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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什么是贫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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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锦绣暴露目的后使我发觉,桌上鳞次栉比的菜肴像是我的同类。
意识到这个我开始想笑,但还是忍住了,“能帮的我肯定会帮。”顿了顿又与他对视,“兄弟发迹也离不开三爷支持,没有三爷哪儿有兄弟今天?”
他经常让人不知道哪一句是真心话哪一句是客套话,但至少我——从认识他到现在这么多年来,没有故意骗过他。
因为我在他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单纯就是觉着当年少马爷还是人嘴里的“小马”时,三爷瞧得起我。
他苦笑一下咧嘴道:“少马爷您可抬举我了,但这事儿非求少马爷不可。”
“您说出来让我听听,毕竟我能力也有限。”
听到这话,他又深呼一口气,用手拽一下领带试图给自己放松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瞒您说,现在集团内和我名下面临的企业只有两条路,破产和……巧里取财。”
我问:“怎么个巧法儿?”喝着酒漫不经心听他说。
“类似于阴阳合同,但要比他更严重一点。”他用十分坚定的眼神看向我,“别人我信不过,和您虽然不是过命的交情,但多年以来论为人坦荡,还是得少马爷您。”说罢对我竖起大拇哥
“那您倒是跟我说说,严重哪一点了?”
——这事儿可能不一般。
他说出了他的想法,具体的行为和骗他的手段差不太多,虽然没有那么恶劣,但他还是想钻国际经贸法律的空子。需要我配合的就是,最后他的资金要到我名下,再通过其他的方式进入集团。
“到时候就有资金度过难关,只要跨国公司没办法收集到完整的证据强制执行,就迟早会被拖破产。不瞒您说,我已经有目标了。”他拿出一副谈生意业务的姿态,“最后的最后,您也不白忙,集团会有您控股,保证不低于百分之三。”
听完我只感觉背后飕飕冷风——实在没看出来,他居然算计到了这么多人,全过程还把一直跟着他的小李算进去将新项目拖下水了。最关键的是,他居然有这么缜密的心思用在这么可怕的事情上面。
我故作镇定夹了口菜放在嘴里,又拿桌上的纸在嘴角蹭蹭,低头看看纸上零星半点的菜汁,“那要是失败了呢?”
“万无一失,这笔资金一定是集团能承受的范围,何况有大把时间能去周旋,根本不可能失败。”他解释,为了安心继续说道:“一旦出什么问题就会根本上动摇我两个堂哥的利益,到时候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我知道您做事稳健,我也是想的很周全之后才告诉您的,也算是兄弟恳求您吧——从我的角度,没有人比您更信得过。”
我顿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冷笑一声抱拳奉承道:“没您不圣明的,过誉。”深舒一口气,“我也看出来了,三爷您是真犯难了,集团百分之三的股份您都肯拱手相让。”
“说实在话,关上门和您比亲哥俩还亲,放您手里的股份比放我自己手里还要踏实。”
——你那是放我手里踏实么?是跟我亲么?您老人家那是跟钱亲。
不知道是酒劲儿上来了,还是这一场对话让我胆寒,总之冷汗还没落,就开始有点发抖,心跳越来越快。
三爷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三胖子了,他打一错再错、力排众议没有理智的投资开始,就跟疯了一样的不顾风险。
他对我不置可否的话并不买账,继续试探性地问:“我看您是不太乐意?还是有点犹豫?”
我放在桌上的右手轮指速度下意识加快,目光就落在那道疤上,频繁敲击桌面的声音让人更闹心,“既然您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没必要瞒着您。”喝一口酒压压惊,“但你知道兄弟的为人,您觉着兄弟能答应么?”
手上那道疤还是在这里伤的,当时三爷脸都吓白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跟大爷大妈交代。
现在呢?
“是,是……”他自顾自地点头,摆手说:“我当然知道少马爷您从来不在乎钱的问题,信‘钱多就是祸害’这套理儿,更说不过您。”
“三爷知道说不过我,怎么要请我吃饭?有好酒跟哥们儿一起喝?”我眯起眼冷笑说。
“其实我没想跟您谈条件,吴老三我是彻头彻尾想请您帮忙。”他话锋一转态度开始柔和起来。
他要让我跟他分担风险,又没有拿捏住我的把柄,知道我吃软不吃硬……
“我知道少马爷您人好,肯定是不会看着兄弟落难,更不可能背信弃义。”他低头良久似乎在考虑什么,又抬头盯着我的眼睛,“出这样的馊主意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一家人要因为这个事情闹掰了……”
我说:“您知道我仁义,不能眼看着你破产,家族集团功亏一篑。”
那你怎么就不能想到,我一定会拒绝你呢?
“我就能眼看着你干违法的勾当,让别人企业破产?让你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我反问。
吴锦绣明知说不过我,气氛越来越紧张,“少马爷,我是真的穷怕了。”他开始自说自话缓解气氛,端起醒酒器开始给自己斟酒,刚刚倒进杯子里,就端起来一饮而尽,“当年我爷爷挑着扁担在胡同里卖糖葫芦,一个月赚不上十几块钱,家里老头儿到了中年卖了房子才白手起家的,到现在才二十年不到。”
贫穷是一个有点露骨的词,为什么说露骨呢?没有人愿意拥有贫穷,却有不少人无法脱离这两个字。
但总有人为了吃肥自己,把脑子也跟着就和了。
“让集团半边天在我自己手里功亏一篑……我是真做不到!”说着他又狠狠地拍一下大腿。“我要不是因为这个,怎么可能犯了糊涂!”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你是要再继续糊涂下去?”克制每句话里的含妈量。
“还能有什么办法?”他试图将问题推给我,“现在家里家里僵了,事业事业蹦登仓,这接下来路可怎么走啊……”
“我知道,少马爷您为人仗义,中规中矩,肯定不乐意帮我。”
“但我还是想求您,”
“您不是不开面儿的人”
屋子里他话音落地之后便寂静的可怕。
为了打破这样的尴尬,我小心翼翼将醒酒器转到跟前;他听见餐桌转动的声音,抬起头帮着推了一下。两个人仍然没有任何话语,转动的餐桌停下来之后屋里又只剩下了酒液陆陆续续撞击在酒杯里,又彼此混合所发出的液体流动的声音,最后玻璃醒酒器瓶底放置在实木餐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爷,您要是需要钱,我多多少少都能帮您。”我委婉地说,“您也知道,兄弟底儿掉就这么多钱,您拿去随便用,房子可以等过阵子卖了或者抵押贷款,我有些钱能租房子过日子都成。”
“或者,剩下的古董我可以继续经营,钱全归您,兄弟一分不要。”我尝试继续退求其次,“但原则问题摆在面前,兄弟帮不了,也不能帮。”
我一向不会拒绝人,这样果断决绝的拒绝以往要犹豫很久,说出来又总有负罪感。唯独这一次说出来就让人无比放松,如释重负。
吴锦绣被拒绝仿佛是意料之中,“哦……”他悻悻地点头,“我也能理解。”
“毕竟,您还是从来都不在乎钱,不管钱也不问钱,钱对您来说不重要。”
“如果我没有负责这么大的集团财务,我也会觉着钱不重要。可集团底下几千张嘴都等着上面发钱呢,我怎么不在乎?”
“您没经历过这些,您当然提到钱就是轻描淡写,拿得起放得下。”他突然变个态度,冷哼一声,“您这房子一卖,拿着剩下的钱跟哪儿过日子不成啊,反正您也没什么大变动,没有什么大支出。”
“但您不知道,我小时候作为城里孩子,看别人喝北冰洋,看别人新作业本的那种羡慕。”
瞬间刚才喝进肚子里的酒成为浇在心头的酒精,而这话就是个火星子从耳朵进去溅在心尖,一下子将我心头点着。胸口闷着一团火,突然出现的怒气不知道从哪儿来,又要从哪儿去,胳膊和腿也逐渐紧绷起来。
“对于您来说,现在您就满足了。从前还可以,现在也有不小成就,那您当然不在乎,哪儿像我——我哪儿能跟您比啊。”
他为我贴了一个“不知道穷”的标签,听到这话一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准备跟他理论一番;
“您不知道穷的滋味儿,没有因为穷看人脸色。”
吴锦绣完成了对我逆鳞的精准狙击,心里一团火又被泼了汽油。
“噌”的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脚向后踢了一下椅子,它“嘭”的一声巨响倒在地上。嫌它碍脚挡路,又踹了它一脚。一个箭步冲到吴锦绣身前,一百八十多斤的胖子被我抓着领子从座上抓起来。
他后背贴着墙,一手抓着他的衣领,一手拿着刚才没来得及放下的酒杯,瞪大眼珠子怒视他——他的眼神里充满惊讶,和刚才不清醒呢喃胡话时如同两个人。
好像这样的行为出乎他的意料,不是他计划的范畴一样的惊讶。
“放你奶奶的屁!”怒目圆睁下我眼瞅着唾沫星子砸在他脸上,“你说老子没受过穷?你他妈知道上学一天只吃一顿饭的滋味吗?你他妈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吗?你他妈知道没钱买命看着人死是什么滋味吗!”
“我就是因为家里没有钱,要钱看人脸色才没有读大学!我哥当年确诊白血病,全国不超过十例,只有格列卫能姑息维持,一瓶格列卫要一万五千块,就只能吃一个月!”
“老子他妈当年家里一套房子才不到十万块钱,我他妈把你卖了吃药吗?!没等国产药出,没等到现在每个月十几块钱就能活命的国产药人就他妈没了!”
他一脸的惊讶,逐渐变成了冷漠和不屑。
“现在你他妈活得好好的,喝着几千上万一瓶的红酒,跟我这儿哭穷说你要破产?让我跟你干这种不明不白的勾当?我呸!”朝地上啐一口,手一甩把杯子向地上扔去,“啪”的一声脆响杯子烂成一地碎片。
这样的声响惊动了服务员,“吴总?吴总你没事吧?”几个服务员打开包房的门就进来。
一转头看见他们进来,就怒指着大吼一声:“滚!滚出去!”
服务员愣了一下。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呢,没听见吗,滚!”吴锦绣冲门口喊。
看向吴锦绣怒气铮铮的脸,门后传来了关门声。
不当手底下人揍你,是我身为兄弟识大体给你面子了,“我告诉你吴老三,这么多年我拿你当兄弟,念你当年帮过我马某人的好,只要我有的我都能给你。”希望三爷甭给脸不要脸。
“但我他妈这辈子最看不惯哭穷的嘴脸跟我打虚伪的感情牌,还他妈在那儿跟老子说风凉话。”我咬牙切齿从嘴角里挤出这句话,狠狠拽着领带把他往后一扔。“我从小到大读的书告诉我;国课早完,即囊橐无余,亦自得至乐。这么多年不管买卖大小,从来不敢欠国家的钱,因为我知道,当年老子上小学一年交七十多块钱,上中专一年两千八百块钱的学费仅仅是教育成本的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三都是国家给的!虽然我没什么大出息,但这也不是违法乱纪的理由!”
“现在,你小子让我合起伙来帮你骗别人的钱,推倒别人的公司,去国际市场丢中国集团企业和商人的脸?你他妈做梦!”
从他表情来看,他非常厌烦我的怒吼,自知理亏不能说什么,从脸到耳根子都是红的。
现在,他看我都不看一眼,只是一脸不屑地看向别处。
“吴老三,人能糊涂一时,但不能糊涂一世。”我伸手盖在他被揪的乱糟糟的衣领上压了一下,拿手指狠狠地戳着他肩膀,而他则用十分敌视的眼光看我,一句话都不说。
“劝你悬崖勒马,别恶醉强酒,以身试法。”说着,转身去拿门口挂着的西服外套,“告辞!”
开门的时候,刚好小李急忙忙跑到门口,见穿衣服往外走就挡住了我,
“二爷?”站在门口往里面看看,“您这是怎么了?三哥?诶呦喂您哥俩是闹什么不痛快了?”
他赔笑又尴尬的脸挡在视线前,而我抓住他胳膊冷冷地拽开他,“劳驾。”然后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