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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回来了就好 ...

  •   介哥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走进病房已经是他俩陪着我三天之后的事情。
      “覃介,你找见他了吗!”刘璃迫切地问。
      “他妈的……”覃介咬着牙骂了一句,走过来坐在我床边,“他家没人,敲不开门,单位说他年后就没来上班联系不上他,电话打不通。”
      他别出事就好,别出事就好。
      病房里三个人跟着叹气。
      覃介坐过来隔着固定带摸摸我的右脚踝,“还痛吗钰涵?”
      摇头,又点头,“痛,但好多了。”
      覃介别过头去攥紧拳头,“逮住他我非得弄死他不可……怎么他妈就那么狠心!”
      算了吧介哥,你大学认识他的时候就经常被他欺负,弄死他还差得远呢。
      “看你好多了我就放心了。”覃介笑起来挤出几滴眼泪。
      你们哭什么啊,烦死了,好像我真死了一样。
      “原本你介哥派我当代表,他要找贤子算账。”刘璃解释完后叹口气,“其实我知道他,他就是没勇气见到从前在他分手的时候宽慰他的马钰涵——好好的一个人,一下子憔悴的变成另外一个人。”那时候的介哥好可怜啊,好几次想抱抱他又说不出口。
      但还是,要谢谢你啊。
      “朱宁贤这个狗东西上学的时候就他妈爱玩儿消失,现在这么大人了还这德行。”覃介还是在困扰这个事情。
      “你不是说他上学就爱逃课吗?”刘璃问。
      “也有逃不了被发现的时候,被发现了就回去上课,只有那时候我才能见到他。”覃介顿了顿,回忆着说:“他就是这样,逃得了就去玩儿了,逃不了就上课。”
      眼前这张回忆起过往纠结的脸庞让我瞳孔地震——对啊,我再能遇到你也就遇到了,遇不到也就自己活着了。我无权决定是否遇到你、什么时候失去你、能否再见到你,对爱不要有过多期待,只有这样过下去才是现实第一要务。
      覃介看见我的沉默话锋一转,“钰涵这么强大的人,不可能被疾病击倒。”他努力地笑,“一定屡战屡胜。”
      “惨胜。”我说。
      “什么?”覃介没听懂。
      “虽然胜利,但赢得很惨。”我苦笑解释,“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
      三个人成功被我的破包袱逗笑。
      “好,惨胜也是胜,胜利就是光荣的。”心儿姐顺着我的话茬说。“介哥今天刚到,多陪涵涵几天,到时候我们一起回。下午我去订票,买三天后就近时间的票就回。”
      刘璃看看介哥,介哥点头,他就跟着点头附和:“行,这趟多亏了心儿姐。”
      “你心儿姐我什么不成啊!”挺直腰板一拍胸脯的魏心心面露喜色说。
      他们回去的那天,覃介和魏心心仍然面色沉重;我不喜欢人们来看我,他们哭哭啼啼的,仿佛只能从我这里收获无奈;但刘璃不一样,刘璃摩挲着他给我的尾戒,“小朋友,记住答应琳哥的话,多爱自己一点,好吗?”
      我点头。
      他很高兴,照着我脸亲一口又摸摸头,真的像哄小孩一样,“哥们儿跟北京等你,病好了就回来,陪你喝豆汁儿。”
      “好。” 我乖巧答应。
      覃介还和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样,每次分开都要夸张地挥手,“再见钰涵——很快就会再见!”
      会的,会的。
      他们走之后,我时常会看着照片发呆;就是那张三年前我和母亲在公园拍的,从我病房的窗户向外看去,一直一直望远眺望就能看见那个公园。但我再也没去过。
      照片这东西就像瓜子壳,岁月的瓜子仁只有自己知道是什么滋味,外人看见的只有一地狼藉。
      我继续过着我的生活,每个人都还在我心里。就是想起来的时候,好像心里没有任何起伏了。我和他们认识了很久,但仅限于很久。
      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二周大查房时王主任领着一群人来围观,问道:“钰涵,最近感觉怎么样?”
      我点头。
      她翻着我的病历本自顾自地说:“指标已经改善很多了,心肌缺血也好不少,外科会诊说……可以自行踝部复健了,睡眠怎么样?”
      “睡得很好。”我答。
      一直没有做过梦,能一觉到天亮。
      “那行,你的身体状态可以出院了。”她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就是你这个精神状态,还得好好调整,什么事情都没有自己健康重要啊。”
      我还是点头。
      “今天药用完我给你下出院带药医嘱,美西律和欣康继续吃,然后艾司唑仑……”她犹豫了一会儿,病室内的医生护士面面相觑,“艾司唑仑我也给你带,但你……”
      投以坦诚的眼神后,“我明白,”我打断她的话,不断点头,“您放心。”我的命是每一份爱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它不能也无权被践踏,包括我自己在内任何人都不可以。
      王主任深舒一口气,“好,那就好啊,”捏一下我的肩膀,“钰涵真不容易,大家都为你高兴。”
      那些看似重要的东西在生活里不再能掀起波澜,什么喜欢男人、喜欢女人;喜欢同性、喜欢异性在别人那里并不重要,也不至于是捅我心窝子的一把刀——我是我,它没有再在我的生活中起什么作用,像是一场要康复的重感冒。
      没错,我是我;出院的时候还是我自己,司机大哥将我送到医院又接我出院,陈瑾送我到医院门口,激动地抱住我;
      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钰涵哥,你真棒。”抬头看向我,“谢谢你——谢谢你给我力量,让我知道我也很重要,我也很了不起。”
      “护士长、主任和每个姐姐都说,如果从前的你遇到像你生病时候的患者,肯定一扎一个准,绝对不会有扎五六针都扎不上的情况。”
      “你这么厉害的人,都会对我说谢谢,那我肯定也不差。”
      傻丫头,钰涵哥还没谢谢你呢。“谢谢你,瑾儿。”我伸出青紫逐渐褪去的手摸摸她的头,她也顺势垂下脑袋,睫毛长长的很可爱。“你也很厉害,希望你能继续坚持自己的帮助和安慰——这比治好身体的疾病重要,知道吗?”
      谢谢你认可我。
      “好!”哭红眼的小兔子又开始蹦蹦跳跳,“钰涵哥有机会再见——但不要在医院再见面!”
      好,再见。
      车里的司机大哥刮了胡子,精精神神的,“你穿这么多不热啊?诶刚才那个妹子……哦不好意思,”他手扶着方向盘掩饰不住的兴奋,说到这里还象征性抽自己一巴掌,“瞧我这嘴!我刚想说那小闺女是不是喜欢你。”
      我坐在副驾驶上笑。
      真的不热,快五月份了,我还穿着毛衣。可能是大病初愈体虚?
      陈瑾的身影渐行渐远,司机大哥边开车边跟随音乐节奏摇摆,“走,大哥给你接风,吃个咱家乡菜咋样!”
      “谢谢大哥,你送我去车站吧。”一直到看不见小兔子的身影为止,我开始看向前面的路,“就不耽误了,我今天下午的车回北京。”
      他有点急,有点担心,“?你啥意思啊,咋的不给面子啊。”
      “我还会回来的——会常回来的。”我说。
      中午在火车站门口随便吃一口,两个人在车里聊天;还和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他说得多我说得少。
      “你这人真怪。”他叼着烟靠在后座上,“我没见过你这么怪的人——不拉人不拉人!不走不走!”话说一半紧忙对车外要上他车的人挥手嚷嚷。
      哪里怪?
      拒载之后他又叼着烟,“谁都不稀罕你,又好像谁都稀罕你。”若有所思地嘟囔,“你看你那爹妈、亲戚,都贼差劲。再看看你同事、朋友,就连我自己才认识你多长时间,连我也觉着你招人惦记。”
      我淡然道:“可能是你们人好吧,怜悯我。”
      他撇嘴摇头,“不是,”头发被座位靠背压扁蹭得炸开,“你这人是带点儿啥说不出来的,有灵性,不招人烦。但凡和你接触的人,有点良心的都不该膈应你。”
      行吧。
      “到点了,我送你进站——诶你没啥东西啊。”
      本来我就没什么。
      “这尴尬了,”他站在车外挠挠头,“人送站都是大包小裹的拎着,我像是来看热闹的,要不我给你背包?”
      “你快得了,”我笑着说,“你要觉着不像个送站的,你扶着我点儿。”
      现在我有两个老朋友,一个是司机大哥;一个是我的手杖,这就够了。
      “回来了叫我,直道不!我拉你看你哥——!”他站在站台上操着一口家乡话对车厢里的我高呼,“给个机会,咱哥俩儿——哥仨儿!好好喝一顿!”说一半马上改口。
      人生的旅途是孤独的;人在爱欲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像第一次见到大爷大妈一样,我推开了家里的门,脱了外套、毛衣,站在外面看着欢迎我的百灵鸟。三年前也是一个春末夏初的时候,他吓走了我的孔雀,划伤了我的手,就把自己赔给我三年……现在他连本带利归里包堆赔完了,我又回到了原地。
      关里春风暖暖的,再一次站在家里感受春天的气息,让人鼻子酸酸的。
      “钰……涵?”一个颤抖、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进入耳畔。“是你吗,二小子?”
      站在院子里转回身,风搔弄着我的眼睛只好眯眯望去——大爷,您老了。
      金大爷的皱纹如脸上的沟壑,远远就能看得清;泛黑的皮肤和花白的头发充满对比感。他频频点头,反复眨眼以掩盖自己的情绪,故作淡定低声问道:“回来了?”
      从刚见到大爷的瞬间我就半张着嘴,“回来了,大爷。”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他呢喃完转过身去,只留给我一个弓着身子颤抖的背影。
      “钰涵!”大妈跌跌撞撞从正屋跑出来,下台阶还差点绊个跟头,“哟喂少爷——!你怎么什么都不跟大妈说啊你!”
      大妈抹着眼泪又哭又笑打我两下,“你说你怎么这么大孩子了还让人惦记!多大的事儿有身体重要啊!”
      “大妈,大爷,我错了。”我在笑,眼泪却迫不及待见怹们老两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但看他们哭,就是想这么说。
      “什么错不错的,你没事儿了倒是跟我们说一声啊臭小子,”大妈一把鼻涕一把泪低声抽泣着,“什么事儿有身体重要啊,你爱谁我们不接受啊,那也不能不顾自己个儿身体啊——脚还疼吗?怎么瘦了这么多啊。走咱进屋说,诶他大爷您快甭哭了,搀着孩子进屋啊!”
      “诶得嘞得嘞……”大爷反应过来转身擦把眼泪。
      “没事儿,我好多了,您甭惦记。”
      “你小子真是胡闹,哪儿能不惦记啊!”
      那天下午大爷喝了很多酒,我们爷俩儿就看着窗户玻璃照进地上的阳光发愣;怹说初六周丽文和朱本琛带着贤子哥来过;
      “你丽文姨儿跟我说,就是钰涵把他儿子带坏的。”大爷红着眼眶扶额,回忆着当天的情形向我描述,“朱宁贤说你没有,他们娘俩儿跟这儿差点闹起来。后来我问他妈,你带着孩子和他爸上我这儿来是来兴师问罪的?是跟我们说钰涵是个变态的?”
      “我说那你可真不巧,我们孩子什么德行我们当老的心里清楚,他多心软善良的一个人。”
      “你丽文姨儿说我们老两口瞎了心,疼的孩子是个怪物。”
      “你大妈不乐意了,说她要是来耍无赖的就趁早儿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少跟这儿撒泼,管好你们自个儿孩子得了,人孩子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大爷端起酒杯喝完最后一口酒,啧下嘴,“然后就把他们爷仨儿撵出去了。”
      “她还打了你一巴掌?”大爷冷下脸问。
      我点头,反应了下又摇头,“她本来要打贤子哥,贤子哥被我推开了。”
      “哦,”大爷的表情表示我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我猜也是。他妈虽然上来那股劲儿跟泼妇似的,但也不是个混不吝。”
      “后来您还见过贤子哥吗?”我问。
      “没有了。”他摇头,喝了太多的酒大爷的眼神逐渐涣散,“其实我和你大妈早就感觉到了,甭看你平常见人就笑,实际上你笑得不真心。后来你总往家带朱宁贤回来的时候……”
      “我感觉得到,你们很开心,两个人相处得倍儿舒坦。”
      “唉……”他抬起头叹一口气,“行啊,小子。人怎么过都是一辈子,你回来就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有心有茬儿的活着,怎么能让你开心你就怎么活,我和你大妈都支持你。”
      “我们两口子,亲眼见着我们儿子没的……”大爷继续掩面哭泣,努力克制情绪冲我一摆手,“那时候我跟你大妈就想,儿子能活着什么都成,他就开开心心活着,我们做父母的就高兴……”
      我的肩膀不够宽厚,大爷还是没有嫌弃的靠了过来。
      “钰涵呐,按你自己想法活儿,别后悔就成。”大爷平复了情绪嘱咐。
      大爷大妈想让我再搬回来住,但我谢绝了他们;爱情和生活本身就是希望,它们是自己的内心寄托,是自己的处境和态度,与任何人都无关。它们不是某一个瞬间、某一段故事的名词,它们是动词,无穷动。
      这个夏天我有试图胖回来,每天努力吃很多,把头发理短一些,免得人见我就说像小闺女;把自己充实起来,每天除了工作、看书,也要出去转转,办个公园年卡下夜班、上夜班两天甭让自己闲着,再次成为了家附近红领巾公园的常客。
      但我知道人不能总找事情做,归置床头柜时发现里面有朱宁贤写给我的情书、我送给他的易拉罐的拉环、两包枯萎风干的玫瑰花瓣……它们就默默地不说话。
      它们勾起了那些上辈子的记忆。
      我爱他啊,没办法的事情。
      我失去了鲜花,失去了贤子哥;也失去了爱。
      开始长白班后工作规律起来,“严博你多照顾点儿你哥,跟他搭班你勤快点儿。”护士长提溜着严博吩咐。
      “好嘞护士长!”
      “新来的实习小弟你带着,甭让你哥带,让你哥多休息休息——他不乐意说话你多跟他逗逗闷子,多留心患者少惹他。”
      “知道了护士长,来跟你介绍一下,这个是钰涵哥。”严博领着实习生隔着护士站吧台向我介绍。
      “钰涵哥。”这个短头发、戴眼镜穿着短袖白大褂的男孩子跟我打招呼。
      我点头,“嗯,药去取咯。”将手里一张A4纸拍在桌子上,“一楼东侧药房,按这个取就说我让的,欠他三支胰岛素。”
      两个人愣在原地。
      严博反应过来之后马上做出回应,“好嘞哥!保证完成任务!”拉着实习生的胳膊,“来老弟你找不到在哪儿没事儿,我带你去取。”
      路上两个人嘀嘀咕咕;
      “钰涵哥怎么牛逼拉轰的……”实习生抱怨道。
      “你别在意,钰涵哥人可好了,就是……生了一场病,然后就这样了。你信不信过会儿他就要点外卖?肯定有我们俩的!”
      “我不信,看他冷冰冰的样子吧。”实习生嫌弃地说。
      “肯定会!我了解我哥!”
      俩臭小子,年纪不大背后议论人的毛病不小。谁教的……没规矩,我盯着手机上外卖界面上三份米线和冰淇淋心里嘀咕着。
      他没说错——对,爱情这玩意儿是一场大病,我快要好了。
      “药取回来了哥,胰岛素说欠着不急——诶您怎么还穿长袖白大褂,七月份了不热吗?”
      “不热,放治疗室吧。”我臊眉耷眼地说,“我点了冰淇淋和米线,你们俩自己去拿——我这么爱吃冰淇淋当然热不起来。”
      冰淇淋是为数不多能让我体会到幸福的东西了,虽然我们可能再也没有“冰淇淋日”了,但……但我可以用很多冰淇淋试图填充这块缺如。
      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交换?
      我可以再也不吃冰淇淋,把我的贤子哥还给我,好不好?
      “耶!”严博搂着实习生的脖子欢呼,“你看我说什么了!哥哥每次都这样!”
      实习生有些不好意思,推一下自己眼镜低声说:“谢谢钰涵哥。”
      “你看哥哥每次都这样——从我像你一样实习的时候,哥哥才二十岁,他就这么口是心非!”
      我端着肩膀白了他一眼,“再胡说八道我把外卖退回去了!”傲娇的马钰涵回到了起点,带着一身的伤痛。
      “不说不说,哥哥最好了!你回来就是最好的事!耶耶耶——!”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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