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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我带着你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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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不会看见自己?朱宁贤在心里问,住院部大楼外,他戴着帽子回头看向七楼的电梯间窗户。
眼镜上的雾气太重,他看不清。
好像是有个人,但不知道是不是马钰涵。
“宁贤,别看了。”朱本琛拉着他的胳膊,“先跟你妈回家,以后日子长着呢。”
周丽文马上反驳:“你是不是还要鼓励你儿子跟他搞……”话没说完,她见到了朱本琛在瞪她,叹口气向前大步走去,“这都是些个什么现世报!”
对不起,钰涵,对不起;他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回到家里的周丽文开始哭哭啼啼埋怨朱本琛,“朱本琛你就是个混蛋,你跟外面那么多人面打我,你是人吗你……”
“行了行了,您就不能克制克制,您这是逼着马钰涵跟宁贤分手吗?您这是要把您儿子逼死。”老朱家疼媳妇儿代表朱本琛上线,给周丽文递纸、服软一气呵成,“就您那脾气,甭说您儿子得害怕,我看着都发憷。您和您儿子有一个今天出点儿什么事,我也就甭活了!”无奈地一拍大腿,自己眼眶也开始泛红。
“他害怕他还不要命似地要见那……”变态两字还没说出口,周丽文的嘴马上被捂住。
朱本琛瞪着眼睛捂住她的嘴看向关好的卧室门,仔细听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后,回过神来说:“你小点儿声,你非得惹你儿子?他要出事儿了你活不活了?!”坐在周丽文身边他叹口气,“手心手背儿都是肉,好像我心里不堵得慌一样,我也不想瞧见这情况。”
“您儿子今年二十五了,虚岁二十六了,”朱本琛看向衣柜,搂着媳妇儿感叹地说:“咱在儿子那年纪不也天不怕地不怕吗?他不是六岁小孩,您要真把他逼急了,他得恨您,躲您远远儿的。”
周丽文靠在丈夫的肩膀上默默流泪,“那就这么看着儿子走这条道?眼瞧着他们在一起?”
“也不能这么说,您让他自个儿想吧,想明白也就好了——想不明白您也拿他没辙不是?”朱本琛想说马钰涵也够可怜的。但他知道跟媳妇儿面前不能提这个人,这个想法只能放在心里。他知道妻子不坏,她就是气昏了头,事后肯定会愧疚,碍于面子嘴上不能承认,不能再拿这话刺激她。
隔壁屋的朱宁贤接起电话;
“喂,兄弟。”
“您好。”朱宁贤语气低沉地说。
“不知道您记不记得我,Hoffman,我们见过几次。”
哦,你啊。朱宁贤心里这样想,一言不发。
“我在吴锦绣先生那里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过两天有我的布道,希望您能来。”
没兴趣。
“我与马钰涵先生通过电话,他说很久没见您了。他答应也会到场,我觉着您一定会来。”
——钰涵!
这个名字如强心剂一般,他直接从床上蹦起来。“什么时候!几点!”朱宁贤激动地问。
“后天上午九点。”
“好,我一定去!”朱宁贤马上回应。
霍夫曼在电话那边笑,“我刚还和钰涵兄弟说你会来的,果真是这样。”
朱宁贤没有回答,他在想,为什么钰涵没有给他打电话。
“好,那到时候见。”
“嗯,好的。”
——钰涵,你是对贤子哥失望了吗。贤子哥不是不想见你,真的不是不想见你。我妈她脾气上来要是再伤害你一次怎么办,贤子哥应该怎么保护你,钰涵……
接下来几天周丽文仍然严防死守。当天早上七点钟不到,周丽文就已经堵在门口了。
“你干什么去!”她质问朱宁贤。
“去教堂,这您也要拦着?”朱宁贤在门口穿鞋反问。
周丽文躲过她儿子垫脚看向卧室门口,冲里面喊道:“朱本琛——!起来,你跟你儿子去!”
屋里朱本坐起身来回应:“他二十多岁人他还能走丢了不成!”
“麻利儿给我起来,你跟他去听见没有!”
朱本琛衣服还没穿好,“成成成我去我去,您不当军统特务真是可惜了了。诶宁贤你等会儿爸爸——走,爸爸带你喝个面茶再过去。”穿着拖鞋踢里踏拉从卧室出来。
朱宁贤背过身去不去看爸妈,也不想去思考;泪眼朦胧之际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和妈妈闹矛盾,怹就领着在出去玩吃好吃的。他在哭爸爸会关心自己,也在哭马钰涵没有这样的人关心;总之,他是哭着和朱本琛一起出门的。
“行了,宁贤。”朱本琛揉揉眼睛,用力拍他后背一下,“爸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别恨你妈,成吗?算爸求你了。”男人的语气开始卑微起来。
朱本琛抽搭一下鼻子,“我早怀疑你俩是那种关系了,就是不敢往那方面想,而且爸爸觉着马钰涵是个挺好的小孩儿,你们不能学坏;上次元旦之后去吃饭,马钰涵脖子上吻痕我以为是他戏果儿留下的,后来我发现你脖子上也有……”他的话让朱宁贤一愣,继续缓缓说道:“你妈性子太强势,容易意气用事。我们作为男人得有担当——你是我儿子,你三十五十你也是我儿子,我不能不为你想。”
朱本琛放慢脚步,手开始颤抖起来,“爷儿们,听爸一句劝,这路指定不好走。等你妈冷静下来,你收拾东西搬回来成吗?爸不求你非得结婚生子,你跟马钰涵当哥们儿也行,咱甭维持这关系了。你为了你妈就试试——你试过了就是真的离不开他,爸不拦着你,爸爸也好给你妈一个交代……”
朱宁贤再也忍不住,在大街上抱住他爸,将头埋在父亲的怀里放声痛哭,“爸爸——!我妈她为什么要伤害钰涵,钰涵做错了什么啊!”
“他那么爱我,我还让他受伤,我太不是东西了——!”
父子俩在大街上的冷空气里无视所有人的目光相拥而泣。朱宁贤不想埋怨他爸妈,他爸妈从小到大没打过他、骂过他,永远支持他;但马钰涵真是无辜的,先爱上钰涵的是自己,在他被一耳光打得流鼻血还想着不要让他妈为难他,不要让他妈打他。
“为什么要让我在爸妈和他中间纠结啊爸——!”
儿子的哭泣撕心裂肺,让身为中年人的朱本琛也心疼不已,“爷儿们,不哭了,爸爸请你喝面茶。你是要去见马钰涵吧?精精神神儿的,男人得有面儿,啊。”红着眼眶劝慰。
即便朱宁贤在父亲面前做回小孩子,即便父亲愿意理解他,但他还是难受——谁又能这样爱钰涵呢。
父子俩早早赶到教堂门外,冷得他们原地跺脚。
今天人真多啊;朱宁贤全神贯注看着每一个人,每个年轻人他都觉着像钰涵。在旁边离他三五步远距离的位置,他看见了一个拄着棍的瘸子急匆匆走进去,像是要早早来占个座,坐在了最前排。
看向这个匆忙的背影,朱宁贤心说这人真是积极啊。
钰涵要是来的话会不会也拄着个手杖呢?但他腿快好了,不会瘸的很严重,他说他会来的,一定会见到他的。
朱宁贤眼睛在寻找,心里在鼓励自己。
一直到布道开始,他也没有见到马钰涵。门庭若市的教堂大多数是老人、孩子为主的群体,人头攒动十分嘈杂,而开始之后则一片寂静。他领着父亲在靠门的角落坐下;会不会他腿不好迟到了?坐在门口会遇见他吧。
“经上说:爱并不一意孤行,它不是急躁不是怨恨,他不替错误喝彩而为正确欣喜。”
“爱是永不止息。”
“爱情,众水不能息灭,大水也不能淹没。若有人家中所有的财宝要换爱情,就全被藐视。”
“你来,我们可以饱享爱情,直到早晨;我们可以彼此亲爱欢乐。”
“恨能挑启争端,爱能遮掩一切过错。”
霍夫曼的布道很动人,他在反思;一直以来马钰涵将能为爱人奉献自己当做主旨,为此而快乐。那他又给了马钰涵什么?他想不通,他能想到的只有伤了马钰涵的手,马钰涵为了让他不挨打挡了他妈一巴掌……
越听心里越乱。
“马钰涵是不是没来啊……”朱本琛看着讲台上的人轻声呢喃,“他不会不想见你的,这小子不是这样的人。”
他绝对不是不想见我;他也不会随便失约。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一直到结束,他没有见到马钰涵的身影。
朱本琛安慰着拍拍他的肩膀,“行了爷儿们,走吧,回吧——我回去跟你妈说说,让你去他家一趟。”
有父亲理解他,他心里好受不少,朱宁贤劝慰自己回家才能见到他,只好悻悻而去。
“朱宁贤——!”往地铁站走的时候,他又听见马钰涵叫他。
这次他没听错!肯定没有!
回头看去,只有远处的白鸽成群在房檐上盘旋,热闹的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成群的鸽子……就像一幅画。但画里的自己,竟然如此孤独。
鸽子真好看。
“爸爸,好像有人叫我。”
朱本琛愣了一下,“没吧,我没听见。”安慰说:“你可能太累了,宁贤。这样不行,为了我和你妈——为了马钰涵,你也得振作起来。”
幻听吗,这可不行啊。
朱宁贤宽慰自己,和爸爸一起回去了。
整个新年父母因此争吵,朱宁贤被软禁在家里,不允许回他和马钰涵的家;只要哪里让周丽文不满意,拿死来要挟丈夫就一定奏效。朱本琛为难的眼神,也会让朱宁贤乖乖听话。
一个月后,春天开始了。
他问客厅里多日来一张铁青脸没有变过的妈妈:“你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你小子一直不改就一直别想见到他!”朱宁贤的话惹恼周丽文,“怎么着都不好使!别想出门见他!”
周丽文的嘴里,马钰涵终于不是那个变态、怪物了。再说下去,她会逼疯她儿子的。
她愤愤不平地坐在沙发上,回想起这两天自己的验证后冷笑着说:“我还就告诉你,马钰涵手机号我早就给你拉黑名单了!他打过电话,都被拦截了!他现在电话打不通了我也不妨告诉你,少做……”
“啪——!”桌子被朱宁贤掀翻,杯子碎了一地。
朱宁贤只觉着自己脑子嗡嗡作响,他心里唯一一点的忍耐、希望和信任被摧毁;原来钰涵打过电话,他没有放弃他贤子哥!可他妈……
“周丽文!你过分了!”
周丽文没有理朱本琛,盯着满地狼藉嘲讽着点头,“行啊小子,敢跟你妈摔东西了。”拿手机拨通马钰涵的电话号,“自己听。”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sorry……”
她收起电话,“听见了?死心了没有?死了这个心你……”
朱宁贤眼睁睁看着他妈拨通熟悉的电话,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啊——!”攥紧拳头崩溃地大喊让他青筋暴起,脸色通红,“你们都是故意的,对吗,爸爸?”
“爸爸真不知道……”朱本琛想解释他不知情,他也没有料想到周丽文在这上面心思这么缜密。
“别说了。”朱宁贤平复情绪,流泪与冷笑揉在一起展现给父母,“像我妈怹这样的人,把别人折磨死自己都不会死。”
“打今儿起,您们没儿子了。”
看见儿子如此冷静表情变得生冷纠结,他不再像自己印象里的儿子,“你为了一个马钰涵……”周丽文慌张地试图威胁。
“我就是为了他!马钰涵爱我他下意识推开我,替你儿子挨你的打!”朱宁贤咆哮着打断周丽文,“您是我妈,我不能看着您死,但我。”他指向自己,“从今往后,是死是活,跟您没关系了。”
“您不总这么要挟我吗?我不就是心软吗?现在心揉碎了,您孽造够了,您现在开始没儿子了。”
周丽文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根本拿捏不住这个看似温柔的儿子。
“儿子,儿子你不能……”
“撒手——!”
他推开了周丽文,周丽文一个趔趄看向朱本琛,“本琛您快说说您儿子……”朱本琛脱力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狼藉出神,冷笑着点头,“事儿让您办绝了,我帮不了您。”
朱宁贤走了,他发疯似地回到他和马钰涵的家。
但马钰涵不在。
全须全尾儿的照片墙,一尘不染的卧室,好像马钰涵没有回来过、没有存在过,从前的记忆恍如隔世。
他那么可爱,他怎么能这样被伤害。“老天爷你他妈到底想怎么难为他啊——!”朱宁贤跪在地上,抬头时他看见了月光,他想起了属于他们的月光。他躺在月光底下,仿佛从来没有分开,钰涵还在认真地问“你还记得那个赌注吗?”,现在这些就是个梦。
但月光还是离开了。
马钰涵的电话还是拨不通,单位只说他请假了,总和他搭班的秦海也躲着他,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蹲在走廊看见每个人的忙碌身影,总希望一回头就是穿着白大褂神采奕奕的马钰涵,但他也在想——涵涵是失望了吧。
在他爸妈来这些地方找他之前他离开了,就像昨晚的月光一样离开得毫无痕迹。
他要去一个父母找不到的地方,不想见到如仇人一般的怹们。
他选择了拉萨,那是他和钰涵一起想去的地方,可他也没有如愿以偿的见到他的爱人。来都来了——他抱着一线希望在大昭寺附近邮寄了一封明信片,地址填了钰涵的单位。
人生这么漫长,没有钰涵的日子怎么消磨?他学着每个人的样子心里念着“嗡玛尼贝美吽”磕长头——忘不了他就祝福他,朱宁贤这样想。钰涵之前还一直有捐助一个支教学校,他只知道大概地址。
山水、建筑之间,果然有这么个学校。
孩子们在嬉笑玩耍,“哈哈哈哈哈哈……”说什么话的孩子笑声都是一样的,见到一个瘦瘦弱弱、两颧发红的女孩子后规规矩矩地说:“跟啦,学巴德勒!”
“学巴德勒!”
那个女孩子从学生的眼神中读到了陌生,回头看见了朱宁贤并向他走来。上下打量一番,“你是……”用稍微蹩脚的汉语问,“朱宁贤?”
柳芽认出了他并热情地招待他,朱宁贤表示也想和她一样坚守在这里。半年的时间,朱宁贤习惯了这里的孩子,学会了几句生硬的藏语,主要负责教孩子们汉语。柳芽、孩子们都很喜欢这个新来的汉人老师,他很亲切,很温暖——就是很忧郁。
夏天的夜晚有些冷,柳芽和他围着火堆裹上外套,一起喝酥油茶吃着牦牛肉干,“宁贤哥。”柳芽咽下嘴里的肉,“你终于适应吃肉了,不容易啊。”
朱宁贤点头;
可他还没有适应钰涵的离开。
“你心里还想着钰涵哥,我知道。”柳芽继续说,“你只是用奉献自己麻痹与他的分离,这种付出不是真正的爱……”
“跟啦,尼撒德!”后面有人对柳芽喊道,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哦压——!”柳芽笑着回了一句,继续低声和朱宁贤说:“回去吧,回你的家,你要真的见不到他了,这里还欢迎你,宁贤跟啦。”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脸。
她说得对,是不是自己没有勇气呢?
秋天,朱宁贤回到了北京;出了北京站他开始犹豫,能去哪里呢?他见到了阔别半年只有书信往来的父母。周丽文哭着说想他,他仍然无动于衷。
朱本琛含着泪,“宁贤,在家住几天吧,你妈想你。”
他在想,会有人这样惦念钰涵吗?
他不知道。
但据他所知,不会的。
此后几日他经常徘徊在钰涵家附近,从洗照片那家店得知钰涵再没来过。他期待见到钰涵,又怕见到钰涵。
朱宁贤常在“举头望明月”的时候喃喃;钰涵,你如果能看见月亮,一定是因为你也想我了。如果你也能被月亮照见,就算是我们没有错付彼此。
直到钰涵生日那天,他在街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脸庞;
“哥你今天吃了不少,蘸料就用了两碗!大难不死的二十二岁,一定会有更精彩的二十三岁,耶耶耶!”
那是严博,旁边的人是钰涵——是他。是瘦了吗?还是,看错了?没有,那确实是严博,严博身边的不可能是别人。
人潮中他们又一次走散,他劝慰自己,再转一次吧;再看一次吧。就在楼下看着,就这么看看也好。
站在路灯下周围变得昏暗,他仿佛成为了世界的焦点,只不过是一个没有马钰涵的世界。
“贤贤——!贤贤——!”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影,他就在小区里叫嚷、徘徊。
一言不发的黑影——一只小黑狗蹲在朱宁贤面前,它就摇着尾巴静静地坐在那里与朱宁贤对视。
马钰涵走了过来,“贤贤——!”
认出自己了?朱宁贤在想。
那只狗回头了,并向蹲着的钰涵跑过去。马钰涵蹲着抱起狗,“对是我的贤贤,别舔我脸你好烦!”
他又说了什么,朱宁贤已经听不清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的涵涵。
朱宁贤泪水挂满眼睑;钰涵还和从前一样喜欢小动物,就是瘦了、憔悴了,和严博的话也少了。他鼓起勇气走过去,生怕像刚认识时吓跑他的孔雀那样惊扰这只小狗,惊扰到他日思夜想的爱人,脚步局促又小心,“你好,”控制着自己声音的颤抖,“我叫朱宁贤。这是你的狗,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