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陵记》半写渔樵

39、偷号甲兵冲塞色 薛里吉思

　　“博多叔叔，侄儿听说你家昨夜遭了狼。”汪海抬起头，看向进帐来的汉子。本来这些事本该由别古思来做，可他把乌力罕说的那一套胡话当了真，今天说什么也不肯断事，带着几个卫士到青岭北面，寻那匹通体雪白的狼去了。
　　“我还没老呢，大台吉请看。”博多身量不高，花白的胡子几乎垂到肚脐。他扬起几乎通红的袖子，好让汪海看见那些畜牲的血。
　　“叔叔多虑了。那些畜牲遇上你，乃是顶不幸一件事。”汪海笑道，“侄儿想问的是，家中有没有牛羊遭难？”
　　“自然没有！”博多双眼圆瞪，胡子也颤了颤，“小狼崽子碰上了老狼，就只有逃命的份。我把那几头畜牲背来大帐的时候，连汗王的马都被吓得不轻。”
　　汪海刚才也听见了额巴的惊叫，却不知道是这个缘故，当下也大笑道：“那些马儿，从小只在草坡上打圈子，哪里闻过狼味。”父亲从前也捡过小狼回来喂养，可惜怎么也喂不熟，最后都跑走了。
　　“我留了一头，求大王子不要怪罪。”博多忽然低下头。
　　汪海叹了口气，问道：“术虎难好些了么？”他是博多的小孙子，骑马时不慎摔断了腿。
　　“还是老样子，”一提起他，博多便苍老了许多，“我们日日向移数（1）祝祷，他也一天天地瘦下去……那小子，从前壮得像座小山，抱着牛崽子到处跑……”“跑”这个字似乎刺痛了他的心。
　　“去黑山。”这话出口，把汪海自己也吓了一跳。
　　“黑山？”博多灰败的眼中闪过光亮。
　　“就是黑山。”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主意，“术虎难是我的弟兄，哥哥怎能看着自己弟兄困在病痛里？黑山里的人那么多，总有能治好他的，我会亲自带他去。”他的口气那样确定，仿佛对那个母亲曾经生活的地方无比了解。
　　博多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道：“汗王会降罪的。”
　　“大帐里有别古思，不会有事的。”他从案上拿起那只破毡帽，胡乱顶在头上，“我会让人用轮宫去接他。博多叔叔，牵上几匹好马回去吧，我就不留你用饭了。”汪海也不知道自己的那副轮宫还能不能使用，实在不行，就把别古思的借来。
　　博多知道拗不过他，再三拜谢一番，汪海也因心中有私固辞不受。送走博多后，天色已经黑了。几个传菜的奴才从帐外走进来，这些人是李教主的馈赠，父亲对他们的服侍也非常满意。自他前去黑山，汪海只觉得每日劳累更甚于作画。
　　“停。”汪海摆手，“多出的，你们便自用吧。”
　　几人停了停，把菜一样不少地摆到矮桌上，复又悄悄地退出，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
　　“他们不会怪你的。”汪海笑道。也许此人是羞于开口。
　　麻布下面的手枯瘦颀长。等他看见那把刀子的寒光时，它几乎已经刺到自己的喉咙上。
　　汪海大喊一声，将桌子猛地一掀，刺客被撞个趔趄，又挥刀刺来。汪海随身兵器全在额巴身上，他也从没想到竟会在这大帐之中遭遇刺杀，慌乱之下，只能抓起一条羊腿抵挡。
　　“贼子！”帐门被人推开，汪海一看，正是牧仁。刺客眼见事败，便要自尽，汪海扔出羊腿，将他手中刀子击落在地，牧仁两步上前将他捆了个结实。
　　“舅舅，你怎么来了？”汪海问道。
　　牧仁气息还未喘匀，良久道：“有紧要事—我姐姐要害你性命。”
　　汪海难以相信。莎合是个软弱的女人，虽不是他的生母，这些年相待却也和善有礼，如今为何要害他？
　　“不信，你问他。”牧仁指了指那刺客。
　　那刺客只淡淡地看着二人，不肯开口。
　　“我不会告诉父亲的。”汪海虽然恼怒，但也只能这样做。她是别古思的母亲，汪古人的可贺敦，针对她的指控只会让父汗损失颜面。
　　“汗王已经蒙了天尊的召了！怯薛们在秃干岭遇上了明国人的埋伏，汗王身受重伤，军中又没有医士……”牧仁的声音既嘶哑又急迫，干裂的嘴唇往外渗血。
　　汪海仿佛被抽去了两根腿骨，软软地跪在地毯上。牧仁的催促被他遗忘在记忆忽然涌起的洪浪里。那个高大身影轰然倒下了，倒成了一座山，裹着芬芳的泥土散在北方的风沙里，终于无踪无迹。
　　赶来的怯薛们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牧仁将刺客交给他们，又将他们喝退。他不停地说着什么，却没有一字入耳。汪海站起身，问道：“别古思在哪里？”
　　“你疯了。”牧仁拦住他，扬起马鞭，狠狠地抽在他的肩上，低声道，“金戒在这里吗？”
　　汪海点点头。汗王的金戒就在大帐中，指挥怯薛、调停止斗……都用得上它。只是父亲不常使用，因着草原上无人不知晓他的威名。
　　“汗王死前，指了你掌管它。”牧仁看见汪海手中的金戒，总算松了一口气，他朝着汪海跪下，“大王，请为我们报仇！”
　　“就算我不是大王，也会为你们主张。可别古思怎么办？”汪海不懂父亲这样做的意思。所有人都知道别古思会是将来的汗王。
　　“他可以到黑山中去，将性命献给天尊。”牧仁立马答道，“别古思是你的弟弟，还有比你了解他的人吗？汪古人眼下需要一位年长的汗，带他们度过难关。”
　　“我不会坐毡称汗。”汪海一口拒绝，“汪古人尊奉成吉思皇帝的札萨，守灶的人乃是我的弟弟别古思，他将是汪古人的新汗。”
　　牧仁陷入犹豫，汪海却已经做了决断：“把我的弟兄叫来吧。耶律舅舅如今身在何处？”这是他最后一次唤别古思为“弟兄”了。
　　“明国人围了黑山，我们和契丹人的联系断了。”牧仁抬起头，“崇福使是有德望的老人，他也不会同意由别古思坐毡。”他还不死心。
　　“父亲既然认为我的能力足以统领部众，又怎会觉得，我不能辅佐好别古思呢？”汪海扶起牧仁，“快去把他叫来吧。至于那个刺客……今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牧仁说服不了心意已决的汪海，只能将喝得醉醺醺的别古思抬进了大帐。
　　父亲的遗体第二天便被莎合带了回来，随行的怯薛少了十几个。汪海既没有看见察罕，也没有看见乌力罕。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相信，那个纵横草原的父亲永远离开了。或许天尊也需要他的保卫，或许天上也有争端，需要他去消弭。
　　别古思几乎哭成泪人，按照鞑靼人的习俗，他被抬上白毡，围着大帐绕行。男人们划开自己的脸，女人们扯下自己的头发。莎合的脸上看不出悲喜，父亲死了，她大约是要殉葬的。汪海没有流泪，在众人跪拜汪古人的新汗别古思时，他依然站立着。
　　“我要去黑山。”汪海的声音像刀子刮过所有人的耳朵。
　　别古思摇摇头，他的嗓子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怯薛们望着汪海，又看了看别古思。
　　“现在不是时候。”牧仁上前拉住他，“报仇什么时候都不算晚，你不要胡来。”
　　“我要去黑山。”汪海盯着宝座上的别古思，希望能得到他的同意。
　　别古思再次摇头。
　　汪海愤怒至极，他跨上额巴的背，目光扫过跪拜的人群。额巴的四蹄翻起润湿的泥土，在人群四周来回奔驰。
　　“三百年前，大元的合罕将我们抛弃在漠南，是洪武合罕接纳了我们，将我们安置在贺兰山下，让我们有草场继续牧马放羊。汪古部失去了气力，是老教主给了我们衣裳和粮食，让我们不至饿死、冻死。”
　　不少人直起了身子，汪海只觉得脸颊发烫。
　　“如今野鞑子勾结明国将军，打死我的父汗，包围了黑山。黑衣教有难了，天尊与法王们的圣相有难了。知恩图报的铁勒人，你们要自己流泪，还是要教敌人流血？”汪海问道。
　　别古思的面色十分难看，他从白毡上起身，转进了大帐里。
　　汪海扬起鞭子，再次高声问道：“你们还要跪着吗？”
　　“教他们流血！”铁勒人的呼声犹如贺兰山间刮过的北风，他们高举的双手惊得额巴前蹄跃起。怯薛们纷纷起身，拱卫在大帐之前。
　　“上马，我们到黑山去！”薛里吉思调转马头，腾格里为父亲降下了雪花。

　　注：
　　移数：即耶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