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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且行且止正依违 大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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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狮子,大用心想,狮子是不会贪图黄金的,它们只会捕猎,或是从一个地方逃到另外一个地方。如今他们已然失去了头脑,仅存着尖牙利爪听人使唤。
“我的弟兄——”李仪坐在白毡上,回头对大用说道,“你不再是奴隶了。我令你做狮群的头领,从今天开始,护卫你的弟兄,用你的性命去保护他的性命。你愿对天尊起誓么?”
虽知道那兴许是奴隶的另外一种称呼,大用却毫不犹豫地向他跪下。幽深的矿洞中,还有许多不见天日的人。
“你不得好死!”血泊之中还有活人。那人满身血污,直扑向李仪。
“慢着。”李仪对他的手艺了如指掌,话音刚落,大用的刀刃也正好落在脖子上。“行德。”他令旁人拭去耶律达脸上污秽,叹息道,“刀剑无眼,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要我有何颜面见老王爷……还有令尊呢?”
耶律达一口血唾沫啐在地上,叫骂道:“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姑父来了,定斩你这贼子!”
“汪家番习不改,意图谋害教主。”李仪作色道,“我此番造下杀孽,只缘救出父亲之心迫切非常。虽到底迟来一步,却教我捉得元凶首恶,正法当场。”
耶律达怒极反笑,切齿道:“好个颠倒黑白的反贼逆子,我若得脱身,定教你身败名裂,为天下耻笑!”
大用暗暗摇头,这样的激将法于李仪而言毫无用处。耶律达出身不凡,又勾连着汪家,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质。只要他还在黑山一天,耶律、汪古两家便不敢轻举妄动,李仪也能坐稳教主大位,再不济也能让两家离心。至于将来......他们都不是像是能够考虑将来的人。
鲁彦端接话了:“你姑父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怎好劳动?”土兵们也大笑起来,他们在石室之中的损失不大。
“更不必提,有你在此,我哪里还用担心老王爷和崇福使?”李仪笑道,随即命人将他看押起来。叫骂声渐渐远了。
众土达兵士押解着一干黑衣教中长老从石室走出。大块阴云从天上下沉,狮子们伏在路边,等候着他们的新主。
洁白的毡毯被土兵们抬在肩上,李仪傲慢地环视整个黑山,仿佛已然掌握一切。他们往弘圣塔行去,黑山中的人们没有看见开路的景僧,反倒闻见了土兵们身上的血腥。大用感到许多愤怒的目光从他们的眼窝中射出,狮子们高举长鞭,对不肯下跪之人施以挞掠。李仪在一片闷哼声中进入弘圣塔,他将在此处即位,成为第八十八任黑衣教主。
至于李仁则早已被土兵捆押,听任发落。
“二哥,你怎么……坐在别人肩上?”李仁的酒还没醒,干瘦的脸面微微泛红。
“把他们押下去。”李仪皱眉。土兵们看向鲁彦端,直到他点头,他们才将二人带下。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李仪没有看他。狮子强迫着逃过一劫的长老们前往大真威寺,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被黑山中的人看在眼里。
“贼!”人群中不知是谁叫了一声。
仿佛是为了邀功,一杆长矛从身后洞穿了那男子的胸膛。一时之间,哀嚎在人群中沸腾起来。
“快走,先进塔中。”鲁彦端催促道。庄浪土兵正在山中搜罗教徒与财物,黑衣使从真威寺中赶来还需要时间,而狮子们并不值得相信。
“黑山中的人们,大概是与矿洞中的奴隶不同的。”大用心想。李仪常说,人死之后,将会得到天尊的称量,那时,不信的人会下地狱。大用是不曾见过地狱的,不过那应该和山底的矿井相差无几。
矿奴们大约有两种来处:一种是被汪古部掠来或是俘得的鞑子,另一些则是被鞑子抢去,又被黑衣教买来的汉人。长老们熟练地在两种人之间挑起矛盾,使他们把力气用在采金或者彼此争斗上,其中最简单的手段,便是让鞑靼人和汉人互相监工。这办法有效极了,不管是哪方监工,至少有一半的人在出工时不得不拼上全力,甚至在狮子们酣睡时,他们也不会怠慢。
只有轮到年轻的大用监工时,被他看管的那些鞑靼人才敢稍稍地直起身子——他从未鞭挞过他们,不过他的宽容却惹恼了同队的所有人。当他们露出被鞭子抽打得血淋淋的小腿,站在他跟前讨要说法的时候,李仪救了他。
这是他记事起头一回见着太阳。
“在想什么?”苏林拍拍他的肩膀。他从哈密赶来,面上带着倦意。
“老教主已经蒙召了。”大用不知该作何表情,干脆冷着脸。
“十五年前我就知道,终有这么一天。”苏林紧了紧身上整洁的皮袍,“只不过总使曾替我们算过,时辰当是明日。”
“总使如何得知?”大用讶道。老教主宽仁,黑山中不乏游方道士、佛门弟子,懂得批命看相者也不少,折罗竟也有这等本领?
“也就你们这一堆马年以后新来的才不知道。”苏林笑了笑,“不过也没什么,你们很快便会明白的。这鬼天气……”冷风划过两人的脸。
“总使从宁夏来?”大用低声问道。那可是耶律铭的老巢。
“从六城来,我替他打的前哨。”苏林随意地指了指西边。“听说,三十四年前的今天下了大雪。”他缓声说道,“是叔父说的。历代的教主都在这里坐毡,他说那天却格外不同。”苏林纨绔子弟一个,却在黑衣教中地位不凡,大用也不知是何缘故。
“怎么个不同法?”大用瞥见姗姗来迟的几位黑衣使,他们本在外城停驻,其中多数已被他支往了附近村镇。
“我不是说了么?那天下了大雪。叔父说,他从未见过那样大的雪,直没过膝盖去,当时抬毡的叔叔们只能小心地挪着步子。”苏林比划了一阵。
“你到底想说什么?”大用听得心中烦闷。
“我想说——人都有一死,”苏林微笑,“从成为教主的那一天,他们的性命就开始不断……倒数。”他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个词。
大用听得似懂非懂,又见李仪招手示意,便停下交谈,向白毡走去。
“秦德。”大用鲜少听见别人叫出自己的本名,尤其在成为黑衣使后。
“我看今天也是要下雪的,”苏林说得满眼笑意,“明日,来喝酒吧。”
大用点头。
“金门早已破败……再说……我看不用……”李仪正与折罗说话,大用无声地站到他身后。折罗是个中年色目人,身量中等,腰后斜挎着一柄银鞘弯刀。
“可规矩总还是要讲的,照例,新教主应当在金门等候,再由长老们将他抬进真威寺。”折罗不安地打量着庄浪土兵,“有些话……本不应出自属下口中,可这些人……虽说是伯克延请,也应当收敛一些。”
鲁彦端闻言倒是面色不改。大用转过头,发现杀人的狮子已经被两名黑衣使用铁锁捉拿,恼怒的人群开始朝着狮子们的黄金面具啐唾。
“父亲被鞑靼人暗害,临终时指我继位,还会有假不成?”李仪狠狠地盯着折罗。
“这……属下不敢。只是惯例如此,属下也不过遵照故事而已。”折罗说着软话,手上却作势相请。
“人都来齐了—”鲁彦端指了指被狮子前后拦住的人群,说道,“哪里有放回去再来一次的道理?”
“名不正则言不顺,教主即位,理当由教中长老或黑衣使抬毡,从山底的金门抵达弘圣塔。”折罗瞥向大用,重复道,“眼下长老们还在石室,崇福使也不在山中,请伯克暂往金门,让教众下山去。”
大用心中一阵紧张。不同于那些能被黄金收买的狮子,作为黑衣总使,折罗在黑山百姓心中地位不比寻常,其人不但武艺绝伦,对老教主更是忠心耿耿,若是被他看出端倪,李仪将失去一切。
“你这厮好不晓事!”鲁彦端骂道,“眼下道路拥挤,你家教主如何下山去?我倒想杀出一条道来,可咱们远来是客,岂有夺主的道理?”
不等折罗开口,大用又劝道:“老教主宽仁爱睦,总使若一味专等,误了时候,岂不教上下寒心?”
折罗犹豫一阵,又想起老教主知遇之恩,不禁长叹一声,落下泪来,从腰间抽出刀,在额头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登时流血如注。
举凡至亲至敬死丧之时,鞑子均以毁面、断发示哀,众人见此,皆知老教主已然辞世,一时间黑山上下哭声震天,半空里阴云大集。
不知怎地,大用一声也哭不出来,心中但觉得畅快无比,面上却不敢表露。
于喧嚷之中,土兵们已经悄然占据四面,只等鲁彦端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