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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昔贤意气此中休 周行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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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云眯着眼睛,大半个身子缩在椅子里,徒孙陆清江背着剑,立在一旁。
“子淳,我睡了多久?”周行云猛然惊醒。他又做了同样的噩梦,梦中泰岳崩陷,沧海横流,岱宗剑被一个脸孔看不真切的人拿在手中,对着面有惧色的妇孺高高举起,诸情诸景,终又转到武当山下,他茫然地举着一双铁锤,三师兄的苦笑声久久徘徊不散。
“回师叔公,一个时辰了。”清江是舒光的大弟子,刚过完十五岁的生辰,下山于他来说还是一件新鲜事。
周行云点头道,“你师父他们回来了么?马喂饱了吗?”
“喂了。师父和六师叔还没回来。”小家伙有些担心。
周行云本想出言安慰,却又说不出口,终只道了一个“好”字。“把窗子打开吧,太闷了。”他轻轻握住桌上的瓷壶,倒了半杯温水喝下,心悸这才稍解。
清江推开窗户,一股东风便即逸进,将案头烛火吹得轻轻闪烁。
“怨只怨周掌门教得不好。拿出打死你师兄那股狠劲,就是头犟牛,也能教得应手称心。”
“掌门”。周行云心中一阵绞痛,这个头衔是对他这辈子最大的惩罚。一个亲手打死自己师兄的人,能做好——还能做掌门吗?从执掌岱宗剑以来,这样的疑窦他曾生出过千次万次,答案却始终只有一个。他从清江手中接过剑,抚摸着粗糙古朴的鞘身,这把剑更似一把没有锁匙的重枷,把当年的不堪与羞愧牢牢戴在心底。
泰山派已经到了存亡的关头。师兄,我该怎么办?周行云恳望着何子骥未灭的一点魂灵给出指示,作下应答的却只有轻柔的风声。
一直到外头传来一声禽鸟的怪唳,他才发觉沈鹤不知何时已站在屋里。她从怀中摸出一张木牌,扔在桌上。
“用生姜水浸过,也不知道还看不看得清。”沈鹤吹了声哨,那头怪鸟便不见踪影。“他走了没有?我一直想见见这位燕大侠的真面目。”
窗边打望的清江被她吓了一大跳。周行云摇了摇头,以示无妨。“清江,到外头盯着,若是你师父回来了,立马通报。”
“算算时辰,燕大侠应当上船了。漕河凶险,我们商议下来,让池师弟在济宁接应,将燕大侠护送至宁波。鸟阁追咬得紧时,就出海躲上一躲。”他站起身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十两重的金锭置在那张木牌旁边,双手向她拱了一拱,“不管怎么说,多谢了。泰山派人多眼杂,若没你帮手,难免走漏消息。”
“这钱是谁给的,顾大章?我听说他家资丰厚,这一回虎口脱身,想必出了不少血。”沈鹤掀开大壶的盖子,猛灌一气。“怎么是白水?”她把水吐在地上。“大胡子,我记得你从前好酒如命。”
“仆早已戒了茶酒——蓄须更是不知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拿起木牌,取过一支蜡烛,“至于顾大人的钱,周某不想要,也不能要。”
沈鹤举袖擦了擦嘴,冷笑道:“也是,江湖上谁不知你周掌门急公好义,要是收了他的钱,同我还有什么两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行云不想与她辩论,他把木片放在烛焰上,将其烧作灰烬。“顾大人是好官,燕大侠是好人,周某能帮上他们的忙,是我的福气。”
“替徐鸿儒受死的倒霉蛋子兴许也是这般想的。”沈鹤紧了紧外罩的短衫,说道,“你有他那些手下的消息吗?听说山东几个府都开出了大价。”
“徐鸿儒没死?”周行云有些吃惊。
沈鹤冷笑道:“传言嘛,总是这样的。我还听说他把抢来的金银融作两个大锭,沉在了水里。看来你这个泰山掌门消息也不灵通。”
周行云知道鸟阁定对沈鹤许下了诸般好处,既然她仍愿出手相助,也是一桩大恩,因谢道:“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上周某的地方,尽管开口。这金子你不肯要,我便交给那死者的家人罢。”
“自便。”沈鹤戴起斗笠,转身便要离开。
“师叔公,有人来了。”清江在外头低低唤了一句,密密的脚步声跟即从院外传来。沈鹤一把将他捉回屋内,将屋门轻轻阖上。
周行云捻熄了烛火。来人步伐齐整,数目约在三十上下,想来若非官军,便是鸟阁阁主孟了凡的鹰犬。允元是个机灵孩子,可舒光却是憨直性情,二人回来时若见此景,定会生出争执。
“我来的时候不曾有人跟着,你这里还有旁人知道么?”沈鹤压低了声音问道。清江想说些什么,却被她狠狠捂住嘴。
“断断不会。”周行云取过岱宗剑,“这是大师兄的故宅,他过世以后便空了下来,只有两个老仆偶来洒扫,敝派从未有人居住。”
“师父,是我。”刘允元拍门道。
周行云心头一震,勉力维持道:“这里便交给周某吧。沈鹤,我想......我想求你办一件事。”
“什么事都不成。大胡子,这等时候不能硬碰。”沈鹤从门缝中扫了一眼,“回泰山去,万事还有转机。”
“从周某救下顾大人的性命开始,此事就没有转机了。”周行云正色道。
“你——”沈鹤吃惊道,“木牌上的人果真是你?”
“周某一介戴罪之人......”他把岱宗剑交在沈鹤手中,“能死于社稷,也算死得其所。我只求你将清江带回泰山去。东岳大帝的供桌底下有个箱子,你将其中的金银取了,分与众弟子,叫他们南下谋个出路吧。清江,记着到时替沈师伯作证。”
“孙儿知道了。”陆清江向二人叩个响头。
正说话间,院门为一股大力撞开,身穿明黄曳撒的锦衣缇骑约莫二三十人,各执刀枪短铳,将廊下、两厢站住。一样物事随即自窗口飞入,周行云借着月色看去,只见地下血糊糊一个人头,正是二师侄韩舒光首级。清江见师父为人所害,顿时惊叫出声,沈鹤牢牢将他摁下,右手却为他啮破,一时血涌如注。
“清江,叔公对不住你。”周行云见他血泪横流,状貌悲凄,亦不由颤声道,“记着叔公的教,将来做个顶天立地的人。”
沈鹤神色复杂地将他望了一眼,只道:“我在泰山下等着。”说罢左手抽出宝剑,二人从后门离去。
周行云了却心事,便即校整冠服,口诵道号,将一杆拂尘托在臂间,自坐了上首。
“周掌门。”孟中游推开门道,“听说韩大侠的高徒也在此处,怎么不见?”刘允元站在他身后,不敢抬头相面。
“狡兔死,走狗烹。”周行云冷哼一声,“孟了凡甘为大珰鹰犬,助纣为虐,将来总有清账的时候。”
孟中游道:“周前辈此言差矣。都是讨饭的花子,咱不过是进了城而已,衙门赏饭吃,咱也不能不吃。闲言少叙,把姓燕的和岱宗剑交出来,我还能在卫督面前替你说些好话,保你一命。”
周行云闻言,起身纵声大笑道:“周某已过知命之年,死有何惧?能以区区一命,为社稷留一忠臣,为武林存一侠士,好不快哉。你问我燕大侠去了何处,恐怕只有他自己晓得。岱宗剑乃我镇派之宝,岂能落入尔等伥鬼、孽徒手中?”
孟中游向刘允元使个眼色,但见他仰起双脸,面露癫痴,一路膝行至周行云跟前,哭诉道:“师叔......燕大侠......与咱们何干,你就......你就发个话儿吧。”
周行云奋起一脚,将他蹬在门边,大骂道:“逆徒,还记得你师父是如何被害的么?耿师兄一生仗义,却为小人陷构,暴死大牢之中。今日在耿师兄的故里,你做下迫害同门,逼凌师长的丑事,我不杀你,岂非天理难容!”说罢,手中拂尘一扫,便要取刘允元性命。
孟中游见状,连忙捉住刘允元,向屋外闪身退去。周行云跟至门外,只见四下都是兵士,院中一台步辇上坐着个中年汉子,身上飞鱼服煞是扎眼。一旁站着两个铁塔般的壮汉,手中各缴着两股杯口粗细铁链。
“是谁要杀刘千户?”男子不阴不阳地说道。
孟中游躬着身子小心陪道:“周掌门一时的气话,督主莫怪。”
周行云也不见礼,只道:“周某清理门户,不须外人指点。况且此獠未有寸功于国,岂能做千户?”
孟中游近前低声道:“周前辈慎言。”
男子下了步辇,拱手笑道:“久闻周掌门大名,在下田尔耕,幸会。”
周行云见他生得英伟之貌,颇有其祖遗风,却不答礼,只抬眼道:“松山伯乃不世伟烈,贫道亦是久仰。”
田尔耕面色铁青,冷声道:“周掌门,本官听说泰山派有不少人曾投在徐鸿儒的名下,谋反作乱,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周行云反驳道:“田督主,坊间也有传闻,说你攀附阉宦,陷害忠良,某不知此事又是真是假?”
“结党营私、朋比为奸也算忠良?沆瀣一气,意图劫狱,也算忠良?”田尔耕笑道,“周掌门,本官只问一遍,今年二月二十六那天,是谁串通锦衣卫,意图劫走顾大章?”
周行云抻直了腰杆,朗声道:“田督主既然诚心问了,周某也不相瞒。二月二十六那日同吴珩吴千户劫狱者,正是在下。敢问田督主,吴千户安否?”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大惊。
“督主。这老头子准是失心疯犯了——”孟中游还欲向田尔耕求情。
“少阁主。”周行云打断道,“老头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从怀里取出早就备好的供状,扔在脚下,“天恩浩荡,使顾大人归乡待复,不枉周某苦心。”
“吴千户是否无恙,到时候你便知道了。将这逆贼手脚打断!”田尔耕一声吩咐,便涌上十几个军汉将他团团围住。
“周某七尺男儿,岂会在你的狗窝里丧命!”周行云大笑一声,不由想起从前那些纵马如鹘的日子来。观音土的滋味、师父的訾骂、大师兄身上的酒气......还有三师兄。
他聚气在掌,重重向自己天灵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