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老爱到老》有残

122、你要毁了他

　　“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他自己情愿。——雅歌2：7”
　　我不认为自己胆小懦弱，直到再次遇见朱宁贤的那一刻，我开始对这大半年的经历十分后怕，让人止不住地想如果我真死在了今年的春天，那该多可怕啊。
　　他该多难过啊。
　　凌晨时贤子哥已经睡去了，他好像很疲惫，身心双方面的疲惫；他搂着我睡得很香，即便入睡也一刻没有放松自己的怀抱；我攥着他的衣服，一直攥得很紧。小狗睡在我脚边，它安静地守护着我们。
　　终于不用再攥住被子想着他了啊。
　　迷离之间我看见床头桌上的艾司唑仑右手横在胸前左手放在背后，像舞台谢幕时优雅的演员一样向我鞠躬说：“我的使命结束了，有爱的旅程会更精彩。”
　　确实，有他在我一定不会有噩梦了。
　　“爱可以治愈一切，不是药却胜似世间所有的药，再见。”
　　再见——再也不见。
　　这次它又变成了我抽屉里尘封起来的药，不再会对我说话了。
　　第二天中午朱宁贤系着围裙在做饭，这场梦醒了后梦里的所有了无痕迹，我们又回到了原本的样子。我乐颠颠地跑过去在后面抱住他，“贤子哥中午吃什么？”脸靠在他肩膀上蹭蹭。
　　自然光线下看起来朱宁贤气色好了很多，笑问道：“来一赛螃蟹，怎么样？嗯……”犹豫了一会儿，继续说：“再来一雪里红炒黄豆，成吧二马爷。”
　　“成！”仰头照着他脸亲了一口，“我去给小狗盛饭咯，贤贤吃饭啦——！”
　　他冲着我向客厅跑去的背影嚷嚷：“您能不能给您内宝贝儿子改个名啊——！”
　　“不能——！贤贤贤贤贤贤！”
　　“汪汪——！”它激动地跳来跳去。
　　朱宁贤在里面嗤笑一声，继续说：“无所谓，反正你现在叫我贤子哥！”
　　新的一生不是你回来了，是我在这辈子一次又一次选择爱你，是我又一次爱上了你，所以称呼也不必和从前一样，因为你我都是新的。
　　酒足饭饱，少马爷好久没吃这么多了。吃完午饭后无所事事的下午三点，诶再来一杯咖啡，来点小零食，还是能吃得下的！
　　“后来你妈妈又没有再打你？”我问。
　　朱宁贤一怔，回忆了一下摇头说：“没有，”深叹一口气，“他们干了比打我更疼的事儿。”
　　他神情迟疑绕过我的视线，眉眼间饱经风霜，每件都与挣扎、向往有关，“发生了什么？”我问。
　　敞开的窗户与路过串门的秋风，听我们说起各自前往爱对方的路上时的遭遇，开始无话不说，开始对话从前。朱宁贤握着咖啡杯，眯起眼睛看向窗外，“初一那天你走之后……”
　　……
　　大年初一；
　　“姨儿，琛叔，贤子哥。”
　　“新年快乐，不打扰了。”
　　一家三口的时间暂停，每个人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没有做出反应。
　　朱宁贤望着已经关上的大门，试图再次看到马钰涵的身影，转头红着眼眶盯着他妈颤抖地说：“妈，您满意了是吗？”
　　“什么叫我满意了？是他……”周丽文内心在质问自己为什么要打他，“是他自己推开你才挨了一巴掌，跟我有什么关系！”又告诉自己打他不是本意，和自己无关。
　　朱宁贤失神地坐在地上，垂着头呢喃：“您真成，您真成……”
　　“宁贤，你先去追钰涵，他腿不好走不了太远……”
　　朱本琛点醒了他——对，我得去找他，我们涵涵挨了欺负贤子哥不能不管！
　　“你敢——！”周丽文打断了朱本琛的话，指着要进屋穿衣服的朱宁贤怒问道：“你们爷俩是不是要合起伙来气死我！”
　　“丽文，你不能这么过分！”朱本琛拍着儿子的肩膀示意他先别走，看向他的妻子，“你打你儿子我可以不拦着，人家钰涵刚负了伤，钰涵也是人家妈妈宝贝疙瘩！人家孩子就算做错事，也轮不着你来打！”
　　朱本琛一个劲地摇头，失望地说：“你太过分了，你简直是胡搅蛮缠。”
　　周丽文想解释，“是他……”想到朱本琛刚才的话，“对，人家孩子也有妈——我让人家妈管成吧。”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周丽文！你要干什么！”朱本琛拉扯着她。
　　“你撒开我！好你个朱本琛，你儿子你不管我来管你还推三阻四，你难道跟你儿子是一类人吗！”
　　“你怎么说话呢！”朱本琛只能嘴犟地反向质问；在这种问题上他站在儿子的一面没有立得住脚的理由，
　　他知道毕竟他儿子是个同性恋。
　　犹豫再三，“你看你儿子的份儿上，给人留个面儿，成吗？”朱本琛只好恳求地问。
　　朱宁贤在穿衣服，满脑子的“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我要回我们的家”，等到的却是母亲的威胁。
　　“朱宁贤！”周丽文拨通电话叫住了他，“你要是今天敢出这个门，来年初一你就等着给你妈上坟！”
　　“丽文你少胡说八道！”朱本琛用抱住周丽文的动作阻止妻子，同时用眼神的无助阻止儿子，“宁贤……”
　　好，好，可以等怹冷静下来；朱宁贤安慰自己。
　　钰涵，你别急，你别急，贤子哥很快就来……
　　“喂宁贤妈妈，新年好啊！”
　　电话那边是——钰涵他妈！
　　朱本琛父子俩瞪大了眼睛望向计谋得逞的周丽文，“诶钰涵妈妈您新年好，您跟家里挺好的吧？”他爸反应比较快，打算趁她不注意抢过手机。
　　但他失败了，周丽文抽冷子钻进卧室锁上门。
　　“钰涵妈，您儿子跟外面都干了什么事儿您知道吗？”
　　朱本琛拍门叫嚷：“周丽文你给我把门打开——！开门——！”
　　她就靠着卧室门大声对电话说：“您儿子带坏宁贤，跟他搞同性恋您知道吗？他跟外面这么多年您管过他吗？这要不是跟我这儿过个年我发现了，您是不是还蒙在鼓里呢？！”生怕外面父子俩听不清。
　　“有你这么不是人的吗周丽文——！你这不毁人家孩子呢吗！”
　　“他都毁了我儿子了！他敢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还害怕我跟他妈说吗！”周丽文挂着电话对门外的爷俩咆哮。
　　朱宁贤在父母争吵之中再次瘫坐在地上；他懂他妈是什么意思了，他妈要向他宣布，如果不听她的，她就可以随时毁掉马钰涵，让每个人都可以戳马钰涵的脊梁骨。
　　挂掉电话后的周丽文打开卧室的门，看着朱宁贤无助的眼神，脸上挂着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你他妈混蛋——！”朱本琛抡圆了巴掌打掉了她手上的手机。
　　周丽文呆呆看向自己当场红肿起来手，回视地上摔碎的手机，难以置信地问：“朱本琛你敢打我？”
　　朱本琛因暴怒而气喘吁吁、头发凌乱，额上挂一层若有若无的汗珠，指着她的鼻子怒斥：“我没有你那么狠心，我有你那么狠心我早一耳刮子贴你脸上了！”转过身去扶起地上的儿子，拉着脱力的儿子进屋，抹平刚才他坐在地上棉服压出来的褶皱。“宁贤，爸爸给你做主，没事，答应爸别着急行吗，你先进屋躺会儿，先别走——我怕你妈出事儿，好吗？”
　　看儿子失魂落魄的点头，他才放心；即便儿子是错的，但他还是心疼儿子。
　　“朱本琛你到这时候还惯着你那变态儿子，你……”
　　“滚——！”朱本琛站在儿子卧室外的周丽文咆哮，“我真看不出来啊周丽文，你心就这么狠。你打了人家小马就算了，还要逼疯你儿子对吗！”
　　被丈夫的咆哮周丽文先愣了一下，马上坐地开始哭，“诶呦喂你们爷俩儿就这么一起欺负我，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我……儿子儿子这德行——朱本琛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这儿子都是你惯坏的，你还我好儿子——！”
　　家里的老姑奶奶在大年初一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一家人鸡犬不宁，娘家人也没善罢甘休。下午来串亲戚的三姨儿听说这事儿假惺惺安慰好她妹妹，终于逮着机会讽刺挖苦她大外甥；
　　“哟，我说怎么我们少爷上次这么跟三姨儿说话呢。”穿着喜庆、身材矮小的三姨上下打量朱宁贤，“闹了半天自己个儿就这类货色啊，跟你三姨儿家大哥推己及人呢？真了不起嘿。”
　　“周爱文你再跟我儿子胡咧咧一句，你看我cei不cei你。”朱本琛挽起袖子仇视起三姑奶奶，打开屋子大门，“现在就滚，拎着你那点儿破玩意儿滚！”顺手将带来的几盒藕粉扔出屋，走廊里的回声和滚下楼梯乒乓作响的铁盒是这个新年的炮竹。
　　“一窝疯子，我们家小妹妹怎么嫁了你这么个人——生了这么个怪物！”
　　这个无助的父亲找不到任何词来维护自己的儿子，“滚——！”单调地用这个字发泄怒火。
　　打这事儿起，朱宁贤每次要离开就会受到母亲的死亡要挟，看着父亲无助的眼神，他在心里只能一遍遍欺骗自己——钰涵，等我，等着贤子哥，贤子哥很快就会回去，哥就是在家过个年，你别着急。
　　大年初六。
　　“今儿带孩子上他大爷那儿看看吧。”
　　朱宁贤听到他妈这样说话，暗自庆幸地想；他的妈妈终于回来了，不再是那个泼妇，她一定是愧疚了。
　　——钰涵，快好了，都快好了，你再忍耐一下。
　　朱本琛高兴地答应，“行。”没睡好的黑眼圈和满面愁容消了一大半，“您开开心心的就成，甭揪着孩子的事儿不放了。”
　　周丽文瞟他一眼，套上红色羽绒服，“您甭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跟您说，都赖您儿子，年都没过好，真是……”
　　“到那儿您可甭瞎咧咧。”
　　“甭跟我提这茬儿，提这茬儿我就熬腻得慌。”
　　“得得得您知道就成，您不提这事儿我们谁敢提啊——诶宁贤穿衣服，跟你妈咱几个给你大爷大妈拜年去。”
　　朱本琛瞧见儿子的笑模样，感觉今天才是大年初一，“对，这才像过年，瞧你们娘俩儿，有什么说不开的事儿啊。”
　　他们没笑太久，进了大爷大妈家里周丽文就变脸了；
　　“马钰涵最近没上您这儿来啊——过年也没给您老两口拜年来？”周丽文板着个扑克脸问。
　　大爷正在笑着倒茶，听出来话里的火药味儿，暖壶搁到桌子上坐下来问道：“怎么着了？孩子不跟我说跟他贤子哥过年吗？”
　　周丽文马上翻起旧账，“您是不知道您那二小子干了什么！”拍着桌子控诉：“都他把我儿子带坏的！我儿子从前好好一大小伙子，现在跟马钰涵搞同性恋！”
　　想着拜完年可以去钰涵单位看看他的朱宁贤，还沉浸在设想中笑着，听到触碰他敏感神经的话，“他没有！”他下意识反驳，却又说不出别的什么话。
　　朱本琛阴沉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劲儿怼周丽文；
　　“甭捅咕我！”周丽文反抗，坐在他小动作够不着的位置，“您们老两口也真是瞎了心，疼这么个怪物。”
　　听到这里的金大爷心一颤，愣下后故作镇定眯起眼睛，不屑反问：“那可不巧了，他妈。您带孩子和他爸来这儿兴师问罪的？是跟我们说钰涵是个变态的？！”翘起二郎腿不客气地说，“我们孩子什么德行我们当老的心里有数；多仁义一孩子，他干什么事儿我们当老的都放心——有你们孩子的错儿都没有我们孩子的不是！”
　　佟大妈掀开帘子气冲冲打屋外走进来，“嘿你甭跟这儿撒泼，大过年诚心找不痛快来了？”从性子里拿出尘封多年的泼辣，“要来撒泼的趁早打哪儿来滚哪儿去我告儿你，论撒泼你还嫩呢周丽文儿！我们孩子背地里总念叨他姨儿的好，可不像你似的就一活疯狗！”
　　大妈有些心虚，还是故作硬气地说：“管好你们自个儿孩子得了，人孩子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滚滚滚都给我滚！姆们家不欢迎你们，都走都走！”
　　“走就走，我们来就是告儿你一声你们那宝贝儿不是个东西！”周丽文站起身来往外走，还不忘补一刀：“你们那小子我替你们教训了，干那伤天害理的事儿，你们不管有人替你们管！”
　　一家子一直嚷嚷到院外头，“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你要这么毁他——！”朱宁贤冲着周丽文歇斯底里地哭喊，“他没错——！我爱他，他也爱我！怎么了！你就非恨不得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毁了我儿子！他也别想好——！”
　　娘俩在胡同大声叫嚷惹来邻居的注意，“看什么看！都闲得慌没事儿干了！”周丽文还在骂街。
　　母亲骂街提醒了朱宁贤，自己还有事做——今天钰涵第一天上班，要去见他，现在就要去见他！
　　朱本琛望着歇斯底里的妻子，一抬眼看见儿子早已向远处跑去，“诶宁贤——！”
　　“他肯定是去马钰涵单位了！”周丽文拔腿就要追，没迈出两步一把被朱本琛扯了回来；
　　朱本琛毕竟是个爷们儿，在气头上就算控制自己也难免会用力过猛，差点给她拽个跟头，周丽文没等站稳就挨了一耳光，“你犯的哪门子诌——！”
　　脸上的疼痛让周丽文出乎意料，半张着嘴没有蹦出一个字。
　　“周丽文我是真没想到，”朱本琛自顾自地戴上皮手套，喘着粗气指向她，“你可以阴损到这个地步！你非要把两个孩子全逼死你才善罢甘休啊。我告诉你，你再继续作，年后咱俩就离婚！你没了你儿子没了我，我看谁受你这脾气！”
　　顾不得周丽文的态度，向儿子渐行渐远的方向跑去，“宁贤——！等等爸爸！”
　　大长腿朱宁贤甩开父母跑到马钰涵单位，站在科室病房门外已经头昏眼花，但他没有进去的勇气。他该怎么说？对不起钰涵，贤子哥错了？钰涵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要推开我？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自己喘不过气来。弯着腰看向病房长长的走廊，他的爱人就在远处的护士站里。
　　“宁贤，宁贤……”朱本琛喘着粗气跑来，手顺着朱宁贤的后背，“你妈跟后头呢，咱先回家吧行不行，你妈那没了命的劲儿……”他还是没办法迈过心里那道坎，不能由着孩子胡来。
　　当他与儿子失望的眼神对视时，躲开视线是他保留男人尊严的最后方式，“爸爸也没办法，但至少先别在这时候给马钰涵裹乱，成吗？”
　　严博在前方护士站探出头来看了看，试探性地问：“宁贤哥？”
　　“走吧儿子，你妈……”朱本琛话没说完，电梯门打开周丽文冲了出来，拽着朱宁贤的胳膊，“你还不嫌丢人是吗？你妈现在已经没脸了，不在乎再跟这儿撒泼！”周丽文左脸红肿，凶狠的眼神与脸颊上的泪痕非常不协调。
　　朱宁贤迟疑了，他明明就在那里，就那么近……
　　“快走听见没有！你想他单位都知道你们这事儿不成？！”
　　朱宁贤被拉扯着进了电梯间。
　　“你宁贤哥在哪儿！”是马钰涵的声音，他不会听错；紧接着是一阵匆忙又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诶哥你慢点！怎么了哇你跑那么急干什么！”
　　慢点跑啊，你腿还没好呢，不要因为我再受伤了啊。贤子哥没能力保护好你，不能再伤害你了。
　　被拉扯进电梯关上门的瞬间，走廊突然安静了下来，“贤子哥……”他隐约听到马钰涵用微弱的声音喊他。
　　是幻觉吧。
　　朱宁贤这样劝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