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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会见到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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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打六九头,春风冻人不冻水,夜里的大桥上充满寒冷,还有寂寞。
“哥们儿——!”呼啸的大风中,司机靠在车边叼着烟,成为桥上路灯下一个闪光点,“憋哭了!风这么大脸该煽了!”
我没有理他。
“你可憋冲动!可千万憋跳啊!我过来了啊!”
寻短见?我才没这么傻。
四十啷当岁跑夜车的司机在车外抽完一支烟,决定为拯救一个人,放弃今晚几百块的收入。小心翼翼挪到我旁边,手里拿着两根白沙触碰一下我的肩膀,没有回应的情况下自顾自点燃一支,将另外一支夹在耳朵后,深吸一口吐出烟圈看向远方的灯火;
“腿咋整的?严重不啊?上医院看了没有?年纪轻轻的,碰上啥想不开的了?”他不断吸烟吐烟,为自己得不到回应的对话加上标点符号,操着浓重的家乡口音和我说:“人活着,就昧有过不去的坎儿。”
说来好笑,回家之后真诚关心我腿怎么回事的人,竟然是一个不认识的出租车司机。
“你刚搁那哭,我都听见了——你喊你哥我也听见了。”
丢人吗?现在我已经没有人可丢了。为什么要来这里,因为除了这里也别无去处。
“挺好的,哭出来就好,有啥想说的你就当我是你哥,你跟你哥说,别想不开就行。”他继续说。
迎风而来的烟味呛得人不想说话,内心的感性却说;遇到这人也是缘分,我哥一定是原谅我了,才能在去见他的路上碰上这样的陌生人。
要说吗?哥。
你会讨厌我吗。
陌生人会有善意的对不对,像那时候我在公交站哭泣时给我糖的小姐姐一样,
再相信一次吧。
——算了,他又不认识我,厌恶我大不了他就开车走,本来我也没奢望有谁的陪伴,抛弃那些多余的期待就都好了。
再尝试一次,如果还是被厌恶,我就再也不试了。
故事从哪里开始?应该先给自己贴个标签,就像避雷一样,你若不喜欢马上走开我也不怨你。
侧头看向远处我的母校,那里现在一片黑暗,一盏灯都没有,我只是知道那是我母校的方向,
扭头对师傅笑了一下,我说:“你好,我叫马钰涵,我是个同性恋。”
他花了两根烟的时间听完了我的故事,并点燃一支烟向江面用力抛出去,“别让你哥干听着,也来一根儿。”笑着无所谓地说。后来的故事让他笑不出来,从提到母亲到马博渊这一天的经历;
猛吸一口的烟蒂被他扔在地上,“我操他妈!”狠狠踩两脚,“真他妈操蛋!”
“他们以为自己多高尚一样!傻逼!好像他妈跟人两样就是有病,跟人一样就是顺理成章的安全和正确! ”
“还有你那什么贤子哥!他妈都能说出这话来他还……”说到一半他犹豫了,他看见了我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还不站在你这边。”低声说。
外人都看出来了,贤子哥没有向着我。
因为他一句话又一次掩面哭泣,他急切又自责地辩解道:“诶你别哭啊,我没说他不好!”
“都他妈这样——咱都男人,但我还得说,男人有时候真啥也不是。”他拍着我的肩膀,咬牙切齿说:“跟他妈你一样,一米八几大个儿心软的跟块豆腐似得,家里人抹个眼泪蒿子就开始心软!”
“就你那渊哥,我在你那岁数,哥们儿这么说我我脑瓜子给他拧下来当球踢!”
听到这里我也哭不出来了,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瞟着鼻涕一把泪一把又笑出来的我,不好意思笑笑,“现在不行了,现在年纪大了。”
他大概已经是拿出最好的善意和耐心了,哪怕很多次他想说什么,纠结几次找不到词一般没有说出口。
我们坐在车里从凌晨聊到天亮,透过上霜的车窗玻璃凌晨三点左右东边的日头便悄悄爬起来,车子里还是冷得吐口气就会成霜。
他的烟燃烧着我的故事,一支又一支变成情绪的二噁英撒在东北寒冷的春风里。痛苦没有因此消失,它如一趟不舍昼夜的火车轰隆轰隆一直开,寻找它的方向,到头原来只是司机手腕上的表走了一夜。
我告诉他我要去医院,除了看病还有从前熟悉的朋友,暗示不要担心我做傻事。母校对面三路公交站终点的小卖铺,我借口说要买些东西,给他拿了两条华子,并塞进我兜里剩下的钱。
晨朝破诸暗的阳光落在司机大哥的脸上,“多给你钱你也不能要,两条烟你拿着。”我将烟递给他。
“你这干啥啊,这多贵啊。”他推辞,“不行不行,你这不瞧不起我吗。”
“你拿着。”我坚定地说,“我是拿你当哥们儿处的,不能不给老弟面子。”
“那也不行!哪有这么办事儿的!”
突然一笑让他不知道怎么推辞,当场愣住,我继续解释:“谢谢你请我哥抽烟,你就当这两条是我和我哥一起请你的。”
他没再推辞,点点头接过来扔向后座,“行,遇见就是缘分,替你哥好好活,别胡思烂想,你要是也英年早逝,等你妈没了就没人记得你哥了。”
普通人去世之后最长六十年后就会被忘记,第三次彻底死亡在世界上消失。那我至少要活到七十三岁,不然世界上没人知道我十三岁之前在玻璃碴子中找见过糖的童年里他有多重要,没人会记得有过一个疼爱我的哥哥,我不是一个没人爱的小孩。
死是个不急于求成的事情,它是个必然降临的节日——人生如果是考试前的复习,死亡就是后面等待你的长假。想起这些就会轻松很多,感激长假,感激生命中有死亡的存在。
早上七点半到了医院,门口目送他的车消失在远处的路口,以此感谢他一晚上陪伴。有机会再见,我心里这样说。不可多得的雾中晨曦光芒普照忙碌的人,也将很多人送往归途。可我呢?
对——我是来看病的,没必要谈归途和前路。
找到心内科诊室,在门外候诊。手揣兜瘫坐在冰冷的联排塑料椅子上,将头埋在围巾里闭眼低头哼哼,尽管过去这么久已经没有了贤子哥的气息,但我还是舍不得它。“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
围巾在出门前很高兴,它说没有它亲爱的陪着它,至少我还愿意带着它,不像家里其他的可怜虫们。
有人拍我肩膀,试探地问:“马钰涵?”
她有些见老,今年还不到五十,笑起来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王主任。”
“你啥时候回来的?来进屋再说。”王主任招呼着我,自顾自打开诊室大门坐了进去,“你腿咋地了?”
“伤了,瘸。”我解释。双下肢浮肿右脚踝更是雪上加霜,站起来、坐下这些动作离不开老伙计手杖。
王主任脸上还是挂着笑容,“你离开咱科也六七年了,一点儿没变啊,还和从前上班一样——头发长了,跟个闺女似的。”她打趣儿着打开电脑,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嗯。”我笑着回应点头,从包里拿出自己之前的心电图结果递给她,“麻烦您帮看一下。”
“亲戚的?”王主任接过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有点严重,带来住院吧,之前感冒发烧过吗?”
“一直有。”摸一下自己的额头,可能还是烧。“半个多月了,偶尔就发烧,最高不到四十,很快就退。”
王主任犹豫了一下,“人呢?带来吧。”见我没有回应,“你?!”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她今天接诊第一个患者。
我点头。
“那你等一会儿。”她匆忙地拨通电话,“诶是我……赵儿啊,你找个实习生推轮椅来门诊,有个患者——马钰涵,快点儿过来就是了啊,行行行。”
看王主任有些焦急,“我自己能走过去。”我说。
“走什么走,你快得了吧你。”王主任急急忙忙挂断电话,“你自己来的?没有家属?怎么现在才来看啊,让我看看你腿——都肿成这样了!”
期间我一直在点头摇头回应。
“主任,我来接患者。”诊室的门被敲开,实习生看着担忧的主任和一脸无所谓的我站在门口。
“行那你病房等我,”王主任匆忙说完对实习生嘱咐:“你推着他去病房,没有家属你们办一下住院手续,分管给副主任,我晚点回病房再细说。”
“主任,患者呢?”实习生问。
“不搁这儿呢么。”王主任不耐烦地说,转头处理入院医嘱。
来都来了,我站起身来挪到轮椅前坐下,“晚点见主任。”
“行你先过去吧,回头门诊忙完了去看你。”
病房里,谁也没想到再见到彼此还是在这么熟悉的地方,却换了一个身份关系。
实习生推轮椅到护士站,“姐姐患者接来了。”
“诶我听主任提到马钰涵——马钰涵带家里人看病来了?”听到接来患者的护士长说着就看见轮椅上的我,愣了一下,“马钰涵?”惊讶与怀疑跟随着我的名字。
“嗯,护士长。”还是坚持礼貌打招呼。
“多长时间没见了这都——你咋的了这是,不舒服啊?”她询问后对实习生说:“陈瑾这个是你学长,从前也是咱们科同事,他上班时就是咱科管实习生的。”
小姑娘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一条桥,“钰涵哥好。”
寒暄真是个让人疲惫的事情。
还好她们没有打听我的过去,只要不提前我的过去,就可以当做朱宁贤只是暂时离开了我的生命,而不是永远。我们曾说过要在零下三十度的东北一起泡室外温泉,带他来见我哥,以后还有机会实现。
入院告知书上签自己的名字,在“与患者关系”一栏填写了“本人”。紧急联系人这儿就犯难了,母亲?朱宁贤?全行不通。
踌躇良久,“严博”这个名字落在纸上,并跟一串数字,是他的电话号码。
它说得对——水杯说爱情这个水手出过一次海就憔悴了,而跟着憔悴的还有健康的体魄。
入院诊断:病毒性心肌炎?、呼吸道感染、踝部软组织损伤。
接下来的检查非常顺利,心肌损伤标志物阳性,柯萨奇B+,心室增大,室速。联合外科会诊没想到的是,脚踝原来不是简单的血肿,而是骨裂,难怪会这么痛啊。
“病毒性心肌炎前期没抗病毒心功受累,下肢浮肿比较厉害。”外科大夫在床边按一下我健侧腿,可以看见一个小坑,“外伤不是问题,不需要手术,只能卧床休息,先要改善心功能和浮肿。但骨裂这么疼,你咋现在才查呢?”
查房时一群人围绕着我的病床,将我禁锢于此,并探讨与我健康相关的一切;但这一切似乎都与我毫不相关。你们聊吧,聊完了叫我。
没有得到回答的他又问:“有家属吗?最近要绝对卧床,低分子肝素钠抗凝,简单进行床上活动,避免血栓形成。”
“没有家属,”护士长接过话茬。
“那先这样,之后有什么问题再说。”
天花板是病人看不完的电影。只要你想,记忆可以将任何你需要的影片投射到天花板上。
她们很识趣没有耽误我看电影,彼此的话题从健康探讨到个人。外科大夫低声问:“这不咱院马钰涵吗?辞职四五年了咋一下子病这么重。”
“不知道,也没个家属,几个实习生跑前跑后办的手续。”从前的同事们开始议论纷纷。
“你从前不跟他同科室的吗?他从前也这样?”
心内科护士说:“他从前不这样,马钰涵从前可开朗、可积极一人儿了——主任要是不说我都没认出来他;谁知道这几年他咋回事儿,变个人似的,问啥也不说。”
……
我的电影仍在继续演了好几日。一躺下什么不舒服都出来了,时而感觉身上滚烫,时而感觉冷得要命。鼻塞严重从睡梦中憋醒,才想起原来顺畅呼吸从前是理所当然存在并认为会一直存在的——就像我觉着朱宁贤会一直陪我。
人兹要是活着,就没有哪一种感情不是千疮百孔;对人对事和对自己的身体,都躲不过这一规律。
我爱朱宁贤吗?我只是止不住的想他,哪怕此时和他毫无关系。
反复发热打破了梦境与现实的次元壁,天花板上没有继续演电影,我真实的见到了见不到的人;
“哥你当兵多盏能回来?”我操着一口东北话天真地问。
他摸摸我的脸,“得两年呢,在家好好听爸妈话。”
“两年得多长时间呐?”
小孩子的问题激起了半大小子的疑惑,我哥想了一会儿,蹲下来说:“你就听外面噼里啪啦放鞭炮,等雪化了又下雪两次,哥就回来了。”
“啊——?那不得很久啊?”我夸张地问。
“很快的,哥还会往家里打电话,你好好等着知道吗。”
我努力憋着眼泪说:“那你得早点回来……”
“行,哥走了。”
他消失了,连同所有场景不见了。
粉墙、栏杆、绿树、春风……这又是哪里?
“钰涵!”有人叫我,那是一个骑着蓝色摩托的人,皮肤黑黑的,后座上还坐着一个对我笑的人……
——爸,妈!
我压抑着眼泪与情绪奔过去。
爸妈,真的是你们吗,你们没有不要我!
“来书包给妈,快上来,今天你爸骑摩托来接你了,高兴不高兴?”
“高兴——!”
高兴。
但那句不是我说的。
“老儿子今天学校学什么啦?走,中午爸带你下馆子。”
“下哪个馆子啊?下水管吗?”我——不,是那个叫“钰涵”的小孩子问。
可这问题我也问过啊,“哈哈哈哈哈哈行行行,我老儿子说下哪个管子咱就下哪个管子!”那是我爸爸,他也这样回答过我……
“走喽宝贝儿,搂好你爸。”
钰涵撒欢儿似地坐在后头来回窜,“走喽——!!”
爸妈骑着摩托车带着马钰涵离开了我的视线,剩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啊,那不是我啊,爸妈你们带错人了,那个孩子……不对,兴许那个孩子才是他们的儿子,我是另外一个马钰涵——另外一个让他们失望透顶的马钰涵。
别走,别走,你们不要走——!!!
爸,妈——!!
……
“嘟——,嘟——”
胸膛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这里是哪儿。哦,是直面对护士站的抢救室啊,原来我还在病房。白色的窗帘,刺骨的春风,我到底是二十三岁的马钰涵,还是七岁的马钰涵?
“再给个心三联看看,室速稳定了。”王主任说。
“好。”
重复医嘱,你没有重复医嘱!
“钰涵醒了!”
抢救要重复医嘱!听到没有!
我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一群人围上来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脸。
“陈瑾你别哭了,你钰涵哥生命体征稳定了你怎么还哭哭啼啼的。”
“怎么会这样啊,钰涵哥怎么突然就严重了……”
陈瑾站在最靠近我的位置,摸着我的左手,上面还有一条留置针。她们的对话好烦——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对着要贴我脸上的耳朵,“你们……烦不烦……”费尽全身力气吐槽。
陈瑾转哭为笑,“钰涵哥说话了,他说他嫌我们烦!”
抢救室所有人都深舒一口气,但王主任仍然面色凝重盯着旁边的监护仪,“护士长,你去联系一下马钰涵家属,不然病危都没地儿下。”
“我联系了,入院时填写的紧急联系人在来的路上了,他在北京呢,估计明天就到。”
——严博!
“他爸妈呢?他没留爸妈电话护理部有档案记录吗?”
“没有,他入职的时候填写的所有信息都是自己的,没有他任何家人的信息。”
你们不要打扰我做梦,我一点都不想念这个现实世界。我要见爸妈,我要我哥——我会再见到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