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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都会失去的 ...

  •   孤独、噩梦、安静,我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现在每晚我都很想睡觉,只是自从他离开之后,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很思念他;我要和它们谈心,开导一下它们,告诉它其实你睡过今晚,明天他可能就回来了。要聊到很晚,它们才会在疲惫中勉强相信。
      之后留给我的睡眠就不多了——真的不是我不想睡。
      工作、睡觉、娱乐、念经这些事情开始成了全部,刻意的试图过回平淡生活。“你哥最近怎么回事,怎么总是盯着电脑出神?”胡雯雪问严博。
      “我哥最近状态不太好。”严博一开口便能听得出内有隐情,只是他不想说,或者他觉着说不出口。“姐,我哥他是个好人对不对。”
      “你哥很好——至少从到咱科开始就很好,只不过他现在越来越冷漠了。”
      冷漠吗?
      老秦站在护士站看了看血糖本,走过来问:“钰涵,中午吃点什么?”
      “吃什么吃,你医嘱怎么下的你心里没数是吗?”
      迎一顿劈头盖脸地数落,老秦嬉笑凝固住,并逐渐冷下脸来,嘴角的弧度由上扬逐渐平缓,撇嘴问:“怎么着了?我哪儿下错了?”
      “哪儿下错了?你好意思问——你当你开出院医嘱呢?”我指着电脑屏幕上“300IU,餐前H,tid”的字眼责备道:“一餐三百单位?你梦游呢?”
      秦海探过头来,“卧槽,真的……涵哥你快登我工号改一下。”
      “改个屁,严博——!你过来!”他的话被我打断并指向拿我工号执医嘱的严博。
      这是我第一次以这个口气称呼他全名。
      “哥……”
      “你医嘱怎么审,看都不看你就点执行?”
      “哥我……”严博红着脸支支吾吾。
      “你是不是上班儿一年多我没训过你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跟没跟你说过什么哥都让着你唯独甭跟我在这褃节儿上掉链子?他下错了你就错着执?医务部找他问题你给他顶包吗!”
      “哥我错了……”严博终于低垂眉眼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俩都给我自己改!一个多敲俩零,一个不好好审,你们俩眼睛出气儿的是吗!”鼠标被我在桌上磕打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老秦白了我一眼,留下一句“吃枪药了还上了损条了,真是……”转身回办公室改医嘱。严博没有地方去,扶着我站起身等待重新执行医嘱。
      “哥你不要生气……”严博低着脑袋感觉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我没凶过他,今天是怎么了。
      刘秀丽跟一边儿听了个大概齐,推下眼镜没好气儿地问:“嘿我说马钰涵,你今儿怎么了,怎么茬儿啊逮谁咬谁?”
      “我咬谁了?”我刚熄火儿的脾气马上又着了,“下医嘱拿脚趾豆下,执医嘱拿脚趾豆执,要不让护理部、医务部来说,我不说成不成?!”
      马钰涵不要说了,再说下去严博会哭的,哥没有故意针对你……
      “成成成您为他俩好成了吧!”刘秀丽甩手掌柜当得好,从来不干得罪人的事儿。“严博医嘱下来了你快改,惹不起这大爷,什么时候这么刻薄了……”
      严博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对不起护士长……”
      “不赖你,你秦哥下错了,见天儿那么多医嘱变更有几个像你哥似得较劲儿。”
      我赶紧避开这个风头,免得又嘴没把门儿说出些什么本来自己不想说话的话。值班室里听到外面他胡姐姐在安慰;
      “博儿,别生你哥气,你哥比较严谨。”
      “我不生他气。”严博抽搭下鼻子,“就是心疼他,他腿脚不方便还天天帮我收拾治疗室,我这点小事都没做好……”
      “行了行了,别哭了,你哥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改常,是有些刻薄了,你让着他点儿。”
      冷漠,刻薄,这些词回到我身上,听起来有些陌生。
      对不起,博博,哥真的不是针对你;
      但这样的话我却如何都说不出口,接连几天严博有意无意地疏远我,我在值班室他就在护士站,我在护士站他就巡视病房,或者主动收拾垃圾,干很多从前我会主动承担的工作。晚上夜班他很少找我谈心,对之前他父母的事情缄口不言。更多的时候是他手机和女朋友聊天,我一个人看看书看看报。
      经常一页报纸盯三十分钟,没有在看,也没有在想,就是免得两个人尴尬。
      这种平静与沉默在正月十五那天晚上被打破,严博端着一碗元宵哄着我吃了一个,他才把剩下的七个全都吃完,两个人聊了很多这段日子没有聊的话题。似乎我们从前的不开心被淡化,严博逐渐忘记了他爸爸给他和我带来的伤疤。
      “出了正月十五,年就过完了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幕我感叹道。
      他也被时光淡化。
      “是啊哥,新的一年拉开帷幕了!”他还不忘把元宵汤都喝完。
      有的时候我也不愿意见到严博一脸兴奋,显得我尤其面如死灰,对照之下我更加尖酸刻薄。
      一定是刚才吃的黑芝麻元宵太甜了,现在有点恶心,咳嗽得更严重。这阵子一直在发烧,好不容易前两天不经常会出现三十七度以上的体温了,咳嗽又接了班。
      心慌,吃一点点东西就会胸闷、胸痛,很难受;看来是我变心了,这么甜、这么糯的元宵都哄不好我了。但如果是朱宁贤送来的,我肯定能再吃一大碗,保证不吐的那种。
      反复剧烈地咳嗽让严博的眼神越盯越紧,同为在医院工作的护士,他开始不知所措。
      “哥,你咳嗽还没好啊……”严博蹲在我身前,帮我解开鞋带脱下鞋子袜子,露出脚踝青紫色的肿胀,“哥你脚踝怎么还这么肿!”小腿的青紫已经完全消退,但脚踝还没有。
      好奇怪啊,而且很痛,不碰也会很痛。
      他抬起头扶着我脑袋,将嘴唇贴在我额头上——手的温度会受室温影响,嘴唇感受额头的温度更准确。
      严博心里得出结论之后说:“你好像还在发烧啊哥。”摸摸我的头。
      闭眼睛,让他摸;或许一睁开眼睛,就是朱宁贤了呢?
      “算了。”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他说,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脚,费力地穿着袜子,自感声音虚弱地说:“你盯一会儿,我找老秦有点儿事。”
      “要不我帮您去叫他?”
      “你在值班室歇着,不用管。”我强硬地表示,并在他搀扶之下站起身来,盯着他担忧的眼神,他没有躲闪——小子,你多久没看着你哥眼睛说话了,不怨哥吧?
      挤出一个笑来,“哥等会儿就回来。”
      严博的表情写着乖巧和信任,就像等着哥哥拿零食回来的小朋友一样,“好,哥您小心着点儿。”
      “嗯。”
      值班室门口,秦海听到轻轻地敲门声就来开门了,见到是我之后第一反应是……“又哪块儿出事儿了?”目瞪口呆。
      我无语地用力闭眼,有气无力地埋怨:“我又不是黑白无常,怎么着就非得我夜班的时候出事儿?”
      听到我不是因为工作的事情找他,他明显松了一口气,打趣儿道:“那我哪儿出错了领导?”嬉皮笑脸说。
      “求你点事儿,给我做个心电。”
      秦海走出值班室带上门,“我们涵爷还有求人的时候呢?”搀扶着我一点点往前走,“怎么不让严博给你做啊,让他来叫我也成啊。”
      病区很安静,我尽可能压低声音,“不想让他知道太多。”
      秦海表情严肃起来,“哪儿不舒服?”
      “我发烧半个月了,最近心脏不舒服。”我解释道。
      发烧让心电图胸前导联显得格外冰冷,裸露胸腹部加快了体温的流失,寒战迫不及待地出现。
      “有点冷,你坚持一下。”秦海盯着心电图仪说,手不经意摸到了我腹部,愣了一下,又凑过来摸额头,“你身上好烫,发烧了。”老秦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我发烧这件事了,语气没有多少意外。
      又发烧了,啊真是的。
      之后秦海的表情越来越不好看,打印出来的心电图他盯着看了很久,皱着眉头好像不敢相信这张纸上传递出来的信息。一直等我穿戴利落之后,他才把心电图结果递给我。
      “心电图仪坏了?不应当啊……”秦海看着心电图仪喃喃自语。
      “T波倒置,ST段位移。”看着心电图纸,我陈述着自己的检查结果,“室早、传导阻滞。”
      心肌功能障碍,心肌缺血。
      秦海摸着下巴,“上感……”看向我揣摩地说,“是不是病毒性心肌炎。”
      这种心电图属于教科书级别临床表现,完全是照着书生病。
      原来刺痛人心的不止是周丽文的话,还是一场疾病啊。
      那就好,是病就能治,人挨骂挨打又不会得这毛病,贤子哥不至于因为他妈妈的气话而自责内疚。
      “得治啊,涵爷。”他说,“趁着科室不忙,快请病假吧。”
      他知道我不是个在乎自己身体的人。
      “嗯。”我点头,嘱咐道:“别告诉博博。”
      “我不告诉他,但他从别的地方知道就跟我没关系了。”秦海紧忙撇清关系,生怕我再埋怨他,“再说又不是什么大病,你躲着他干什么。”
      为什么躲着严博不想让他知道?我不清楚,下意识就这么说了。是怕他知道之后,转头告诉朱宁贤吧。如果他不能帮忙和陪伴,那不让他担心就是我爱他的方式了。
      我不想失去爱他的机会,哪怕没必要。
      “甭问了,保密就成,秦哥。”
      秦海手扶着诊疗床愣了一下,点头回答:“行。”
      他嘱咐两句拍拍我的肩膀就回值班室了,临走之前还嚷嚷着别忘了关灯。办公室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冷清又安静。
      拨通母亲的电话;电话响了一会儿才接听。
      “妈……”有气无力的声音一听就很怪异。
      “喂老儿子,吃元宵了吗?”但她似乎没有察觉。
      “吃了。”我没撒谎。
      她在电话那边答应了一声,“年后不忙回家来看看啊?”思考了一会儿才说。
      “好,过两天我就回。”我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提前告诉我,回来休息休息。”语气好像有心事。
      “行。”
      “行了,好好过节,回来再说。”
      她大概不打算在电话里说太多。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但除了她我便想不起来还可以打给谁,哪怕只有三言两语;不管是母亲还是父亲,我都还是爱他们的,只是我不想承认。
      看啊,我爱这个世界,他们也爱我,这个世界还有人等着我呢。
      虽然在母亲的话语中听到了隐瞒、负担,有很多意味深长在其中;但我相信这一切都不影响我是她儿子,她是我妈。
      我是严博的哥哥,我是贤子哥的爱人。
      她,他们,都不会变的,不会背叛我的。
      ——愚蠢的想法。
      我又这样告诉自己。
      怎么办呢,爱这个东西好像骗不了自己了。
      向严博撒了谎,告诉他没什么事,就是请教老秦一点问题,然后在博弈与斗争之中度过了今晚。第二天一早我就向护士长说明情况,向护理部告病假。严博蒙在鼓里不明所以,休息了两天之后上了最后一个白班只对他说家里有事要处理。
      下班后的大街上严博听说我要回家有些诧异,“哥,您腿脚回得去吗?感冒还没好啊,老家会很冷的。”
      “没关系。”我只能这么说。
      “那家里很冷,哥你出门穿暖和点,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哦。”他抱着我,拍了拍后背。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感觉,是不同的人。
      “好。”我答应,“这段日子你先上我的班儿,护士长都交待好了。而且你跟我班儿也跟了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大部分活儿你干的,哥都看在眼里。”
      ——哥上次不是故意的,哥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气,不应该跟你发火。
      “不懂的多问你秦海哥、胡姐姐,退药那个比较复杂,你得问田新姐和护士长,但这个大多数都是别人管,你可能遇不到。实在不懂打电话问我,知道吗?”
      之前心里想说的话还是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是要面子吗?不算是。就是觉着突然提起自己的错误,对对方和对自己都有些唐突。
      “别喇喇忽忽的,你是为人类健康事业做贡献的一份子,等着哥回来。”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好好努力,‘如果你真的有本事,甘丹赤巴的宝座可是没有主的’,多学着点。”
      现实没有像小说那样,在我与他告别时所有人都离开了,视线中只剩下彼此;哪怕他不是朱宁贤,他是我弟弟。
      我也不知道下次再见到博博会是什么时候了。
      门口寒暄的声音、街上放学的小孩,路边冒着热气用电喇叭叫卖烤白薯的流动摊贩,它们一起勾勒出生活的味道,但似乎成了我们之间的阻碍。
      这一切就如我从年初一之后再也没有见过朱宁贤、听过他的声音一样,我们没有任何的告别,没有标志性的分手仪式,甚至彼此之间的祝福和嘱托都不会再有了。
      时不时出现的不规则热、吃不进多少饭让我的声音有气无力,严博即便听全了也大概没有懂我内涵的意思。宿舍与远处我家之间的分岔路口,严博走在前面挥手告诉我吴璐在宿舍门口等他。
      我就扶着手杖站在路口与寒风擦肩,点头目送他离开。
      ——会不会一别就是永别?
      最近心里总是会冒出这样类似的想法。
      真可笑啊,我才二十多岁,以后日子还长呢,不能因为一个分手就这么悲观吧。
      回到家后惊奇的发现,多年来除了朱宁贤没有任何事物值得我牵挂,几身衣服、满屋舍不得我的东西,它们全可以被我抛下,或者说它们都可以弃我而去。最后选择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将手杖放在门口,将房本、存折塞进了包里,准备明天出发。
      我花了一整晚与家里的东西告别;它们说自己的另一半在朱宁贤家已经很孤独了,为什么我也要走?我只好和他们解释,我还会回来的,这里才是我的家,要回去的地方其实就是远方亲戚串个门儿。
      并向它们解释:一日无常到,方知梦里人。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
      它们不懂,但我知道;我知道世上的一切,其实都会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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