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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我误会你了 ...

  •   “住宿临时休息行李寄存吗小伙子,包子饺子面条茶叶蛋……”火车站广场上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中年妇女仍然急着为本地人出站根本不会去的店招揽客人。
      关外养育我十七年的土地在此刻十分陌生,唯有冷空气唤醒我的记忆在试图欢迎我回家。路上出租车司机以为我是外地人,他盘问我为什么打车去车辆厂,又主动讲了很多见闻;我不想打断他,听着好过于和人交流。
      我的目光最常见到的是自己的脚,再远的视线大都说不准、不真实。
      所谓的家终于有人等我了,虽然还有一个不喜欢的人,但好在有一桌热饭菜。哪怕没有胃口吃就这么静静地看,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温暖啊。
      “咋的,那腿见义勇为伤的?”陈军头不抬眼不挣扒着饭;是错觉么,我竟然听到了语气之中的不屑。
      他怎么知道我见义勇为的?
      “人问你话呢老儿子。”母亲在饭桌上打圆场。
      “哦,问我呢?”我冷笑反问,“我以为他跟萝卜白菜说话呢。”
      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下,咀嚼声戛然而止,两个人的目光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塞一小口饭,继续视若无睹,“这么不屑的口气我以为我让人审了呢。”
      “你咋说话呢?”母亲皱起眉头没好气地问。
      寻声看向母亲,“我怎么说话?”又将视线移向陈军,“我回来一趟他臊眉耷眼的往那儿一杵说个话跟审我似的,知道的是我回家了,不知道的以为我要蹲笆篱子了!”
      输出到一半嗓子痛得讲不出话,侧过头疯狂咳嗽,没吃进去几口的饭差点全喷出来。
      “不吃了!”陈军饭碗一推,几颗饭粒撒在桌面上,两根筷子在情绪作用下竟然显得有些凌乱。
      母亲还是心软了,轻轻拍着我的后背,“那么大气性干啥,本来自己身体就不好。”
      下一句话还是让我很难受;
      “再不济你也得管他叫爸,你这刚大老远回来好不容易吃一顿饭,咋就这么大火气……”她话说一半就遭遇到了伏着身子的我投来的冰冷目光。“咋的,我说得不对啊?!”
      我妈如果不这么说话,就完全不是她的性格。
      饭碗里大部分的米饭没有和弄过,咳嗽好了摆正碗筷,“我饱了。”站起来一步一步往楼上挪。
      “我做这么多我为了谁,我不也都为了你们爷俩儿——都别吃,都他妈饿死!”母亲在身后发泄自己的情绪。
      ——我哪有爸,我爸早死了;他活着的时候我过得就不如没有爸的人,何况一个后爸?怎么老太太六十来岁年纪大了,却愈发不懂事了呢。
      白天大多数时间躺在床上休息,不想见任何人。没有关的门为旁听她们吵架提供了机会,不用买票也听得清楚;
      “你儿子说那话啥意思?他自己啥德行他心里没数吗?还这么自大、嚣张,不怕人下眼看他?”陈军大声嚷嚷。
      “我儿子大老远一年不回一次家,他回的还是我家,你就给他甩脸子看?他再怎么着也是我儿子,用不着看你脸色活着!”母亲的输出掷地有声,“你还以为他是当年那个搁家里吃几个西红柿就要被你质问的小子吗?!我告诉你我儿子出息了!不服就离婚!你给我滚蛋!”
      陈军欺软怕硬,擅长软硬兼施,在母亲威胁下不敢大声讲话——至少我在楼上卧室听不清了。不过这种不买票的戏我也确实没兴趣听,没有艺术性可谈。盘算一下今天周五,周六周日门诊休息,那我就周一早上去医院吧。
      去哪个医院呢,就去我从前单位,周一我们心内科大主任出门诊,我有四五年没见过她了;看,病了不是个坏事,到时候可以见到从前同事,之后安心养病,回去又是一个崭新的马钰涵!
      ——贤子哥,我知道你在某个地方,这对我就够了。想起这个,我就不至于不想活下去。
      楼下舞台剧两名演员剧情达成了和解,来做客的少马爷因此有些高兴;哎,这才对,客人还在呢,你们两口子闹气儿这不撵人呢么。
      可接下来的剧情让人始料不及。
      她们和解是没错,做出了一致对外缓解内部矛盾的决定。付出的代价则是,我就是那个“外”。
      这两天陈军举止怪异,马桶上有拖鞋脚印,洗手不用我使过的肥皂而去厨房用洗洁精,衣服要和我分开挂。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今天下午就走,周一上班。”陈军在电视前盯着手机通知母亲。
      “咋今天就走呢?”
      陈军若无其事地说:“不方便,时间留给你们娘俩吧。”
      走了好,走了没人碍我眼。
      ——贤子哥,我想家了,想那个有你的家。在那儿不会有人嫌弃我,不会有人瞧不起我,只会有你陪着我摸着我的头,给我讲一千零一夜。
      “一致对外”的战略政策告一段落?没有,陈军早一天离开原来是计划一部分。
      次日上午我和母亲再度爆发矛盾;
      “你打回来开始就气儿不对,好像谁都入不了你眼一样。”母亲盯着电视里上午档电视剧,手支撑着额头使皱纹泛起涟漪,眼里泛着泪光嘴上挑剔着。
      我不内疚,我没有破坏他们的关系,是他要挤兑我。
      “他还没嫌乎你,你倒开始谁都看不上了。”
      没有吗?还要嫌弃我什么?
      一脸茫然的我带着怀疑试探性地问:“我怎么了?”对啊,我怎么了,我病着回一次家,咳嗽发烧你还没问我啊。
      “你怎么了?你昨天跟陈军说话那叫个啥态度啊,他再不对也是长辈,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阴阳怪气一点教养都没有。”母亲瞪我一眼,又继续看着电视,嘲讽着说:“跟你爹一个狗德行一样一样儿的。”
      我爹德行不好,这是有目共睹的。但,我只是问问我到底哪里让你不满意了,我没有讥讽你的意思啊。
      何况是他先……
      “人你哥还知道哄哄你爸,虚乎着溜须拍马,到你这我都不要求你这样,陈军说你啥我都替你争口,你还这出儿——真是照你哥差远了。”她撇着嘴不满地说。
      我只是点头。不如我哥好就成,哥哥都是弟弟的英雄,英雄无法被超越。
      “你别以为你自己在外这么多年干了啥事儿我都不知道。”她突然话锋一转。
      啊,你知道就好吧。
      母亲又冷笑说:“都不怪人家嫌乎你膈应你,怕你搁外头染上什么病。”
      刚缓和一些的表情在此刻又跌落冰点;这个世界原来到处都有痛苦,它会在某个特定时空集中爆发,无法逃离。可与痛苦本身相比,更持久尖锐的疼痛是抱有期望等待对方的一句话。
      和爱相关的一句话,哪怕只有一句也好。
      “人家朱宁贤爸妈跟我说了,你还以为我不知道呢?”母亲看向我,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河,我在熊熊燃烧,她在对岸静静的瞧着,还用眼神说“活该”。她见我没有表态,继续说:“怪不得跟我打电话都是跟他在一起——天天你贤哥你贤哥怎么样,把这见不得人的事情挂在嘴边,你就不嫌丢人吗?”
      我在笑;在笑为什么她和周丽文的说辞一样?我懂了,她俩一定是交流了如何羞辱我们,这是考验对吗。我也笑陈军个文盲——就算我出去胡来得了什么性病,你跟我用一块肥皂又不会感染上。
      “你还有脸笑?你大爷大妈都把你当亲儿子看,比我这亲妈对你都好,你让人家怎么想?——想我这么大岁数最溺爱的一个老疙瘩就是跟他哥们儿乱搞的货色?”母亲不知道如何做到的泪眼婆娑与戾目打量同时出现在脸上,扫视我一圈继续说:“一口一个贤哥,跟你贤哥一被窝搞在一起你就光荣了是吗?我就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事儿。”又自嘲的摇头,“唉,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怪物,干这种反人类反自然的事情!”
      她好像在嘲讽一个不孝子。
      “你还知道啊?”我反应过来后冷脸抓住一个话头反问,“你还知道陌生的老头儿老太太都能拿我当亲儿子看啊?你还知道这老头儿老太太对我比你对我都好啊?哈哈。”干笑两声,“我比不上我哥?对,你不提这个我还想不起来——要不是我哥骨灰撒在了嫩江上,我一辈子都不想回来。”
      话音未落,“谁求你回来了!有你这样的儿子我可丢不起这人!”被母亲指着鼻子骂的仿佛是个局外人,而不是我自己。
      “我和朱宁贤搞不搞,你管不着,丢不着你的人。”我冷静地说,“我劝你别把姓陈的当个好东西,他自己就不干净,婚内出轨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害怕?他嫌我?那是因为他脏!他以为每个人都会干他乐意的脏事儿,会跟他这种狗抢屎吃!”
      母亲大概从未想过一向容忍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半张着嘴忘记驳斥。
      “还有,不妨告诉你,我今年二十三了,我只跟朱宁贤睡过。”没有报复周丽文和严博爸爸的话,在这里有了宣泄出口,“我比陈军这种烂人干净多了,狗嫌我都轮不着他嫌我。”
      “周丽文没告诉你他打了你儿子一巴掌吧?”我挤出一个笑问,并指着自己左边脸,“她要打朱宁贤,但我贤哥被我推开了,一巴掌下来打在了这儿——我嘴丫子都是血,现在我把右边脸给你,你要是气也扇我一耳光,不是亲妈都打了,亲妈再打一下找找平衡也是应当的。”
      “什么叫反人类反自然?我知道有近二百种动物都有同性恋,但我不知道哪种动物会干出身为父母抛弃子女的事情,虎毒不食子啊。”
      我没有再看向她的脸,站起身踉跄着收拾自己的东西,拿好围巾——贤子哥同款那条,转身离去。
      “你出去了就再也别进这个家门!”
      我驻足转回身掏出钥匙,将钥匙环上家门钥匙卸下来放在吧台上,“压根儿也没打算回来过,您甭送。”摔门而去。
      腿很痛,越来越痛。从六楼走下去有走在大街上,原本楼梯没有这么长,我也不至于行动这么困难,
      此时我又处在一个没地方去的路口徘徊;你说她们会反思吗?我觉着不会,大多数人所谓的思考都是重新整理自己的偏见,用偏见和印象戳瞎双眼,并在云外揣测月亮的美。
      贤子哥,给我打个电话好不好,没有你怎么哭我都不记得了。
      电话在响。
      是我妈?不,她不会的。
      是贤子哥?我心里仍在期待。
      放下那些期待吧,那是思想的沉重包袱;看清是马博渊来电的那一刻我这样告诉自己。
      丧家之猫马钰涵辗转到了渊哥家。
      买在新城区的高层,紧凑的两室一厅,暖气将屋里的阳光烘托出视觉与体感的协调温暖,两口子带着一个孩子生活十分温馨。
      阔别多年渊哥已经成了丈夫和父亲,真好啊。“钰涵快进来,这是你嫂子——来浩浩,这个你叫干爹。”马博渊一下子就把儿子卖了。“去年我进修一周实在没空,也没来得及联系你,不能挑哥的理儿吧?”
      “嫂子好。”我看向他笑说:“当然不能够。”
      渊嫂是个不够非常好看的女孩子,眼角笑起来有鱼尾纹,厚厚的眼镜片让人觉着呆板,可足够知书达理。
      “总听渊哥说起你,在外面发展的好啊?这么多年都不回来。”渊嫂热情招呼。
      “干爹!”小不点儿一声干爹叫的脆脆生生。
      来得仓促实在不好意思,而马博渊有更多的疑问等着我解答。气喘吁吁中连渊嫂泡得一杯茶还没有喝完,就开始聊起了我这么多年的经历,以及我这次回来的遭遇。
      包括与朱宁贤的故事——他是第一个听当事人讲分手这个事情的人。
      我没有想过他是否想听。
      马博渊眼神里的热情、急切逐渐转为疑惑、不解,最后变得十分陌生;我和他认识七八年时间,自认为他是一个温润如玉的人,从未见过他有这种神情。
      对不起,我不该说的。
      想到这些,我也只好低垂眉眼不再说话,继续看着自己的脚尖,和挡着我视线坐在我腿上的浩浩。
      “浩浩,上爸爸这来!”
      马博渊严厉的口气仿佛是孩子做错了什么事一般。
      孩子很听话,灰溜溜地过去却扑在了妈妈的怀里。
      这下我能看全自己的脚了。
      “你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钰涵——你怎么能是这种人。”马博渊根本不是在询问,而是失望地质问,“你从前不是这样的,钰涵。”
      渊哥,我只是没有活成你设想的样子。
      “那个,钰涵,四点多了你和你哥聊着,嫂子给你们掂对俩菜,晚上在这吃,不是跟你妈闹矛盾了吗,晚上在这住,有地方。”
      马博渊对妻子的行为并不买账,但也没有表态,惹渊嫂很大的不满,推了他一下,“他哥你说句话啊,死丢丢的哑巴了?”
      “我们哥俩的事儿你少管。”马博渊冷冷地说。
      渊嫂只好赔笑,“你别跟你渊哥一般见识,你渊哥啥人你俩这么多年哥们儿你心里有数……”
      “马钰涵,你往后要还这样,咱俩这么多年哥们儿就算断了。”给他打圆场的渊嫂被打断。
      我只是点头,不断点头。
      “干爹别走啊……”浩浩眼神落在我身上激动说。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进屋去!”
      “钰涵你别生气赶明儿个你再来哈!”
      门外与门里成为了两个世界,渊嫂嚷嚷:“马博渊你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有毛病了!人马钰涵同性恋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好不容易回来跟他妈吵了架来他渊哥这,你就这死出!”
      “什么我怎么回事!他好好一人出去三五年就成这德行了,多亏我从前还可怜他!”
      “你说出这话你还是人吗!”
      对不起,渊哥,让你失望了;对不起嫂子,让你俩因为我闹矛盾;对不起浩浩,因为我让你跟着吃锅烙儿。
      我能去哪里呢?我去了嫩江大桥,那个撒了我哥骨灰的地方——我没有家吗?不,我有。从现在开始,我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我就是自己的家了;夜幕下车开始少了,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司机还以为我要想不开。我站在桥上哭,司机将车停在一旁,站在后面看我。
      哥,我知道了,爱情填不满人生的遗憾,它会和从前的糟糕里应外合、前后呼应制造更多的遗憾。我以为哪怕你们不爱我,也不至于在我跌入泥潭的时候在脸上踩上两脚——是我误会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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