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老爱到老》有残

91、拒欲不道

　　“最近去你大爷大妈那儿了吗？”朱本琛问道。
　　“啊？我没去啊，上次还深秋时候呢。”朱宁贤被他爸问得一怔。
　　“没问你，我问人小马儿。”他放下茶杯，抽一张面巾纸擦嘴。
　　朱宁贤再次一脸无语，“我多余了爸爸。”说着还乖巧地把茶水续上。
　　“知道就成。”他爸毫不留情，小声回怼。
　　一物降一物，终于也让人见识到了朱宁贤被怼的哑口无言的时候。“啊……”我犹豫半晌，“对，两周前下夜班还去了，大爷怹还问贤子哥怎么没跟我一起。”
　　“他们身体还好吧？宁贤总提起，我和你姨儿也没见过。”朱本琛深吸一口气，“不容易啊。”
　　“有空儿你们俩多去看看。”
　　“到我们这岁数就不怕麻烦了，怕寂寞。”
　　“你姨儿天天念叨你贤子哥，听得人烦得慌，回来了吧她还烦。”
　　“但你们年轻的工作压力大，也甭勉强。”
　　朱本琛认真地嘱咐，又对自己输出的态度往回拉。这种非典型知识分子家庭的父亲，叮嘱也会充满小心翼翼。
　　这次好多细节阐述了为什么这个狗东西在家里干活儿不积极——真是家里大少爷啊，吃完饭他爸捡碗筷，忙完了坐下喝喝茶，乐意看电视的看电视，乐意看书的看书。
　　四个人一起吃饭，一起喝茶，各自做各自的事情，这个时候要是不读个书，就有点尴尬。书香门第宦官……不好意思，官宦之后。桌上一摞书，大概是在看的或者是看完的。
　　他在看《晏子春秋》，这个厚度基本快看完了，桌子上放着纸笔、便利贴。
　　拍拍朱宁贤，“把那本《阅微草堂笔记》拿来我瞅瞅。”小声说。
　　这小子在嗑瓜子喝茶，跟他妈一起看电视，顺手把书递给我。
　　“琛叔，您这本看了吗？”一手拿着书摇了摇，示意他看向这里。
　　朱本琛摘下老花镜，看到书名后又戴上。“你拿着看，看不完带回去，这本我没看呢。”
　　“哦，没看就成，怕给您翻乱了。”我说。
　　“看不完带回去，等我看的时候你讲讲。”
　　好家伙，还布置了任务。
　　“您可甭难为涵涵。”朱宁贤吃着瓜子漫不经心的接过话茬，“他哪儿敢啊，给教导主任讲故事，讲错了您再打他手心儿。”嬉皮笑脸里透着阴阳怪气。
　　“嘿你小子。”他爸抬头瞥他一眼，“摸着良心我和你妈哪儿打过你啊少爷，宝贝疙瘩。”
　　“再说——我们爷俩的事儿你插什么嘴。”他又补充。
　　“？爸爸您偏心了啊。”
　　“你忘了从小到大有书不看愿意听我讲的事儿了？”这回轮到朱本琛倒窖，“现在我老花眼了你不给我讲，哦我还不能找人给我讲了？”
　　“……您找我妈。”他脸上写了“不愿意”三个字。
　　“嘿呦喂，”周丽文将瓜子皮扔进垃圾桶，“什么事儿都找你妈，你妈怎么本事那么大呢。”
　　“人小马还没说不乐意，你小子倒十个八个的推辞。”
　　朱宁贤的表情，和我手机里的那个“委屈巴巴.jpg”的表情包有点类似。
　　诶他不对啊，怎么，我跟他争宠了？
　　八九点钟他先进屋整理被褥，剩下我们爷俩继续看书。显然书的内容不一样，他越看越凝重，而我时不时会因为书里的小故事笑出声，书中常有一些黑色幽默能戳人笑点。
　　“好家伙……”周丽文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腿，“你们才像亲爷俩，一晚上电视打扰不了你们看书，连个动静都没有。”往厕所走还不忘留一句，“诶泡脚啊本琛？”
　　“等会儿。”朱本琛翻一页书，“你儿子跟你一起看电视，我跟人小马看书碍您眼了还。”
　　她走回来关掉电视，“行行行，看吧看吧，不耽误你们爷俩。”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自己回房间了。
　　没过一会儿，一个故事还没看完。
　　“诶儿子，你就盖你那床被，我再拿一床过去给钰涵啊。”
　　“妈，我被子两米宽的，两床放不下啊。”
　　娘俩隔空对话。
　　“哪儿就放不下，挤挤不就成了？——要不然怎么，你让人钰涵跟你睡一被窝啊？”
　　朱宁贤无话可说，“诶呦喂您真是……得得得您给我就成，我自己铺。”
　　“这孩子，这么大人了，怎么想法办事儿还跟小孩子似的。”
　　朱本琛人盯着书本小声嘀咕：“更年期，什么都管。”
　　“噗嗤”笑出声。
　　可能怹是觉着在笑朱宁贤妈妈，朱本琛继续解释，“他妈从前不这样，近两年儿子大了反而管得多。”
　　“多好，家里有爸妈管着。”我说。
　　是啊，多好的事情。
　　“你家你妈人挺好的——诶怎么没听你说过你爸啊。”
　　“哦……我爸去世好多年了，现在母亲跟继父一起生活。”
　　朱本琛听后沉默一会儿，眼睛仍然是盯着书，深叹一口气，“宁贤没跟我细说过，只听说你家里有一后爸。”
　　“出门在外这么多年，家里也得惦记啊。”
　　我说：“还成吧。”说不惦记是假的，但无能为力也是真的。“各自有各自生活吧。”
　　俩小时了，“这样的家庭，孩子很容易显得多余。”他终于舍得将书本放下揉揉鼻梁，“我和你姨儿也不是没矛盾，宁贤跟他妈也经常拌嘴。”食指夹在书页中拿起旁边书签搁进去，抽出手把书页抚平，“家家都这么过来的，哪儿有什么事事如意。”
　　“贤子哥总跟我提起他小时候的事儿。”提到这个我会不自觉就笑出来，“听他说起他小时候您和我姨儿都怎么惯着他的。”
　　“要说惯着——我确实不怎么管他，他妈倒在他稍大一点的时候天天耳提面命的。”评价完妻子和自己，他又开始评价儿子，“宁贤打小儿看着老实、聪明，实质上他背地里可不是。”
　　“老实和聪明是他想让人看到的，他啊，骨子里透着能扳杠的劲儿。”
　　没错。您儿子就是这样，就是这么欺负的我！
　　怹继续翘起二郎腿，“好学这点，他照你差远了。”茶水润润嗓子，“就凭着自己聪明，学什么不费力气，但这小子压根儿不是爱学习的样子——跟他妈一样。”
　　这好像是父母口中的典型句式，好的地方就是像自己，不好的地方像对方；上次听见这样的对话是什么时候呢？想不起来了。
　　“有事儿没事儿常上家来，把你贤子哥家当自己家，他不回来你来，知道吗？”缓慢站起身的朱本琛将老花镜放好，路过身边拍一下我肩膀，“别看太晚，对眼睛不好。我这年纪看书看得久眼睛带着脑袋一起疼。”
　　“好，琛叔。”
　　他爸妈进屋之后，喝完杯子里的茶把杯子涮干净，拿着书进了朱宁贤的房间。
　　“我还以为你们得聊很晚呢。”朱宁贤坐在书桌前在台灯下翻着手机。床上枕头被子一式两份，干净整洁。普通到有些老土的花纹，昏黄的灯光看起来很温馨。“怎么着，跟你琛叔儿聊得挺开心？”
　　“那是！”我一脸骄傲，“你爸可还夸我比你爱学习呢。”
　　“切，”他满不在乎，“在他眼里，他儿子总得有不如人的地方。”
　　盘腿坐在床上继续看书。
　　“你要不……坐我这儿看？”他犹豫了一下询问道，“我这儿有台灯光线好。”用手指指书桌上的灯并搔搔头。
　　“不用，随便翻看一下，等下就不看了。”
　　“还是我妈说得对，”他仰着头摊在椅子上，“赶明儿个你管你琛叔叫爸爸吧，你俩是挺像。”
　　——哦，还好，他没有说我该管他爸叫爷爷。
　　不然我就掐死他！
　　他看手机我看书，彼此谁也不打扰谁，“诶你说。”以他要切入一个话题，终止了聊天之中的休止段落，“《阅微草堂笔记》我爸真没看过？”
　　拿起手上的书翻看一下，嗯，看起来是新书。
　　“大概没看过吧，而且这种怪谈小说，不像是他有兴趣的样子。”
　　“倒也对，我爸爱看的都是我不爱的。”他从书桌下的抽屉里掏出几张A4纸，那是他上个季度的工作规划，“但他讲故事我很喜欢。”
　　话音未落，“咚咚”敲门声吸引了我俩的注意。
　　“你们哥俩儿聊什么呢？”
　　朱宁贤从椅子上站起来，“爸爸。”
　　我面对着他背对着门，他一这样搞得人又不好意思这么坐着，赶紧踩着拖鞋站起来打招呼；
　　“琛叔。”
　　他爸手里还拿着没看完的《晏子春秋》，估计是休息了一会儿继续手不释卷，挽着秋裤的裤脚踩着一双棉拖鞋走进来。
　　“看你们门儿没关，我就进了。”他另一手里还提溜着“吴裕泰”包装盒，放在桌子上解释道：“这里头三盒茶叶，你们哥俩儿留两盒，另外一盒你俩带他金大爷那儿去；诶你就跟他说我让的，不然老两口以为你俩买的再不收，放你屋你俩省着明儿个起来忘咯。”
　　这个乖乖仔马上答应，“好的爸爸。”他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朱本琛，“爸爸您坐。”然后坐在我身边。
　　“趁着你们没睡，”朱宁贤比他爸爸高个十厘米左右，但他们爷俩身材差不多，看起来他爸爸更瘦一点，端着书聊天总感觉他特别正经。“里面有一段儿我拿捏不准，想听听你们年轻人的观点。”
　　“您说。”朱宁贤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
　　“就是……我看一下。”朱本琛翻看目录，“《晏子春秋》外篇第十二章，讲的是旁边属下看齐景公长得好看，就盯着人家国君看。”
　　“人景公就让左右去问，你怎么始终盯着我啊？羽人一想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索性就坦白说，景公人长得俊所以就止不住多看两眼。”
　　“景公就说居然对我有觊觎之心，拉出去砍了。”
　　“晏婴听说之后则劝齐景公，喜爱一个人的欲望是正常的，如厌恶对方的喜爱是不正确的，国法也没有规定这种喜爱是要被砍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