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犀渠玉剑良家子 沈鹤 ...
-
晨光熹微。
“还是晚来一步。”赫塔卷起中年汉子身上的黑衣,盖住那张死去的脸。
“伤处还有余温,不算太迟。”沈鹤搭上裘袍下摆,仔细检视喉颈那处伤口。
“是昨夜里的那些人?”赫塔问道。
“不大可能。”沈鹤微微摇头,“这是剑伤。”
“我不懂这些,只能劳你看看。”赫塔接道,“伤处有何说头?”
沈鹤撇下那条僵硬的胳臂,解释道,“很快的一剑,力道、准头都在,北五省里耍得出这招的不少,但也不太多。”她以两指撑开创处,喉结处软塌塌的,已然被击碎了。“这是崆峒剑法中的‘月坠松巅’……看来是遇上老朋友了。”燕子帮与崆峒派虽然不尝结怨,却曾有干犯之仇。
“昨晚那些人不像用剑的。”赫塔蹙眉道,“这些黑衣使平时只听从折罗叔叔调遣,大哥说他们这几天正要前往山中,也许是在路上为人暗害。”
那只笨鸟又在上头鸣叫示警了。它的眼神近来愈发不济,连一只羊都能看成敌手。只是这样美味的敌手,沈鹤一向是来者不拒的。
“放心,你兄弟身边那些人功夫不错,都是好手。”沈鹤把剑换在背上。
“我不担心他。只是不知道山中如何了……”赫塔犹自犟口。
沈鹤泛了个白眼,对赫塔道:“搭把手,把他翻过来。”赫塔挽起袖子,抬起那人的左腿,“好沉。”正欲翻身,只听沈鹤喊道:“躲开!”
赫塔急忙躲闪,眼见尸身之下安放着一个小巧木盒,机括牵动,一排闪亮钢针直击赫塔面门。
事出突然,沈鹤不及运剑,只将腰间酒葫芦掷出,那一排钢针皆钉在葫芦身上,并无一枚遗漏。
赫塔不禁松了一口气。
那只鸟还在叫,叫得沈鹤心烦意乱。她上前捡起那葫芦,却见钢针已将它钉得穿了。
“实在……对不住。”
沈鹤拔出一枚枚针,将发黑的酒水倒在地下,冷声道:“该说对不住的恐怕另有其人。”
赫塔还想说些什么,只听一个孩童的尖细声音却从两人身后响起。
“嘻嘻,好玩么?”
沈鹤扔开葫芦,徐徐抽剑在手,道:“这不好玩。”
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生得白玉一般的女童皱起眉头,“为什么?明明我花了那样多的心思……”
“你认得这小畜生么?”沈鹤瞥向赫塔。
“像是酒楼里那个小乞丐,又好像不是。”赫塔认真打量女童。
“你才是乞丐!”小女孩气急道。
“哪一间?咱们歇过脚的地方算也算不过来。”沈鹤知道这个女童不过是个小鬼,阎王还在后头。
“我同你讲李斯的那一间——”赫塔提醒,“牵黄狗,擎苍鹰。”
沈鹤摇摇头,“忘了。”
那女孩见二人谈笑自若,更是气得脸蛋绯红,最后竟哇哇大哭起来。
“小畜生,叫你家大人出来说话。”沈鹤抬起下巴笑道。
眼见二人松懈,女孩假意抹泪,趁机击发袖中暗器,数十枚钢针直奔赫塔。沈鹤振剑将针尽数断下,惊觉左臂一麻,又见一枚幽蓝钢针拖着长长尾线,绕过芙蓉剑身。
“好玩!”小女孩破涕为笑,手中银线不断伸长。
沈鹤冷哼一声,左手二三指并为一剑,催以衡山剑法中“行客知晴”一式,这一式本为截留对手杀招,令其知难而让。她使巧力将针截在身侧,削肩微动,将女孩拉得一个趔趄。
“你还我的针!”女孩叫道。
“没问题。”她杀心已起,将尾线断去的毒针往半空一抛,又以剑脊击发,毒针直逼女孩心口,看得赫塔心头直跳。
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陡然现身,将女孩护在身后,轻轻挥剑,将飞速袭来的钢针拨开。赫塔想要辨认那把剑,它却被男子收到了鞘中。“芙蓉剑底命无论。在下崆峒派裴渠师,这厢有礼。”
“我从未听过你的名号。”沈鹤望了赫塔一眼。这便是杀死黑衣使的剑。
“燕子帮与尊驾的名声却是如雷贯耳。”男子惨然一笑,俯身拾起钢针交在女孩手中,随即咳嗽起来。
“是你杀了黑衣使?”赫塔诘问道。
男子近乎慈爱地抚着女孩的头发,回应她关切的目光,随后才对赫塔点头道:“的确如此。不过,杀他也只是为了引出二位,此人乃是为二位而死。”语毕,他又是一阵咳嗽。
沈鹤嗤笑道:“癞皮道士惯会颠倒黑白,你若有心寻来,我两个只在大路上等着你。”她挽个剑花,芙蓉剑微微铮鸣,白鹤在天上盘旋不下。
赫塔道:“枉你身在方外,却动手滥杀无辜。”
“这世上本就没有无辜之人。”男子微笑。
“渠师,这次不要杀她们好不好?”女孩甜甜地笑着。
“当然可以。”男子点点头。
“好了!”女孩拍手道,“又有新玩意儿了!我一定会把你们的皮好好地……一片片剥下来,风干了挂到城墙上。”
女童话音未落,芙蓉剑伴着沈鹤冷哼,已经刺到她面前。男子略一凝眉,手中长剑白虹一般闪出,将这一招挡下。
“小畜生,有病就要去看大夫。”沈鹤退到赫塔身边,防备着那女孩的暗器。
“小心些。”赫塔提醒道。
“看好自己。”沈鹤转而对裴渠师道,“当年贵派虽然不成气候,倒也有一两个豪杰,没想到现在竟也做起杀人的勾当来。”
“阴阳圆转,人事无常。燕子帮中杀人如麻的银鹞子,此刻不也在护人性命么?”渠师笑得几分歹毒。
“你师父的伤好了没有?”沈鹤谑道。
“师尊早已兵解登霄。”渠师收剑在鞘。她这才看出,那杆状若拂尘的兵刃,正是崆峒两大镇派宝剑中的“霄迹”。
“可惜,我还等着再痛打他一次。”沈鹤挑衅道。
男子的脸上不见喜怒,只有胸口偶尔剧烈起伏,当是强忍所致。
沈鹤不敢轻敌。眼前这人杀气不露,剑势蓄敛,与那徐老头别若云泥,再加上那女孩的诡异暗器……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偏头看了赫塔一眼。
“小心!”赫塔急忙提醒。
就这么一息失神,竟被渠师看破,眨眼之间,宝剑席卷了八方的冷气,刃脊之间朝晖点染,直指沈鹤而来。传言这霄迹乃是天上仙人赠予崆峒祖师,出鞘时霞蔚漫天,难辩根本,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虚。
“来得好!”即便先机已失,沈鹤却全无惧意。芙蓉微颤,跃跃欢欣般。双剑相抵处,震得沈鹤虎口一阵酸麻,左臂疼痛也愈发剧烈。所幸那小畜生只在一旁拍手叫好,并不暗中发难。
见白鹤已然绕到身后,渠师率先撤剑,那云烟一道,也被他收入鞘中。
“他们说,你是天下第一的剑客。”男子甩了甩右手。
沈鹤抬起下巴,“我自己也时常这么说。”一张雪花跌在剑上,结成一片薄冰。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男子微笑。
“兴许这世上也没有什么神仙,”沈鹤解散头发,“只是鬼怪罢了。”
赫塔吓得脸色发白,“你能不能专心点?”
“马上。”沈鹤把嘴里的筷子重新别在挽好的髻上。雪下大了。
“世人总把鬼怪看成神仙。”男子的口气温文有礼。
“有意思。”沈鹤笑道。
“他在骂你。”赫塔白了她一眼。
“别废话,把小畜生盯紧了。”沈鹤低声道。
说话的工夫,又是一阵霞光飞动。沈鹤再不敢大意,闪出丈余,远离了赫塔。
“看来传闻是真的,你果然和衡山派有关系……”斗了两合,男子撤剑入鞘,低声道。
“眼力不错。”她并不后退,反倒欺身上前,逼得霄迹再出,剑光虽然暗淡些许,但还是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这蠢材的剑法脱略任意,开阖自如,不像他的笨蛋师父那般一板一眼。
又拆了十余招,沈鹤的眼睛已经被晃得不能视物。勉强凭着剑器破空的微鸣声,匆忙荡开一剑之后,退回赫塔身边。
“晃得眼睛要瞎了,这东西真他娘邪乎。”沈鹤的眼睛开始流泪。
“我能帮到你什么?”赫塔目露忧色。
“乖乖地别乱动就行。”沈鹤挥挥手,表示无碍。
“那剑鞘里……貌似有些古怪,我瞎猜的。”赫塔提醒道。
“英雄所见……”沈鹤忽然词穷,“总之,不能让他收剑。”可那剑光实在扎眼,令她难以久斗。
赫塔看着她通红的双眼,担心道:“可是……”
“没有可是,他们是冲着你来的。”沈鹤将她轻轻推开。渠师咳嗽完毕,她知道又要开始了。
剑鸣如罄。沈鹤再不藏私,一改狠辣刁钻的路数,将衡山派“水云六剑”一一用出。一时间霄迹腾云,要把烟霞搅动;芙蓉在水,好似妃子凌波。便是剑器偶然迎会,也不有凡兵声响。
“池中兴雨……”渠师撤下一步,正欲收剑,沈鹤却没有要退的意思。
“受死!”她藏剑在后,整个身子直扑向渠师。
渠师一声闷哼,即将入鞘的霄迹轻轻一折,直取沈鹤左腕。倒持的芙蓉剑却从右手闪出,剑柄离那两条俊秀的眉毛只有寸许。
渠师微微侧身躲避,那女孩本来被他遮得严实,如今也露出半个身子来,沈鹤见势,拔下头上的筷子猛然一掷,那女孩距她不过数步,此刻已然难以躲闪,渠师刚刚被戏耍,如今更是救援不及。
两根长长的手指夹住筷子,沈鹤得意地回看渠师。却见那霄迹剑下,正是面色煞白的赫塔。这蠢货,竟不知道躲开么?
筷子抵紧了那小畜生的下巴,她的左手抖得厉害,“现在还想剥我的皮么?”她把剑插在地上,拍了拍女孩冰凉的脸。渠师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现在我更想了。”女孩吃吃地笑着。
沈鹤眨眨眼睛,雪花落在眼里。
“一。”渠师的声气都变了,
“二。”沈鹤强忍手臂的疼痛酸麻。
“三。”两人同时开口,却只听见赫塔的脚步声。
“你——”渠师面色灰败,直直地盯着她。
“我——”沈鹤笑了一声,这才把那女童一把推出去,“要是看大夫的银子不够,可来找我借上一些。”
“没事吧?”赫塔不敢靠近那小畜生,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我能有什么事?”沈鹤勉强笑了笑。
“沈先生......”渠师右手掐诀,恢复成那一派得道高人的鬼样子,看得她一阵恶心,“我们黑山再见。福生无量天尊。”
两人消失了,那女孩临别时,还不忘冲二人扮个鬼脸。
雪更大了。沈鹤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穿好皮袍,用筷子重新簪好头发。
“谢谢。”赫塔注视她良久,忽然笑道。
沈鹤收起宝剑,正要开口,只觉左臂剧痛难耐,眼前满是昏黄,脚底落在空处,一头栽倒在赫塔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