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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成年人的崩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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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看似你击溃了别人,实际上是别人击溃了你。
一路往回走,我开始找香山公交枢纽,这边的路崎岖不平,有的地方甚至还没修水泥路,坑坑洼洼很不好走。可能……情绪收不住酒劲儿也上来了——要快点回家,睡一觉,睡一觉就都过去了。
有的时候我也真的好累,不知道为什么累,就是很累,那种恨不得想马上死过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知道的累。
或许和三爷有了了断,我就不累了吧。
走不动了,坑坑洼洼的路穿着正装踩着皮鞋实在困难,而这种偏僻的地方向来以宁静著称,这个时间段旁边植物园开始免费对外开放了。可惜今天没有什么雅致,完全不想进去走走,路边地势高的地方有个幼儿园,幼儿园有一个小广场,上了年纪的人在跳广场舞,夕阳下还有跑闹的孩子,真是一幅美妙的风景。
坐在旁边我变成世界的旁观者,仿佛世界是一个赌场,而我似乎没有什么筹码,便只能看看就作罢。
“哥哥你等等我,哥哥……”眼前一个稍微小一点的男孩子追着另外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孩子跑,前面的男孩好像丝毫不在意,跑到健身器材旁开始自顾自的玩耍。
“萱萱你等等弟弟啊,别跑那么快,小心别摔着。”旁边年纪看似比我大不了几岁看似像是孩子母亲的人在喊着。
远远看着他们在四处乱跑便能想象到小朋友额头上的一层微汗,“你快来,这边跷跷板没有人玩儿了。”叫做萱萱的孩子对他弟弟说。
他扶着那个小男孩上了跷跷板,叮嘱他扶好又跑到对面,试着将跷跷板压下来然后自己坐上去。小男孩总是充满冒险精神,不管是游乐园还是家门口,哪怕天回暖时难将息,已至额薄汗,好像也丝毫都不在乎。
“哥哥慢一点,慢一点!太高了我脚够不着地了!”
哥哥在哄着弟弟玩儿,比弟弟重很多,在跷跷板上就完全由哥哥脚踩着地面发力和弹跳。
——真好啊。
抱着肩膀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由自主的感叹,看向那个脸庞年轻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又满脸笑容和一眼关怀的妈妈,心里又换了一个想法;今年我已经二十二了,听说好多中专同学都已经为人父母了,原来当父亲的年纪,早就离自己不远了。但记忆中好像一直都停留在十七岁实习,十八岁工作,好像都在昨天。
人就是贱骨头,至少我是这样,见惯了生死离别很少落泪,但看到眼前夕阳下活泼可爱的一幕却渐渐泪眼模糊,滚出眼眶的热泪到脸颊上就已经冰凉,为了不让人看出,马上用手拭去,赶紧揉揉眼睛。
太丢人了,像什么样子,一个大男人看着人家小朋友玩游戏哭出来,让人见到还不得以为脑子有什么问题?
想到这些赶紧站起身走人;其实那些话刺痛吴锦绣,又何尝没有刺痛自己呢?我不想回忆起那些事情,曾几何时我以为我忘记了,但他一旦提到那些词,脑海里那些尘封的悲痛又马上涌上心头。
面向夕阳走在上坡路上十分吃力,头也有点晕晕的,终于支撑到了公交枢纽站,坐在公交站等候牌下面的椅子上,微微一抬头远方就是黄昏中朦朦胧胧的香山,脑海中浮现一个词叫做——日薄西山。
萋萋复萋萋,山川百年色。而我独茫茫,荒郊遇寒食。
手肘拄着大腿,低着头,在没有什么想法生起的时候就看到地上有一两块斑驳的湿痕——诶呦喂,少马爷您这一天真够矫情的,哭什么呀你。
我醉了,肯定是醉了,酒这种东西最能动人情绪……不,我没有醉,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喝醉了呢?少马爷酒品不差,根本不可能喝一点就失态。那就是太累了,对,最近事情太多,我太累了。
操,你他妈能不能别哭了!公交站呢,怎么跟个娘们一样,你他妈哭个屁啊,谁打你骂你了?谁给你委屈受了?!你他妈刚才不挺牛逼恨不得把吴锦绣揍一顿替天行道吗?人家哭好歹有个原因,你他妈因为什么哭啊?
如果每滴眼泪是一颗玻璃珠,那现在脚下就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朱宁贤如果知道我在公交站痛哭流涕,他会怎么想?宁可自己一个人哭,也不想在他面前表达什么情绪?不啊,这不怪我啊,就是突然止不住的哭啊,我也不想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
公交站开始逐渐来了些人,把脸捂上低着头时,原本不想发出任何声音盖住嘴,想法却化作更多的眼泪从眼睛里冒出来。
车还没来,情绪一直唱反调,根本平息不下来。突然间想到了刚才那两个小男孩,如果弟弟不小心被绊倒了怎么办?他会不会哭?哥哥会不会安慰他?小孩子就是好,可以放声大哭,而我仿佛崩溃还要事先考虑后果,然后再思考是否适宜崩溃,最后做出选择。
有人拍拍我的肩膀,“你还好吗?”一个轻盈的女声回荡在耳边。
人就是矫情,若没有人问你如何,或许哭一会儿就能止住了。一旦有人打开话匣子或是主动来关心,反而哭得更狠。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低着头对她摆摆手;
谢谢关心,但现在请不要理我,我顾不上礼貌,很抱歉。
她站起身来似乎在翻找什么,抓起我的手摊开掌心,不由分说将翻找出来的东西放在我手里,“这个给你。”泪眼朦胧间发现是一个金色头发的外国小姐姐,看见我的泪眼,她笑笑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走了。
——她给了我什么?纸巾?
好丢人啊,情绪这么失控被陌生人看到。
将眼泪都蹭在西服外套上,让情绪变成一道道晕染开的深色泪痕,才看清手里的东西;是个写满日文的花花绿绿的塑料袋。这是什么啊,不是纸巾吗?哦,是一个青蛙图案的凝胶糖果……顺着她离去的方向看去,那边公交红色尾灯在我挪过视线的瞬间熄灭,发出发车提醒。
或许她就在发车的公交上。
真不礼貌啊,都没对人家说一声谢谢……
稍微有点遗憾和愧疚的长叹一口气,又颤抖着深呼吸,顺手将糖果放在口袋里,掏出一包面巾纸,擦擦眼泪顺便擦擦鼻涕。啊,丢死人了,真是莫名其妙,会不会把周围人吓到?人家还以为我出什么事了才这么失态在大街上就哭。
擦干眼泪之后公交车就来了,坐在靠窗户的位置静静看着窗外。打开手机通讯录,拨通朱宁贤的电话。
“喂宝贝。”电话传来磁性又让人感觉温馨的声音。
“嗯,是我。”停顿一下,“我现在回去,你吃饭了吗?”看一眼手表,不到六点钟。
“我刚吃过,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
“没事,闹了点不愉快,也没吃好,想吃点什么吗?路上我买点儿捎回去。”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鼻音很重,他也不可能听不出来。
“出什么事儿了?”话语里有些担忧。“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在公交车上了,回去跟你细说,你如果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就随便买点零食熟食,回家做点方便的。”
“嗯……也行,那我等你回来。”
“嗯。”
“路上注意安全。”他叮嘱。
“好。”
随意几句寒暄就挂了电话,看看窗户倒影里的自己,眼圈红红的,眼球上都是红血丝,面色有点不太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总之有些狼狈,实在是不知道说可笑好还是可怜好。
都说胃是个感情器官,现在只感觉胃痛。手冷。
——三爷,您成就的少马爷什么都愿意还您,您怎么就不知足非得逼我一下呢?
或许甜食能让人心情好一些,让人好受一些?想到这里就伸手掏出刚才兜里的软糖,撕开包装袋把糖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甜的,果味。
慢慢的,好像胃痛有一点点缓解了,不非得用手捂着,好像也能忍受一些了。
温柔是世界上医治伤疤的一味良药,虽然到今天我仍然不完全清楚什么是温柔,怎么定义这个东西,如何做到温柔;或许朱宁贤的体贴与在意是温柔,或许我这种所有痛苦不想影响别人也是温柔。但可以肯定的是,就那个小姐姐,哪怕只有一面之缘,她也是个善良的人。
谢谢你啊,以后的日子里我都不会忘记这一天的,
哪怕我根本没有看清你的脸。
“乘客您好,板井路东口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下车请刷卡……”
上次坐公交在这里换乘地铁,还是第一次见朱宁贤的时候,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现在很好——现在我可以正大光明的夸赞他,感叹那个时候的他真好看。
不,现在的他也好看。
远处车道沟地铁站的牌子放着亮光,在旁边昏黄的路灯下,它明亮得刺眼。借着灯光道路两旁的树叶嫩芽在随风与我招手;春天了啊,春夜里即将萌发爱与希望,是不可以被辜负的。
突然微信响了,是朱宁贤发来的一张照片,里面有腐竹、海带,还有炝菜、干豆腐丝;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买了点熟食,快到家跟我说一声,不然饭菜热好了等你到家就凉了。”
——你看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