的一员。
“我的希兹与巴祖依”——狮子与手臂，父亲如此称呼这些些穿着黑袍的野兽。他们大多在幼年时便被送到了黑山，经过多年十不存一的严酷训练之后，那些孩童早已泯灭了良善与天真，取而代之的是对黑衣教主的服从。
松林在呼啸，仿佛阿里曼于查哈克王的耳边低语（4）。赫塔看着火焰中的苏合鼓胀、蜷缩、皮脱肉落，最后变成一摊森森的灰迹。浑都找来石块，将还未烧毁的一些骨骼敲碎，连同几块用金子打成的鞍饰，一并放在半旧的木盒中。
“汗莎，我们该走了。”浑都将盒子负在背上。他想牵走苏合的马，它却依恋地望着苏合被火烧剩的衣角，迟迟不肯离去。
“好马依恋主人，母马牵挂马驹。就让它留在这里吧。”赫塔把缰绳解去，用手拍了拍黑马的面颊。
二人上马走出一段路程，忽然听见阵阵嘶鸣。再见到那匹黑马时，她已经折断了自己的脖颈，倒在一棵树下抽搐不止。
浑都上前查看时，发现她流着血红的眼泪，口中还衔着苏合的衣物。浑都忍下了悲痛，用腰刀结束她的痛楚。
“这笔血债......我只会算在二哥的身上。”赫塔咬着牙说道，“我知道他的主意——他私下交结汪古人，只因大哥得到了崇福使的许诺。”
“可是......二伯利克才是崇福使的外甥，浑都不明白。”黑衣使疑惑地说道。
“耶律铭是个有远见的人，”赫塔跨上白马，评论起黑衣教中的另外一位素有德望与能力的老者，“他的兀鲁思（5）和我们、和鞑靼人总是若即若离。他当然可以支持二哥做教主，但危害也显而易见：这会得罪父亲。因为黑衣教主之人选只能在天尊显圣的那间石室中经由圣谕择出，两头下注才是最好的选择。在这件事上，鞑靼人的头领便考虑得十分妥帖，大哥和二哥谁也没有得到他的支持。”
“老王爷是向着教主的。”浑都总结道。
赫塔驳道：“汪承老了，他的儿子别古思台吉却不像是那种甘居人下之人。我的祖辈从洪武合罕（6）的手下收留他们时，汪古人还十分虚弱，可经过松山大战以及对哱拜的围剿，他们的实力已然今非昔比。特别是在教中的底层，低阶的司务十有六七不再出自黑山，而是来自汪古人的兀鲁思。”
她叹了口气，“眼下父亲尚能凭借与汪承的情谊勉强维持，可汪承一旦去世，继任的汗王还能对黑山俯首屈膝么？”
“汗莎.......”浑都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浑都，你想劝我吗？”赫塔看着他的眼睛，“或者是背叛我、把我带回黑山，父亲会给你同我等重的真金，说不定还会善心大发，给你自由，让你带着金子回到裕乐都思（7）的草原上去。”
浑都勒住马，按着胸膛低头说道：“浑都的一切都属于汗莎。苏合死了，浑都会继续保护汗莎，一直到您骑着骏马，去往天尊的石头厅堂。”
赫塔心头一热，挥鞭叱道：“浑都，傻瓜！”白马奋起劲蹄，一下子将他甩开好远。
二人驱马行了十数里路，因着浑都身上的伤势，他们走得并不快。平原开阔的视野给了她一个观风的良机，这些秦尼斯坦（8）的居民、《世界境域志》（9）中提及的波斯英雄法里顿的后裔向来把这个省份称作“礼义之乡”，在泥涅师王子（10）来到长安的一千年前，两位圣人先后出生在这里，他们的智慧深刻地影响着国家的一切：大到帝王的更迭、官吏的简拔，小到居民的吃穿住行、婚丧嫁娶，无一不在圣人们及其后继者定下的法度之中运作。
但是经过这些日子，赫塔有些失望。因为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由教团挑起的叛乱，流离失所的农民藏身山野，随时预备将开了锋的锄头、镰钩充作抢劫的工具。病疫肆虐之下，许多曾经繁盛的村庄也已经空无一人。
“汗莎，应该让马跑起来。”浑都面色惨白，脸孔上的刀口结了一层薄痂。
野蛮的风俗。赫塔心想。她拒绝道：“你的伤势很重——库特卢他们已经知难而退，现在我们很安全。”回忆起前天的恶斗，她仍旧心有余悸：花门（11）的鞑靼人一个个悍不畏死——这不奇怪，他们北方的同种为了一口铁锅，甚至敢于进犯明国的重镇。苏合与浑都相互倚靠，在林中步行搏杀，鞑靼人的马上技艺在茂盛的树丛间难以施展，最终留下十七具尸首，骑马向西逃离。
“刚才在客栈时，真是吓了我一跳。”浑都有些后怕地说道，“那个使剑的女人比浑都厉害得多。”
那女人生着一对狼的眼睛。赫塔心想。这种动物成群结队，生性贪婪残忍。
“她偷走了一只戒指——”她伸出右手晃了一晃，“幸好只是戒指。破财事小，不必挂在心上。”
“都是浑都的错。”他丧气地说道，“乌斯塔德，您当初不应该选择我作伴当，黑衣使中强过我的还有许多。”
“但你是他们之中最善良的。”赫塔微笑道，“耶律铭素来瞧不起你们，管你们叫牛羊，认为在这十余年的训练中，黑衣使已经失去了天尊赋予每个人的良知。浑都，你跟苏合还没有失掉它，我很高兴，因为这证明你还有机会去过平常人本该享有的日子。”
“汗莎——”浑都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她重重打断。
“哈喇浑都，从此时此刻起，你不再是我的库尔、希勒吉斯，我给予你波萨旦的身份，你将拥有你自己的帐篷、妻子和牲畜，在大草原上每一位汗王与伯克的大帐中都会有你的席位。”赫塔取下食指上的一枚玉戒放在浑都手中，“好汉子，千万别再为他人流血了。”
浑都僵在马上，双目饱含热泪，两片脏冰似的嘴唇抽动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马蹄声隆隆地响着，一队黑袍骑士与两头棕红皮毛的狼从他们身后奔驰而至，领头的白皙青年赫塔再熟悉不过，正是崇福使耶律铭的长子耶律持。他是父亲的心腹爱将，也是黑衣使的半个统领，与二哥更是关系匪浅。
“拜见小姐。”耶律持下马跪在赫塔跟前，“属下见到了苏合的马，请问他现在何处？”他身后的七位黑衣使一字排开，个个手按刀柄，漠然地看向浑都。
耶律铭一家虽然与契丹人的合罕同族，却并非出自一脉。他们的祖先可以追溯到喀喇契丹的始祖、建都于虎思斡鲁朵的古尔汗耶律大石，直到耶律直鲁古逊位于乃蛮人的王子屈出律前，他们一直是喀喇契丹的统治者。而当铁木真以自己的女儿也立安敦为代价，换取了高昌回鹘的汗王巴尔术的效忠——并将他认作自己的第五个儿子以后，鞑靼骑兵经由回鹘人的土地向西边的王国发起进攻，首先遭到摧毁与灭亡的，就是早年曾对抗过成吉思汗的屈出律。
耶律铭的先祖就是在那个时候来到了中原，成为了蒙古合罕的座上贵宾，从合罕那里得到崇福使（12）的职分之后，和他们的同族耶律楚材一起为新皇帝效劳。
“他死了。”赫塔轻声说道，“有人袭击了我们，至于是谁，想必你清楚得很。”
“属下来迟了。”耶律持低头道，“等回到黑山，属下会向教主当面请罪。”
赫塔恐吓道：“我会让父亲杀了你，教秃鹫啄食你的眼睛和舌头，好使你为谎话付出代价！”
耶律持起身看着她，微笑道：“新的教主还需要属下——还有属下的父亲，决计不会这么办的。请小姐放心。”
一旁的浑都早按捺不住怒火，高声喝问道：“耶律持，你是在逼迫汗莎吗？”
“哈喇浑都，离开黑山以后，你也是这么跟主人答话的吗？”耶律持沉下面孔，“教主病重，小姐理应在侧问疾，这是人伦大道。你这猪狗一样的东西，也敢冲我叫喊！”他用手中银杖一指，七口钢刀眨眼间就架在了浑都的脖颈上。
“住手！”赫塔拔出短刀抵住自己的喉头，“我已经给了浑都自由，他不再是黑衣教的奴隶，你们谁要是妨害他，我就死在这里！耶律持，二哥想要的是活着的小姐，倘若你带回的是一具尸体，他还会需要你么？放浑都离开，我就跟你们回去。”
耶律持抚摸着银杖的圆头，只犹豫片刻便作出了决定。
注：
（1）胡迈(Humai)，伊朗神话中的神鸟，据说这只神鸟的影子覆盖到谁，他就会获得幸福。后逐惭演变为突厥神话中万物生育的化身-乌迈女神，她保护军人，保佑可汗的妻子可敦(Khatun)，而且可敦的面貌总是与乌迈相似。在《阙特勤碑》中，阙特勤每次出征时都会呼唤乌迈女神的保护。
（2）安集延位在费尔干纳盆地东南部。该城市最早建于公元9世纪。这里也是莫卧儿帝国开国之君巴布尔的出生地。
（3）即撒马尔罕。“撒马尔罕”一词在粟特语中意为“石城”或“石要塞”、“石堡垒”；另根据耶律楚材说：“寻思干者西人云肥也，以地土肥饶故名之。”十四世纪时为帖木儿帝国国都。
（4）安哥拉·曼纽（Angra Mainyu）。琐罗亚斯德教（祆教）中善神阿胡拉·马兹达的宿敌，一切罪恶和黑暗之源，居住在深渊之中。他诱使扎哈克王子（Zahak）堕落，使其双肩长出两条毒蛇。
（5）指蒙古各汗王的封地，也称作兀鲁思（ulus）。这一蒙古语词意为“人众”，也可译作“人民——封地”。
（6）即朱元璋。
（7）今作玉勒都斯。因裕勒都斯河得名。“裕勒都斯”，维吾尔语“星”之意，指河源处众泉涌发如星。地在今新疆和静县西北，分为大、小两处谷地。其地四面皆山，水草丰美，自古为优良牧场。
（8）即中国。唐代的基督教碑文《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碑文撰写者系基督教聂斯托利教派的波斯籍主教，碑文用汉语和叙利亚语双语拼写，其中叙利亚语就以“秦尼斯坦Tzmista”表示中国。
（9）世界境域志（原为阿拉伯语“世界的边境”的意思），是十世纪一本出版于伊朗朱兹詹地区的无名氏地理学著作。这本书介绍当时世界已知的国家的气候和地理，人民的风俗，共有45个国家。
（10）泥涅师，波斯萨珊王朝末代国王伊嗣俟三世之孙，卑路斯三世之子。7世纪中叶，萨珊王朝为阿拉伯所灭后，泥涅师逃入中国唐朝避难。679年，时任吏部侍郎的裴行俭奉命送卑路斯和泥涅师父子返回波斯。但是裴行俭在碎叶（即今日吉尔吉斯的托克马克）后返回长安，使得卑路斯和泥涅师父子在吐火罗逗留了超过20年。返回长安后，被授予左威卫将军，最终病死于中国。
（11）山名。在居延海北三百里。唐初在该处设立堡垒，以御外族。天宝时为回纥占领。后因以“花门”为回纥代称。
（12）官署名。元代置。掌也里可温教(基督教)事务，管理本教教士和十字寺(教堂)。至元二十六年(1289)置，秩从二品，以叙利亚人、聂思脱里派教徒爱薛领其事。后爱薛之子阿速歹、也里牙相继袭任崇福使。延祐二年(1315)，改为崇福院，升正二品;同年革罢所属各地也里可温教司七十二所，也里可温词讼由地方官府断决。七年，复改称崇福司，降为从二品。设有崇福使、同知、副使、司丞、经历、都事、照磨等员，由朝廷任命。其下属吏员或由中书省吏部选派，或可自用;自用吏员任满出身品级比省部选派者降一等。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花门剺面请雪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