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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刚傍愁人又送愁 师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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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与陆清江拣小道逃至临清州界,已是次日午正时分。二人来到一处乱石岗前,见森森里点缀着些青绿颜色,旁边四四方方落着一座独户的酒家,一面旗幔高高挑起,正在春风里头打卷。
“吃些东西,才有气力赶路。”她回头望去,但见陆清江背着剑低头俯首,神色萎靡,因道,“闻见马粪了么?店家若有马出卖,你便能早早回去。”
陆清江闻言,面上稍有冀色。
二人进了院门,只见左厢一个四十来岁的大汉正切料喂马。见有客至,那大汉停下活计,笑道:“四娘,阿庄,出来招呼!两位里头坐着,吩咐俺浑家就是。”
沈鹤见他生得一对螳螂腿,黑而阔的面上刻着一条斜长刀疤,见来客携刀带剑也不生畏,知其非是善类,心中暗自警惕。
“店家这马值价多少?”沈鹤指着厩中那三匹骏马道。
大汉干笑两声,道:“这马是几位客官托付,小店做不得主。”
沈鹤上前将几匹马一一打量一番,只道:“看你这鸟不拉屎的去处,哪里有人经过,莫不是你低眼看我,故意要价?”
那大汉笑道:“客官莫要打趣,过了前边这个岗子,左近是一片桃林,这三位客官都是来赏春踏青的。两位若也有意赏游,俺还能引个路——快请里头歇着吧。”
店家话音未落,居中一匹黑马突然甩起四蹄,将身旁枣红马掼倒在地,汉子躬身上前好一阵安抚,这才教它平复。
沈鹤见那马儿似通人性,一对目中饱含热泪,虽不知是何由头,却也不禁赞了一句,“真是匹好马。”
“好马也须英雄识。”那汉子口气里一股可惜之意,“客官也是懂马的人,这等良马,合该惜力精养才好,不应如此驱策。”
正说话间,但见一个胖大妇人,身后跟着个高瘦少年,一并迎出门来,道:“二位里头稍坐,酒饭这便上来。”
“两斤熟腌猪肉,一壶茶。”沈鹤将包袱扔在那少年手中,自进了大门,见内中四张八仙方桌,十来条黄木长凳,西墙根下一根刨了皮的黄杨木打横放着。
陆清江在她对头坐了,低低开口道:“沈师伯,师叔公他......”
“他死不了。”沈鹤咬开葫芦塞,将烈酒灌了一气,只觉喉咙内刀剐火烧也似,“北五省里没人能跟他讲手过招,除非他自己求死。寿星公要上吊,阎王爷也没辙。”
陆清江闻言不语,只轻抚怀中岱宗宝剑。
“他这是把掌门的位子传与你了。”沈鹤补充道,“只不过,用过这把剑的人大多是王八蛋。”
“我不做英雄好汉。”陆清江信然说道,“但愿雪恨报仇。”
“王八蛋才会整日把这几个字挂在嘴上,好似磨磨嘴皮就能报却大仇。”沈鹤不以为然道,“总之,这是你自个的路。我只劝一句,凭你现在的本事,是决计杀不进北镇抚司的。”
“请师伯指点。”陆清江作势要跪,却被她使剑鞘往双膝下一打,反倒跳将起来。
“头一桩事,我不是泰山派的门人,你不必这么假客套。这第二桩......”沈鹤自竹筒内取过两根筷子,在手指上打着转儿,放低了声音道,“这店有些古怪,你且找个名目,将柜上那傻小子引开,我自去探上一探,免得遭人宰了作馅儿,到死还被蒙在鼓里。”
陆清江闻言一愣,反问道:“这……师侄愚钝,不知该如何骗他?”
“姓周的没教过你?我如你这般年纪时,已经在漕河上讨生活了……”沈鹤摇头道,“骗人不是功夫,哪里须得身教言传?一回生二回熟,你若哄不走他,我便扯下脸面硬来。”
待陆清江捂着肚皮将柜上那青年引开后,沈鹤抄了剑轻轻推开正堂后门,只见向左是坐南朝北两间厢房,屋门紧闭,想是店家与行客住处。右面则是一间厨房,顶上灶突里冒着灰烟,薪柴毕剥与木杖滚打之声不时入耳,店主浑家在里头煮水擀面。她蹑起手足来到第一间厢房前,隔着窗缝看去,却见里头空无一人,对面壁间悬着一张不曾接弦的木弓,大炕上摆着些针线与开蒙的字本。
至第二间屋前时,沈鹤见那门板竟微微开了道缝,正欲偷觑时,一口雪亮弯刀忽从门内闪出,刃上血腥犹未消散,斜斜向她右肩刺去,沈鹤捉住执刀人右臂,一把将其拽出门来,却是一个黑袍的壮年汉子。她定眼看时,只见此人大约四十年纪,索头辫发,生得高面塌鼻,不类中原样貌。
放血拔毛的事留与外人来做,这倒是孟了凡的做派。沈鹤暗自道。“脑壳子不行,手脚倒是麻利。”她抽剑在手,说道。
店家的婆娘早听见动静,从厨房内奔往前院。
那鞑子挣起身躯,闻言笑道:“二公子忒没好心,连女娃也派了来。”
沈鹤冷笑两声,说道:“什么猪狗也敢称公子,从前有他讨饭的时候,今后也有。”
“公子千金之体,岂容你这南蛮冒犯!”那汉子怒声大喝,手上弯刀劈头压来。
沈鹤侧身一闪,仍刺道:“你一个奴才,倒是时刻顾着主子的脸面,殊不知他是要你白白受死。”
鞑子油盐不进,只西向抱拳道:“为天尊死,死也无憾。”
她余光往屋中瞥去,只见里头炕上躺着个一样身穿黑袍的汉子,还有一个瘦小些的坐在炕边,看也不看屋外二人。
这鞑子见她分神,复又举刀来攻。二人拆了数合,沈鹤便觉此人出手毒辣脱略,刀法更是古怪之极,似是边军骑手劈砍的架势,却又如关西的畏兀儿刀客一般着意于腕上功夫,恨不得将一把弯刀甩出几朵花儿来。只是不知为何下招时绵软缺力,沈鹤小心试上七八合后,忽地翻身斜挑,芙蓉剑正要将他手筋割断,却被一杆铁锹格在当空,再不得寸进。陆清江躲在一旁眼见时,也不由吃惊。
沈鹤心头一震,却见店主将铁锹置下,躬身抱拳道:“客官请了。俺家老实生意,没甚本钱,诸位若要相斗,还请移步别处。”
那鞑子自知技不如人,赤着脸道:“我......不是你的敌手,但你若想将小姐带回去,我也断不能答应。”
“什么小姐?”沈鹤迟疑道。
“浑都。”门后传来一声呼唤。一个通身黑袍、身形挑高的女子立在出口,头上罩着一方黑色巾幂,只露出一对灰蓝眼睛与几绺蜷发。“他们不是二哥的人,休要无礼。”
那汉子闻言,便即抚膺半跪道:“是。”
沈鹤方知这几人不是中原人士,眼下也无心与他们争胜斗强,当即收了剑道:“我说你这奴才官话讲得不好,什么天尊、公子,元是误会。得罪了。”
店家见场面缓下来,因笑道:“既是误会,俺就放心了。两位到堂间稍待,茶饭这便奉上。”
黑衣女子心不在焉道:“无妨。只是请足下莫向旁人提及我们几个的行踪。”
沈鹤不置可否,转身回了正厅,又取出葫芦饮起酒来。陆清江仍在对面坐下,低声问道:“师伯,他们是什么人?”
“兴许是回回、可能是鞑子......衙门都不管,我管那么多做什么?”沈鹤话音未落,便听见后院里传来一阵嚎哭,正是那黑衣汉子的声气。“我本想出钱买马,这下可好,连钱也省了,定教他白饶我一匹。”
陆清江一怔,立掌道:“彭殇徒自异,生死终无别。福生无量天尊。”
“狗脚道士——”沈鹤骂了一句,“念经要是能把人念活,我早就改行不干了。”
待不多时,胖妇人端上一大盘片猪肉并黍饭、腌菜,陆清江只盛了一碗饭低头细嚼慢咽。
“山东这么些个王府,你是哪个府上出来的郡王、公爷?”沈鹤一面海吃,一面教训道,“你们泰山派果真是一年不比一年——你那几个师叔公......都不是木头脑袋,到了你师父这一辈,赌钱放贷、走私官盐什么都干,虽然名声差了些,可也挣了几个钱。到了你这一辈,不知怎么成了这副德行?”
陆清江被她数落一顿,心内酸辛不由一涌而出,珠子大小的眼泪“吧嗒吧嗒”一串串滚在碗里。
“里头哭,外头也哭。南京城里替人嚎丧一天能挣五分银子,我看你是块材料。”沈鹤扔下筷子,盘中肉去了一半。她从怀里取出一面巾帕,将余下的腌肉裹了,丢在褡裢里。
收拾方毕,正要唤店家结账时,却见刚才那黑衣大汉面上一道长长的刀口,鲜血不住外流,他吃劲地背着个人,从后门进了来。黑袍女子跟在他身后,一对柳眉低低地伏着。
“我说——”沈鹤将褡裢挂在肩上,笑道,“两个人骑三匹马,未免浪费。不如送我一匹如何?你们要是可怜这位小兄弟,送上两匹也成。”
陆清江听闻,一时寄颜无所,只恨不能钻到地缝中去。
名唤“浑都”的汉子一言不发,倒是那女郎开了口斥道:“你这人好不讲理,意欲伤人在先,勒索财物在后。我道中原是礼仪大邦,没想到竟有你这等寡廉鲜耻的败类。”
“我要是不讲理的人,你两个恐怕已经见着阎王爷了,到时候这几匹马一样是我的。”沈鹤笑道,“不送就不送,我出银子买,这总行吧?”沈鹤拦住那女子,低头细细打量,却见她头纱上绣着许多细密的纹样。
“不卖。”女子灰蓝的眼珠双双将她瞪着,薄纱下的面颊微微发红。
“我有的是银子,”沈鹤笑道,“并且从不砍价。”
“说了不卖,就是不卖。”那女人颤声道,“要杀便杀。”
店主在旁见状急忙上前打圆场,讪笑道:“客官要马还不容易,俺替你到邻近的庄上问问便是,都是苦命人,何必相互为难呢?”
沈鹤也不坚持,当即让出道来,说道:“不卖就不卖,在这里做张做致的唬人。”
女子与店家结了帐,两人便将同伴尸首放在马背,一前一后牵着马出了院门。
“主人家把式不错。”沈鹤从褡裢里抓了一把铜子放在柜上。
“客官抬举。这些番子张狂得很,就该杀杀他们的气焰。”店家听见行家夸赞,面上略有些得意,笑呵呵道,“俺曾在博平县的巡检司里当差,因受不了上官的鸟气,这才做起店来。内子的手艺还合意么?”
“只可惜我没有你这样的口福,日日都能吃上。”沈鹤笑道,“做店也是要受气的。”
店家将铜子数过,用铁尺划进柜中,说道:“听着响儿,再大的气也消了。”
沈鹤站在门边,翻手露出一枚金戒来,只见上头精雕着一个“十”字的纹样,四肢上各有几个宝石嵌就的骨朵,也不知能值几个钱。
“师伯。”陆清江冷不丁叫上一声,“不是要买马么?”
沈鹤瞪他一眼道:“把周老头子的剑当了,要多少马,有多少马。”
二人出了酒店,径自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