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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带我出去转转 ...

  •   蓝天白云还是那个蓝天白云,三到四级的西南风吹得窗子呜呜作响。天气晴朗激发出人好多的好奇心,路过病房窗外的风既然是从西南方而来吹暖关外寒天的,它会不会再次温暖我?
      “钰涵哥早上好!”病房门被推开,蓝色治疗车和说话声音一同出现在门口。从抢救室搬到单人病房,还是没有躲过陈瑾的骚扰。
      “早。”啃着抢救室大姨给的苹果,含糊地说。
      “上班路上的杏花开了钰涵哥,我折了一支给你!”她像个活兔子在屋里蹦蹦跳跳,递来满满一枝丫的杏花,“好不好看!”
      好好的一枝花插在了矿泉水瓶里,丑死了。从前这种心口不一的话说出口的瞬间会下意识笑出来的,现在只能在心里说说、心里笑笑。
      她习惯了每天和我如坟头许愿一般地交流,插着鲜花的矿泉水瓶放在床头柜,“给你放这儿了,今天的药还是和昨天一样的!”如果她的话可以自动转化成文本,大概每个字后面都要跟一个感叹号才能体现她欢快的语气。
      “笑了笑了!姐姐你看钰涵哥笑了!”
      右手拿着苹果配合嘴卖力啃,将左手递出去,她熟练的消毒将留置针连接输液器,脸上掩盖不住高兴。
      “她钰涵哥,你多跟我们小妹聊两句啊,”老护士打趣说,“你看你给我们小妹个笑脸儿,人孩子都乐的要蹦高高儿了,别这么不给面子啊。”
      我会努力的。“好。”
      她安慰似的轻轻拍了两下我的手,“好了钰涵哥!”又蹦蹦跳跳到下一个病房。门外传来渐行渐远的对话;
      “你钰涵哥从前特别开朗,业务能力好,主任、护士长、同事还有每个病房的患者都喜欢他。”
      “他现在也很好啊姐姐,你知道吗他刚坐在床边,低着脑袋头发都能盖过耳朵了,远远看着我都想叫他姐姐了!”
      “哈哈哈哈哈叫你钰涵哥听见他非要追着你打!”
      你们好烦啊,出去都不关门。
      无所谓,反正说我长得像小闺女的又不是一个两个了。
      大爷大妈大概会想我这个“姑奶奶”吧,杏花开了啊,那就快四月份了,时间真快啊,关外的春天现在才开……
      “钰涵?”
      来客人了。
      安静的病房里鞋跟触地的声音非常清脆,她快步走过来蹲在我身前,眼眶红红的,脸上的皱纹因表情的纠结与感慨变得更清晰,“钰涵你瘦了这么多。”母亲摸着我的脸说。
      我点头,是,是瘦了一些。
      “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跟妈说啊你!”她趴在我怀里哭。
      你也没问啊。再说,跟你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都失去你哥了,不能再没有你了老儿子!”
      不是我不说话,是我说不出来——我能说些什么呢?别哭了妈我没事?
      “吃个水果吧,我一个人吃不完。”视线落在旁边放着的果篮上,上面早日康复”贺卡是红十字会遗体劝捐中心和我们科的联名。“放坏了怪可惜的,别浪费。”
      说完,我将苹果核抛在脚边的垃圾篓里。
      “你妈得多大的心还吃得下啊。”母亲又哭又笑地说,站起身后坐在我旁边,“儿子,妈错了,啥都没有我儿子命重要,出院了你就回家,为了以后的好日子,为了你贤哥你也得好起来。”
      她话音未落之际,“我就是我的家,”我紧接着说,“没有别的家可回。”
      母亲一怔,也学着我的模样低垂眉眼,收回在我脸上期待的目光,抽搭下鼻子,“我都已经让步了,也不知道你还想咋地,我回去就跟陈军离婚。”
      “那是你的事。”就像爱朱宁贤是我自己的事情一样,“想清楚做决定就好,不用和我说。”
      “那我不跟你说我还能跟谁说,我也知道他给你造成的伤害弥补不了了,但……”
      她的话语被我盯着她的眼光打断,我近乎一字一句地问:“你,没有?”
      “我可是你妈,咱俩到啥时候都是娘俩,你妈要强一辈子的人跟儿子都已经这个态度了,你还想咋?”母亲瞅着我质问,觉着这样不好,目光与话题一同岔开,“今天早上他回来了,说要来看你,我没让。”
      我冷哼一声,“可别麻烦他,我住这儿挺好,都是熟人——我怕他来给我丢人。”跟这样的货色我是丢不起人的,“马钰涵挺好一人,有这样一家子,说出去真臊得慌。”
      “咳咳咳……”又开始止不住咳嗽;不要气我,剩下的日子都是我捡来的,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要拿来烦我,算我谢谢您。这一绷子好了不少,但急性心衰所导致的其他并发症还没完全好。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上辈子的事情不要讲给我听。
      母亲拍着我的后背,嘟嘟囔囔:“我就知道你得这反应,提都不能提。”
      “你知道为什么还要说,故意来恶心我的吗?!”我低声吼道。
      “你看你,我也没说啥,这不好声好气哄你呢吗,你还想咋地啊。”她提高嗓门,像是要打擂台一般。
      还和从前一样,我只是对她甩手示意她。
      可以了,你赢了。
      还想怎么着?我想就在严博怀里睡过去,再也不醒来。那天中午的阳光真暖,我又睡了好几天。他们俩后来又陪了我一周,一直到我从抢救病房搬进单人病房他们才在劝说之下回了北京。
      我告诉他们;等着哥哥,哥哥好了就回去,哥哥想吃金糕张的金糕,他们家山楂糕、果丹皮很开胃……所以我现在不能生气——特别不能因为上辈子的事情生气。
      “唉……”母亲带着怨气叹一口气,“让我死了多好,你们哥俩都好好活着,为啥非得让我经历这些。”
      死?哪有那么容易。
      如果能选择,当年死的就该是我,让我哥好好陪她活着,我便不会吃那么多苦遇到朱宁贤,以至于认为我之前的辛苦,都是为更好的爱他、更好的被爱所铺垫的悲伤序章。
      原来那么多走不出去的日子,已经回不去了,我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新年快乐”。
      “倒也不至于。”我说,或许我还是心软了。
      能说出来的都不是真的痛,真的痛是说不出的。他像我心上的一根刺,挑不出去又吸收不了,只能带刺生存。
      偏偏这群人,非要拨动这根刺。
      “诶这不脑外马大夫么?咋上这儿来了呢。”是护士长的声音。
      “马钰涵是在这个病室吧?”
      “对,搁里头呢,等会儿该推速尿和西地兰了。”
      马博渊的出现打破了我与母亲之间的尴尬处境,沉默是我最多的语言,但我的语言过多,也会让他人尴尬,这不礼貌。
      “干爹——!”浩浩进门直接跑过来铺在我怀里。
      摸摸孩子小脑瓜,“诶,儿子。”笑着答应。
      “你轻点儿,别弄疼干爹——诶别碰干爹留置针。”渊嫂过来拉着孩子,又抬头看看我,“怎么样了钰涵?你要来看病咋不跟你渊哥说啊,你渊哥上班从同事那儿才听说,病得那么严重,吓死个人了。”
      “钰涵,看渊哥给你带了什么。”马博渊向我展示手里的红箱子,打开一看一箱又大又红草莓,整齐排列在白色泡沫板上显得更加红润,非常好看,“当当得当,哥给你买了盒草莓。”
      一箱子草莓啊,看起来就好吃。
      只不过送我这箱草莓的他,还是当年拿不宽裕的大学生活费买三五个价格不菲的草莓给我自己舍不得吃的那个马博渊吗?
      对,他从前付出了很多,现在他讨厌我,我也不该挑剔。
      是我从头到尾误会了他,很对不起。
      他炫耀完看到了我妈,搔搔头道:“阿姨,这么多年没见了——我马钰涵朋友,马博渊。这我媳妇儿、孩子,来儿子,叫奶奶。”
      “奶奶好!”
      母亲看着他们有些出神,“我记得,钰涵从前和你是同事,一晃儿孩子都这么大了。”她手放在浩浩小肩膀上说。
      “那你们聊着,钰涵你得多吃点东西,嫂子给你洗草莓,你等着哈。”
      母亲急切地说:“我去洗我去洗你们陪钰涵聊会儿。”她终于找到了些事情缓解尴尬。
      但渊嫂没给她机会,“阿姨您坐着我去。”。
      “妈我也要——!”孩子是妈妈的跟屁虫。
      和我小时候真像啊。
      “行,等会儿你跟干爹一起吃,多让干爹吃几个知道吗。”
      “好!”
      剩下的两个人进入了我最擅长的领域;沉默,谁也不看向谁的沉默。只能躺着的时候天花板在讲故事,而现在地砖和逐渐消肿的脚接班,它们向我保证情节一定要比天花板更精彩。
      我也相信了,给了它们更多关注。
      剩下两人很局促。
      马博渊拉着凳子坐在床旁,“钰涵这次回来别走了吧。”拍着我的右手,“回来干——你继续勺叨,我继续当屠夫,行不行?”
      搭上我手的瞬间,他将我右手背上的疤痕盖住,疤痕说他好讨厌我快不能呼吸了,我就马上躲开手,从腿上放到床上,转过头盯着他冷住的笑脸;
      “我改不了。”我说。
      “改不了什么?”他不知所以地问。
      “我们不要当哥们儿了,我以后还是要喜欢男人的。”即便我知道我不会爱上别人,但我还是叛逆地把“喜欢男人”四个字咬得很重,“没有用,我不是你大二大三时候认识的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儿了——不是那个跟我妈闹别扭你一杯奶茶几颗草莓就能哄开心的幼稚鬼了。”
      马博渊一脸始料未及,母亲挽着我左胳膊撮合说:“钰涵,你别说的那么绝对……”
      卫生间洗草莓的娘俩在聊天,声音很大,“绝对不绝对和你们没有关系。”显得我这句话声音更低,“我喜欢什么,都和你们没关系,知道吗?”更加用力地强调。
      两个人尴尬写在脸上;
      我从前误会你们了,现在我要解开自己的误会。
      我没有打哆嗦,没有颤抖,看来我真的学会爱自己了。
      “钰涵!哥不该不明所以不知道你病了还跟你吵架。”马博渊扯住我的手腕,“但你听哥一句劝,你不也说从前都像死了一样吗,咱就从头活一回,行不行?把你那个贤子哥忘了……”
      “我忘你妈!”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怒目圆睁盯着他,反手用力捏住他的手腕,“马博渊,嫂子和儿子在这儿,别逼我骂你,哥们儿不是不开面儿的人,但忘不忘跟你没关系,你没资格插手我的人生。”
      母亲见缝插针附和:“你渊哥没说错,咱以后日子还得过……换个地方生活,你回来就咱娘俩过日子,再往后……”
      将目光转向母亲她被盯得一怔,“我话说的不明白,还是不够难听?”打断她的话反问,“要我再说一次吗?我没有家,我到哪儿我家就在哪儿。”
      我不会原谅你们,因为爱不是急躁不是怨恨,所以就谈不上原谅你们。
      “哦……我懂了。”我沉吟一会儿,恍然大悟一般地说,“你们来看我是于心不忍,不是来恳请我原谅你们过错的,我没理解错吧?”
      “钰……”
      高声打断马博渊对我的称呼,“你们是站在自以为的道德制高点劝我改邪归正的!”冷笑说:“那我是不是要谢谢你们——妈,渊哥,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啊,给我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对吗?”
      “你少阴阳怪气!”母亲斥责地用肩膀撞我一下,“人你渊哥来哄你的,不给你妈面子给你渊哥个面子,丢不丢人。”
      “丢人?”我抓住她半开玩笑的字眼儿,冷哼一声,“我丢的人够多了,不怕这一次。”
      两极反转,马博渊突然质问我:“马钰涵你到底想咋的?”皱着眉头看过来仿佛说错话、做错事的人是我,“我发现你出去几年之后话也不好好说了,跟哥们儿的态度都变了,干出的那些个事儿,脑子里的想法,咋就都不一样了!”
      “不一样?是没有满足你的预期吧?我变成所谓的正常人和女孩子谈恋爱结婚生个孩子你才觉着我是你认识的马钰涵是吗?”
      病房里高声对话引得渊嫂的注意,她端一盆洗好的草莓从卫生间跑出来,伴随行走的曲线滴了一地的水,照着马博渊后背怼了一杵子怒斥说:“马博渊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你心是肉长的吗!我让你来看马钰涵我他妈让你来激他的?!”
      马博渊被媳妇毫无防备地推了一下,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
      趁着他没说话,渊嫂拿起草莓递给我,白渊哥一眼回头说:“来你别理你渊哥,你渊哥该给自己脑子做个手术,脑袋放着不用就该噶了,省着顶脖子上头怪沉的——来吃草莓。”
      冲她笑了一下,“谢谢嫂子。”她是个好人,我不可以迁怒于她。
      “干爹你头发好长啊。”浩浩在我和他爸之间转悠观察着我。“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啊,怎么没有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呢。”
      马博渊别过头去偷叹口气,摸着浩浩的肩膀,“干爹生病了,要自己住在这里养病。”笑着解释。
      “来儿子,吃草莓。”我将草莓递过去,
      “诶你别跟干爹抢,钰涵你自己吃。”渊嫂说。
      看着孩子咬掉一大半草莓,我笑着哄道:“诶呀真棒,好大一口啊,我们浩浩是大小伙子对不对。”
      “嗯——好甜!”孩子含糊着说。
      将孩子咬过一口的草莓后半部分搁到嘴里;嗯,是挺甜的,草莓尖儿肯定更甜。
      “来钰涵再吃一个,你不要跟干爹抢了知道吗?”嫂子又递过来一个上头还挂着水珠的草莓。
      “我没抢,干爹给我的。”
      我摩挲孩子的小脑袋瓜,“对,我们浩浩没跟干爹抢。”无视马博渊从担忧到震惊再到愧疚的眼神。
      “你们嫌我不干净?”我看着他和母亲嘲讽地问,“到底是你心不干净,还是我不干净?”盯着马博渊。
      他瞥见我盯着他,话是说给他听的,自然地垂下脑袋。
      “儿子你听妈一句劝,别让别人知道,家里人、朋友知道了可以包容你,但要在单位和同事,在社会上和外人,别人的眼光你承受不住怎么……”
      是吗?
      “钰涵哥我来推药啦!”小兔子又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敲敲门进来发现这么多人有些出乎意料,收敛了欢快显得有些局促。
      同样不自然的还有话说一半的母亲;
      “哥今天这么多人来看你啊,破来访人数纪录啦,真好。”陈瑾开始三查七对。
      我抓住陈瑾的手腕,“瑾儿,哥跟你说个事儿。”
      她手上的操作停住了,“怎么了哥。”
      不好意思,钰涵哥不是有意吓唬你的。
      “钰涵哥是同性恋,喜欢的是男生,你讨厌钰涵哥吗?”你说讨厌也没关系,讨厌我的也不止你一个。但至少我赢了——被人揭下面具是失败的,自己摘下来就变成了胜利。
      陈瑾看了一圈周围人,笑了一下继续不慌不忙地连接针管推强心剂,“钰涵哥你瞎说什么呢,你又不是爱猫猫狗狗,你爱的同样是有血有肉的人。”
      “你和喜欢异性的人也没有区别啊,都是因为爱对方,爱是可以消除偏见与错误的橡皮擦!”陈瑾嘴上欢快地解释,手上注射器还控制在匀速,“除非不爱,才会有各种各样奇怪的条件。”
      按自己的意愿一息尚存也好过听从他人安排活在别人眼里。
      “人小护士都比你有水平,真不够丢人的跟你!”渊嫂怼着马博渊脑袋嫌弃道。
      谢谢你们。
      “瑾儿,钰涵哥闷得慌,带我出去转转好吗?”我说。
      陈瑾喜出望外,“好啊哥!我扶着你病区走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带我出去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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